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们五分钟准备和观察时间。”克拉拉丢下一本《基础机关与地带识别手册》，便抱起双臂靠在墙边，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我迅速翻阅手册，大脑飞速处理着那些复杂的线条图解。这时，贝芙莉突然靠近，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透着某种冷静的锐利。她扯了扯我的袖子，指着石室入口处几块颜色稍微深一些、且边缘异常平整的地砖，压低声音道：
“大小姐，您看那里。这里的灰尘分布很不自然。这种地砖的缝隙里，残留着极细微的、属于‘黑火机油’的润滑味道。这是领地府邸也常用的一种高压翻板机关，应该是为了保证陷阱的灵敏度而定期维护留下的痕迹。”
我凑近仔细一嗅，果然在混杂着泥土味的空间里捕捉到了那股刺鼻的油味。我不禁在心里感叹，不愧是打理了伯爵府十年、连最隐蔽的转角都要擦得一尘不染的贝芙莉，这种对“维护痕迹”的直觉简直是职业级的。
“干得漂亮，贝芙姐。待会儿跟紧我。”
五分钟后，我们踏入了模拟场。
入口处的石门缓缓合拢，唯一的光源变成了我手中那块为了不惊动魔像而刻意调暗的微光石。我没有把“气”铺满整间石室，只让它贴着四肢缓慢流动，稍稍稳住呼吸与落脚。
机关本身没有生命，我感知不到墙里的齿轮，更不可能凭空看穿暗槽。能依靠的只有手册上的图样、地面的磨痕、贝芙莉发现的油味，以及每一次落脚前那一点几乎看不出的下沉。
“跟着我的落脚点，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我低声吩咐。
我深吸一口气，运用“气”精确强化了双腿的肌肉控制力。每一步落下，我都巧妙地将重力卸在脚掌外侧，避开地砖中心那微不可察的下沉感。我的身体变得轻盈而柔韧，在那些布满细微丝线的“风铃机关”中穿梭，仿佛在进行一场静默的舞蹈。
而贝芙莉的表现让我更加惊讶。
她不仅完美跟上了我的节奏，甚至在某些转角处，她能通过风吹动衣角的细微偏转，提前拉住我，避开那些连我都差点忽略的微型吹箭孔。她那娇小的身躯在阴影中穿梭，呼吸压得极轻，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踩在石头的纹理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我不禁想起昨晚在森林里那个狼狈的身影。果然，那个时候她纯粹是累坏了。现在体力充盈、状态回升的她，在阴影里的动作简直像是一只幽灵，甚至比我更具隐蔽性。
很快，前方出现了我们的目标——一座石柱上的铜色纹章。而在纹章周围，三只一人多高、眼部闪烁着赤色魔晶光的“石化蜥蜴”魔像正来回巡视。它们的感光水晶能捕捉到最细微的光影变动。
“我负责诱敌，你负责取物。”我用手势比划了一个计划。
我捡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指尖灌入一点“气”，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回旋力道弹射向反方向的墙角。石子撞击出的清脆响声成功吸引了魔像的集音装置，在那三双红眼睛转头的瞬间，我再次调动“气”强化了爆发力。
我并没有奔向纹章，而是故意在魔像视线的死角处虚晃了一招，制造出一阵急促的破风声。
趁着魔像转向时露出的短暂间隙，贝芙莉从侧翼的阴影中冲了出去。她的身形快得几乎重叠在阴影里，像是一道掠过水面的黑色轻燕。
没有吟唱，没有多余的动作。她白皙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了纹章的底座，利用一种柔和的魔力隔绝，在纹章被提起的瞬间，维持住了祭坛表面的压力平衡。
任务达成。
当我们毫发无伤地推开大门，重新站在克拉拉面前时，那位冰山教官原本淡然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她盯着我手中那枚还带着金属冷意的铜色纹章，又看了看连呼吸都没乱太多的我们，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艾琳。判断力极其优秀，身体控制力完美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这种对力量的微操……在很多老手身上都看不到。”
克拉拉走到办公桌后，拿起那个象征着权威的厚重钢印，在我们的申请表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初始评级——银级。这在边境小镇近三年的新人记录里，是绝无仅有的。即便在王都，你也是凤毛麟角的那一类。”
周围那些正在等待接取任务的冒险者们，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和议论。那些原本带着审视、轻蔑甚至是垂涎的目光，此刻统统变成了敬畏。
“至于你，”克拉拉看向贝芙莉，眼神中多了一丝探究，“你是个极其罕见的优秀观察员和潜行者。虽然你谦称自己只是个辅助，但你的判断力救了你的队长很多次。评级——铜级（巅峰），只要完成一次正式任务，我会立刻为你晋升银级。”
“太好了……大小姐！”贝芙莉少见地露出兴奋的神色，翡翠色的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月牙，尾巴尖在斗篷下悄悄勾了勾，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
拿着崭新的身份铭牌，我想也该小小的庆祝一下今天的成就了。
推开冒险者公会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傍晚的凉风夹杂着街道上烤肉串的油脂香气和马厩的干草味扑面而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部终于从洞窟那种霉湿的空气中解放了出来。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染成了橘红色，归巢的飞鸟在钟楼旁盘旋，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虽然景色宜人，但我现在只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肚子也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一声巨响。
“……那个，贝芙姐？”
我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掩盖刚才那声尴尬的腹鸣，“要不我们先去解决一下民生问题？你看，天都黑了。”
贝芙莉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她微微侧过头，那双翠绿的眼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澈，却也难掩眼底的一丝疲色。
“遵命，大小姐。”她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恭敬，“您想吃点什么？”
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肉！去吃顿好的！”
我们最后选了一家名为“断剑亭”的旅馆兼酒馆。
一进门，喧闹的人声浪潮般涌来。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麦酒发酵的酸味、烤肉的焦香，还有冒险者们身上汗水蒸腾的味道。地板是深色的旧木头拼成的，踩上去有些黏糊糊的，大概是长年累月洒下的酒液形成的“包浆”。
如果不考虑卫生问题，这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地方其实并不讨厌。
我们在角落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
“老板，来一份厚切烤肉排，要最大份的，再加三个煎蛋和两杯热牛奶。”我对系着脏兮兮围裙的女侍者说道，随后又补了一句，“肉排烤得嫩一点。”
女侍者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我们这两个身板单薄的小姑娘，但还是耸耸肩记下了。
“大小姐……”贝芙莉微微皱起眉头，压低了声音，“我们的经费并不宽裕，只需黑麦面包和蔬菜汤即可……”
“必须吃。”我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但比起金钱，贝芙莉的健康更重要。今天的干扰魔法和辅助魔法对她的魔力是巨大的消耗，而她的特殊体质需要大量的蛋白质来弥补那种能量的亏空。
“你的魔法消耗太大了，不补充足够的能量，明天怎么继续使用魔法保护我？”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仿佛只是在谈论简单的后勤问题，“把它当成一种特殊的魔力药剂吧，比买药剂便宜多了。”
巨大的烤肉排很快端了上来，滋滋冒油，散发着诱人的胡椒香气。
我只切了一小块边缘品尝了一下，便将盘子往贝芙莉面前推了推。
贝芙莉看着盘子里堆成小山的肉和半熟的煎蛋，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她不再推辞，拿起刀叉，动作优雅而迅速地开始进食。她吃得很专注，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与其说是在品尝美味，不如说是在高效地摄取必要的养分。
看着她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随着食物的摄入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我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吃完这顿虽然心痛但必须的晚餐，最严峻的考验来了——住宿。
“只要一间房吗？两位小姑娘？”
柜台后的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他一边用小指抠着耳朵，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我们，“双人间一晚80枚铜币，单人间50枚。”
“80枚？”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老板，你看现在都不是旺季，而且我们刚才还在你这儿消费了晚餐。60枚铜币怎么样？”
“明码标价，爱住不住。”老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嫌贵去隔壁街的大通铺，那里只要20铜币。”
我咬了咬牙。大通铺那是绝对不行的。
“就要一间双人间。”
就在我准备继续想办法的时候，贝芙莉冷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直接从钱袋里数出八十枚铜币，整齐地推到柜台前，动作快得我都没来得及拦。
“哎？贝芙姐……”
“大小姐，安全第一。”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若是分开住，我无法时刻保护您。而且比起为了几枚铜币浪费时间，您现在更需要休息。”
她的话无懈可击，我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次“高消费”。
拿着黄铜钥匙上了楼，推开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门。
房间比我想象的还要小。除了一张旧书桌和一个衣柜，就只剩下一张看起来并不算太宽敞的大床。
我和贝芙莉对视了一眼。
“床单还算干净。”贝芙莉走进房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评论天气。她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垫，然后极其自然地回过头，“大小姐，您睡里面吧。”
“啊，好……好的。”
简单的洗漱（我甚至没敢仔细研究旅馆的浴桶是否干净）之后，我像只受惊的猫一样迅速钻进了被窝的最里侧，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背对着外面。
身后传来了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那是贝芙莉在脱下外衣。接着是床垫轻微的下陷感，一股洗浴后残留的淡淡皂香钻进鼻尖。
“晚安，大小姐。”
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浓浓的困倦。
“……晚安，贝芙姐。”
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贝芙莉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她似乎是太累了，几乎是秒睡。
我却睁着眼睛，盯着斑驳的墙壁，毫无睡意。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就在我试图数羊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被窝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滑溜溜、温热又柔软的东西钻进我的睡衣下摆，轻轻缠上了大腿。
那是……贝芙莉的尾巴。
不同于平时藏在裙子里的拘谨，睡着后的她似乎彻底放松了对身体的控制。那根末端呈桃心状的细长尾巴贴着我的皮肤收紧了一点，又无意识地在大腿内侧轻轻蹭过。
！！！
一股酥麻感从大腿一路窜上后颈，我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咚咚”直响。
我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只知道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我在黑暗中捂住了嘴，在这个充满了那个人的气息、体温，还有那根不安分尾巴的被窝里，彻底失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