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粗糙的织纹缝隙,像一根根金色的细针,毫不客气地刺在我的眼皮上。
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意识还停留在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大概是昨晚第一次同挤在一张狭窄的旅店大床上,手下意识地往身侧摸了摸,恍惚间还以为身旁有人。
然而,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微凉的床单。
身旁是空的。
“您醒了吗,艾琳小姐?”
那个熟悉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贝芙莉已经穿戴整齐。她正站在窗前,逆着晨光整理仪容。手里拿着一把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木梳,将那一头浅红色的短发仔细地梳理顺滑,熟练地用深色的发带扎成了两束柔顺的低双马尾,乖巧地垂在肩头。
如果不看她腰间挂着的短杖,光看这幅画面,简直就是一幅完美的“伯爵府侍女晨起图”。
但我的思绪却瞬间飘回了几个小时前。
记忆像潮水般回笼——那条滑溜溜、温热且末端带着桃心形状的细长尾巴,在黑暗中缠着我的大腿,甚至还下意识贴在内侧蹭了蹭的触感……那酥麻的电流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唔!”
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把头缩回了被子里,脸颊烫得惊人。心跳声在被窝这个小小的回音室里被无限放大。
“早、早上好!那个,昨晚……”
“昨晚您睡得好吗?”
贝芙莉转过身,歪了歪头。翠绿的眸子里一片坦然,随着她的动作,肩头的双马尾轻轻晃动,“看您睡得很沉,我就没有叫醒您。”
……这家伙,是真不记得还是装傻?
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的平静表情,我决定把这件事彻底烂在肚子里。毕竟,去质问一个魅魔“你为什么用尾巴缠我”,听起来不仅奇怪,还显得我像个纯情的笨蛋。
虽然我确实是。
简单的洗漱后(期间我一直不敢直视贝芙莉的裙摆),我们离开了旅馆,直奔冒险者公会。
如果说夜晚的公会是醉汉的天堂,那早晨的公会就是战场的更衣室。
一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隔夜麦酒的酸臭味、廉价烟草的辛辣味,以及数十个壮汉身上散发出的浓烈汗臭味便扑面而来,这种极具冲击力的“男人味”差点把我顶个跟头。
巨大的任务板前挤满了人。有人在抱怨宿醉头痛,有人在兴奋地讨论昨天的收获,还有人在大声争吵报酬的分配。
“借过,借过!”
我仗着身材……嗯,比较娇小灵巧,拉着贝芙莉像两条泥鳅一样钻到了最前面。
作为刚刚注册的新队伍,而且全队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的选择余地其实非常有限。
“讨伐森林巨魔?看起来很威风啊……”我刚指着一张画着狰狞怪物的单子,就被上面的红字劝退了,“‘推荐银级三人以上小队’。好吧,虽然我拿到了银级,但我们队伍人数不够,配置也不完整。”
“清理废弃矿坑的僵尸?”贝芙莉指了指另一张。
我飞快地心算了一下:“不行,那个矿坑在五十公里外。光是来回租马车的钱和路上的干粮,就要花掉这任务一半的报酬。我们是去赚钱的,不是去慈善旅行的。”
既然战斗类任务都因为种种硬性条件无法接取,剩下的就大多是些令人提不起劲的杂务了。
“寻找玛丽夫人走失的三色猫?报酬50铜币……这连我们的早餐钱都不够。” “修补老约翰家的屋顶?我又不是泥瓦匠!” “帮忙清理下水道的淤泥……呕,绝对不要!”
我的手指在任务板上停停走走,眉头越皱越紧。我,艾琳,虽然是离家出走,但好歹也是要成为传说级冒险者的女人,怎么能从通下水道开始我的职业生涯?
“艾琳小姐,这个如何?”
贝芙莉的手指指向了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羊皮纸。
【采集任务:收集5株月光草】 【地点:低语森林外围】 【报酬:3枚银币】 【要求:保持根茎完整,并在两天内交付】
“就这个了!”我眼睛一亮,一把撕下委托单。虽然3枚银币也不算巨款,但这好歹是正经的“冒险”任务,而且地点就在城外不远的森林,不用长途跋涉。
“艾琳小姐,您确定吗?”贝芙莉凑了过来,垂在胸前的马尾扫过我的手臂,有些痒痒的,“月光草只在满月前后的夜晚发光,这意味着我们要夜间行动。夜晚的森林视野受限,魔物的活跃度也会上升,并不适合新手。”
“除了这个,我们就只能去修屋顶了。”我晃了晃手里的单子,无奈地说道,“而且,我们可是要成为一流冒险者的,夜战是必修课!就当是咱们组合的‘出道战’吧!”
既然决定了夜间行动,白天的时间就显得格外漫长。
我们并没有回旅馆傻等,而是决定先去集市补充物资。小镇的集市充满了生活气息,铁匠铺里传出的“叮当”打铁声,水果摊主高亢的叫卖声,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烤面包香气,交织成一首喧闹的交响曲。
“哇,贝芙姐你看那个!”
经过一家精品饰品店时,我被橱窗里一条精美的宝石项链吸引住了。精致的银制饰托包裹着一颗剔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如火焰般迷人的光晕。
“好漂亮……”我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凑近橱窗。
“售价:50枚金币。”贝芙莉冷酷无情地读出了旁边的标牌价格,然后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艾琳小姐,请面对现实。”
现实就是,我们眼下能动用的盘缠加起来,连那条项链挂坠的扣环都买不起。
“也就是说,扣掉我们刚才买补给花掉的2枚银币,这次任务如果顺利完成,纯利润只有……1枚银币?”
站在一家散发着陈旧木料和草药怪味的杂货店门口,我看着手里剩下的一点零钱,感觉心都在滴血。
“这叫成本核算,是冒险者的基本常识。”我强装镇定地对贝芙莉说道,试图维持我作为“队长”的尊严,“我们要把目光放长远。这些杂货店卖的驱虫药粉和解毒剂,是必要的投资。”
“您说得对。”贝芙莉点了点头,虽然只有一瞬,但我好像看到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么,还需要买什么吗?”
“老板,再来一袋面粉!”我转头对柜台后的地精老板喊道。
“面粉?”贝芙莉疑惑地看着我。
“哼哼,这可是对抗隐形敌人的秘密武器。”我故作高深地笑了笑。其实这是我在前世记忆的小说里看来的技巧,希望能派上用场。
当最后一抹夕阳被地平线吞噬,我们终于踏入了低语森林的边缘。
这里的夜晚并不像恐怖故事里那样阴森,反而透着一种异样的、充满生机的美感。
巨大的古树像沉默的守卫,繁茂的枝叶在头顶交织,遮蔽了大半个天空,只有零星斑驳的月光像碎银一样洒落在布满苔藓的地面上。空气变得湿润而粘稠,充满了腐殖土的腥气、蕨类植物的青草味,以及某种夜开花朵散发的甜腻幽香。
比起白天,森林的夜晚反而更加喧闹。
不知名的昆虫在草丛中演奏着高低起伏的乐章,远处偶尔传来夜枭凄厉的啼鸣,或是树枝被某种重物踩断的“咔嚓”声。
每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让我的神经紧绷。
“注意警戒,贝芙姐。”我压低声音,手心微微出汗,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了解。”
贝芙莉走在我身后,手中的短杖顶端散发出微弱的荧光,替我们照亮脚下一小片石子与路痕。
我们在树影间小心翼翼地穿行。前行了一段路后,前方较暗的灌木丛深处,隐约透出几缕微弱的湛蓝光晕。
“看那边,有植物的光斑。”贝芙莉低声提醒。
我们小心翼翼地拨开半人高的灌木丛,尽量不发出声响。
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几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植物正静静地摇曳着。它们的花瓣像是由月光凝结而成,半透明且晶莹剔透,在这漆黑的林间显得格外神圣。
“找到了,月光草!”我心中一喜,正想冲过去。
“等等。”贝芙莉一把拉住了我的后领。
顺着她的视线,我发现了麻烦。
在那几株月光草周围,飞舞着十几只巴掌大的飞蛾。它们翅膀上的鳞粉在月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微光,每一次扇动都会洒落点点星尘——月尘蛾。
根据出发前杂货店老板的提醒,这种魔物虽然攻击力不强,但那些看似美丽的鳞粉带有强烈的致幻效果,一旦吸入过多,就会陷入长久的昏睡。
如果我们直接冲上去,肯定会被鳞粉糊一身,然后双双躺倒。
“好险……”我擦了擦冷汗,“贝芙姐,按B计划。用风。”
“明白。”
贝芙莉没有上前,而是举起短杖,站在安全距离外低声吟唱。风元素在她身边聚集,轻轻吹动她的双马尾。
“风之障壁,反向推流。”
一股无形的气流在她身前成型。她控制得极好,并没有发出巨大的风声惊动魔物,而是像一只温柔却坚定的大手,悄无声息地向那群飞蛾推去。
原本围着月光草打转的飞蛾被这股持续的气流推得东倒西歪,被迫离开了花朵周围,像一群喝醉了的酒鬼。
“就是现在!”
我屏住呼吸,不再隐藏身形,指尖“噗”地一声蹿出一朵明亮的火焰。
“看这边,小虫子们!这边有更好吃的!”
我将火球向远离花丛的方向抛去,同时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向相反方向冲刺。昆虫的趋光性让它们瞬间被火焰吸引,像失了智一样放弃了月光草,成群结队地朝火球扑去。
趁着这个空档,贝芙莉手中的魔法并没有停。她一边维持着气流阻挡飞蛾回流,一边快速上前,动作熟练地将几株月光草连根挖起,收进了专门准备的收纳袋里。
“艾琳小姐,得手了!”
“撤!”
我猛地挥手散去火焰,借着夜色的掩护,拉起贝芙莉转身就跑。身后传来那群飞蛾发现被骗后愤怒的嗡嗡声,但在贝芙莉施展的微弱气流屏障阻挡下,它们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直到一口气跑出几百米,听不到身后飞蛾的嗡嗡声、拉开了安全距离后,我们才停下来喘气。
“呼……呼……配合完美。”
我扶着一棵树干,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贝芙莉手里鼓鼓囊囊的袋子,忍不住露出了傻笑,“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桶金!”
“虽然只有3枚银币。”贝芙莉适时地补了一刀,但她的眼神却并不像嘴上那么冷淡,反而带着一丝纵容。
“不要在意细节!这是迈向传说的一大步!”
就在我们准备打道回府,畅想着回去后的热水澡时,前方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动静。
“谁?”
贝芙莉瞬间进入警戒状态,双马尾随着她急转头的动作甩出一道弧线,短杖直指前方黑暗的树丛。
我们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
并没有什么可怕的魔兽,只有一个看起来……惨不忍睹的人形生物。
那是个少女,有着一对标志性的长耳朵——长耳族?但她现在的样子实在很难和传说中优雅高贵的森林种族联系起来。
她那一头深绿色的短发乱得像个鸟窝,上面甚至还挂着几片枯叶。身上那件原本应该很精致的游侠披风此刻破了好几个洞,边缘还有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
此刻,她正以一种极其失态的姿势跪在地上,对着一株已经被踩烂的月光草发出绝望的哀嚎。
“呜呜……完了……我的晚饭……我的房租……我订的莓果塔……”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应该是充满灵气的绿色大眼睛,此刻因为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而显得格外滑稽,眼角还挂着泪花。
看到我们(主要是看到贝芙莉手里那个装着完好月光草的袋子),她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那、那个!”
她猛地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贝芙莉下意识地想放个防御魔法,但对方在距离我们两米远的地方就是一个极其标准的五体投地(土下座)。
“请务必!把那些月光草分我一株!只要一株就好!不然我真的要饿死在街头了呜呜呜!我可以给你们打工!我很能干的!”
我和贝芙莉面面相觑,空气凝固了几秒。
“……艾琳小姐,这人看起来不太聪明。”贝芙莉冷静地给出了评价。
“同感。”我点了点头,看着那个还在地上像毛毛虫一样蠕动的长耳少女,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们的冒险生活,好像要变得吵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