贝芙莉立绘
清晨是被一阵令人怀念的布料摩擦声唤醒的。
森林里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像碎金一样洒在简易的营地上。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贝芙莉忙碌的背影。她正像过去在伯爵府的每一个早晨那样,轻手蹑脚地整理着我散在一旁的衣物,甚至用那口在此刻显得有些滑稽的行军小锅煮好了热水。
连那条干净的毛巾,都被叠成了豆腐块,整齐地码在石头上。
“早上好,大小姐。水已经热好了,您随时可以洗漱。”
察觉到我的视线,她立刻转过身,那一头浅红色的长发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她露出了一个安心的微笑,仿佛完成了一场神圣的仪式。
“早上好,贝芙姐。”我坐起身,接过温热的毛巾按在脸上,温热的水汽驱散了睡意,“不过,在野外就不用这么讲究了吧?你也累了一晚上了。”
听到那个称呼,她的肩膀微微一颤,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大小姐……请不要这样叫我。照顾您是我的职责,要是被老爷听到了……”
“这里没有老爷,只有我们要一起面对的账单。”我打断了她,用上了在家里时她最无法抗拒的命令口吻,“现在,听我的,坐下。”
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乖乖坐好,我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我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地将里昂哥哥给我的那个钱袋倒在了铺开的毯子上。
哗啦——
银币和铜币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在林间回荡。贝芙莉低头看了一眼,目光从钱堆迅速扫过,显出打理府内日常庶务时的敏锐与沉稳。
“大概五十枚银币,还有些零散的铜币……”她轻声估算道,“这是大少爷悄悄给您的周转钱吧?”
“没错,一眼就看准了。”我盘起腿,顺手捻起一枚银币在指尖翻转着,“对于寻常人家来说,这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脱离了领地,这就是我们眼下能动用的全部流动资金了。”
我叹了口气,指着地上的钱堆开始盘算:
“我们得先算清楚这笔账。稍微安全干净一点的平民旅店,哪怕只是最小的单间,按天算一个月下来也得将近五枚银币。”
“如果还要稳定的热水、干净的被褥和独立的马厩,价格往往还得往上浮动两三成。”贝芙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自然地补充了一句。在伯爵府打理日常开支多年的经验,让她对这些起居消耗一清二楚。
“对,再看日常口粮。”我顺着她的话继续盘算,“在镇上酒馆吃一顿过得去的饭菜,包含热汤、黑麦面包和一点肉类,两个人一天少说也要七八十枚铜币,差不多就是一枚银币。”
我掰着手指头,神色逐渐认真起来:“再加上兵刃护具的损耗、替换的衣物,以及必须备着的应急药物和魔力补给……光是维持最基本的日常开销,一个月就要烧掉三十多枚银币。”
“也就是说,如果不算任何意外支出,这袋钱最多只够支撑我们两个月。”贝芙莉看着地上的钱堆,神色虽然凝重,却没有丝毫慌乱,翡翠般的眼眸中更多的是务实的考量,“坐吃山空肯定不是办法。您既然算得这么细致,心里应该已经有主意了吧?”
“当然。”
我将最后一枚银币收回钱袋,系紧绳子,感受到那沉甸甸的重量。虽然里昂哥哥还给了我一些金币作为压箱底的资金,但那笔钱太显眼了,在这个边境小镇拿出来简直就是要在脑门上贴个“我是肥羊”的标签。这五十枚银币,才是我们眼下真正能拿来周转的钱。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对着贝芙莉露出了一个充满野心的微笑。
“去最近的城镇,注册成为冒险者。这是来钱最快的方式。”
* * *
我们花了一上午的时间,风尘仆仆地抵达了距离领地最近的城镇——溪谷镇。好在有贝芙莉帮忙阅读地图,不然我可能还得在森林里多打几个转。
这里和我印象中任何一个贵族领地的城镇都不同。空气中没有那股精心修饰的熏香味道,取而代之的是麦酒发酵的酸味、廉价烤肉的焦香,以及皮革被鞣制后散发出的刺鼻气味。粗糙的石板路上,随处可见背着各式武器、眼神警惕的男男女女。
路边的商贩扯着嗓子叫卖,从装着可疑绿色液体的“万能药水”,到散发着浓郁魔物腥味的不知名皮毛,五花八门,看得我眼花缭乱。
“大、大小姐,请靠近我一点。”贝芙莉紧张地抓住了我的衣袖,她的尾巴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卷在了腰间——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确实,我们的组合太显眼了。
一个银发红瞳、腰间佩着精良长剑的少女,带着一个怎么看都像是“离家出走的女仆”的跟班。这种配置,简直就像是两滴清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好奇的、审视的,甚至还有几道黏糊糊的、令人作呕的贪婪目光。
但我并没有退缩。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剑柄——这是我思考和戒备时的习惯。
无视了几个试图搭讪的轻浮混混,我径直走到一位正在售卖烤饼的大婶面前,摆出了最完美的营业式微笑:“您好,请问冒险者公会在哪里?”
大婶打量了我们一番,目光在我们干净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爽朗地一笑,指了指街道尽头:“看到那栋挂着剑与盾牌子的大石屋了吗?就是那儿。不过小姑娘,那里可不是过家家的地方。”
“人不可貌相嘛。”我礼貌地道谢,拉着贝芙莉快步向那栋建筑走去。
推开冒险者公会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一股更加浓烈的热浪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声鼎沸,木质地板被无数双靴子踩得吱吱作响。左手边的长桌旁,几个矮人正举着木质酒杯,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们的动作洒落在桌面上;公告栏前,一个独臂剑士正对着一张羊皮纸指指点点,大声抱怨着报酬的微薄。
我们穿过人群,来到柜台前。
柜台后坐着一位黑发女性,胸前的名牌上写着“克拉拉”。她头也不抬地擦拭着手中的羽毛笔,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有事?”
“注册冒险者。”我说。
克拉拉终于抬起眼皮。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从我们的衣着、武器一路扫到鞋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注册费,每人一枚银币。然后去后院参加测试。死了概不负责。”
这态度,简直就是在说“哪来的大小姐,快回家喝奶去吧”。
我不以为意,从钱袋里数出两枚银币,“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对于这种第一眼就把人看扁的家伙,用实力打脸永远比解释痛快。
克拉拉挑了挑眉,收起银币,领着我们穿过一道侧门,来到了后方的训练场。
这里比大厅安静许多,是一个巨大的室内溶洞模拟场。她递给我一张羊皮纸,语气终于严肃了一些:
“这次测验,不考打架。每年都有无数只会挥剑的蠢货死在第一次任务里。我们要考的是观察力、知识储备和执行力。”
【模拟委托:回收“失落的纹章”】 目标: 穿过机关密集区,从深处的祭坛上无损取回“铜色纹章”。 注意: 区域内布置了压力感应地砖、集音石以及对光亮极其敏感的感光魔像(训练用)。
“有点意思。”我看着手中的委托单,指尖轻轻摩擦着粗糙的纸面,嘴角微微上扬。比起单纯的擂台比武,这种考验综合素质的“潜行关卡”反而更对我这种倾向于实用主义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