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莎立绘

清晨的溪谷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烟火气。
刚刚出炉的黑麦面包散发着浓郁的焦香,混合着隔壁花店里矢车菊的清淡香气。阳光透过街道两旁橡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露天咖啡座的桌布上。
如果不忽略掉坐在我们对面、正像只饿了三天的仓鼠一样疯狂往嘴里塞食物的少女的话,这本该是一个完美的早晨。
“呜呜呜……活过来了!真的活过来了!”
昨晚在林子里被我们顺手带回镇上的半精灵少女莉莎,此刻一边流着夸张的眼泪,一边大口嚼着原本属于我的那份涂了厚厚黄油的烤面包,“我还以为我要饿死在森林里,变成月尘蛾的肥料了!”
这位自称见习炼金术士的十三岁半精灵少女,现在的造型依旧是一言难尽。那一头深绿色的短发像个鸟窝一样乱糟糟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对于她的脸来说过于巨大的圆框眼镜,右侧镜片上甚至还有一道裂纹。
昨晚在森林里相遇、回镇路上自报家门后,我只好“大发慈悲”请她吃顿早餐——当然,这不是因为我心软,纯粹是因为我需要了解更多外面的情报,而这只半精灵看起来是个容易套话的对象。
“慢点吃。”我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拿着茶匙无聊地搅拌着红茶,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还有,把你那个装满绿色液体的试管离我的茶杯远一点。”
“没事的!这是改良版的‘活力恢复剂’,只要不剧烈撞击是不会炸的……大概。”
莉莎含糊不清地解释着,似乎察觉到了我不信任的目光,她费劲地咽下嘴里的面包,从那个打满补丁的挎包里掏出了一枚有些磨损的铁质公会徽章,“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看!我可是公会登记过的正经见习炼金术士哦!”她挺起胸膛,虽然眼镜还是歪的,但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虽然我经常搞砸实验,但我也是有原则的!我绝不会在密集区域做危险尝试——除非那是经过计算的安全距离!所以……我很安全的!”
“把‘除非’两个字去掉,或许我会信一成。”贝芙莉在一旁冷冷地补刀,手却始终习惯性地放在离短杖最近的地方。
莉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又掏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用的是昂贵的羊皮纸,封口处盖着双蛇杖的火漆印。
“这是王都皇家魔法学院的推荐入学信!”莉莎兴奋地挥舞着信封,“因为我改良的草药配方被一位路过的教授看中了,所以获得了考核机会!随信还附赠了一张从拉德冈到王都的‘魔导列车’单次乘坐票呢,只要我能平安到了拉德冈,就能坐车直达王都!”
听到“王都”和“学院”,我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在那扇大门里,有一个银色长发的小小身影。
我的妹妹,莉莉薇丝·克拉斯。
世人都说她是百年一遇的天才,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一般的怪物。但我知道,根本不是那样。
在我前世记忆的认知里,心理学家荣格曾提出过“人格面具”的概念。在不同的社交场合,面对不同的人,为了保护自己或融入群体,人们会自然而然地戴上不同的面具。
但莉莉没有面具。
她始终表里如一。如果是无聊的宴会,她会直接打哈欠;如果听不懂别人的话中话,她会歪着头,因为对方虚伪的笑脸而以为那是善意,然后开心地笑起来。
她就像一个在满是面具舞会的大厅里,唯一一个素颜奔跑的孩子。渴望理解,却因为那份“不合时宜”的真诚而处处碰壁。
算起来,我已经快三年没见过她了。
“拉德冈吗……”我收回思绪,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拉德冈是前往王都方向的交通枢纽,离这里非常远。即使是乘坐马车,也需要穿越漫长的荒原和数个治安混乱的区域。
“但是……”莉莎原本高昂的情绪低落下来,“拉德冈太远了。我问过了,单靠我自己的积蓄根本雇不起马车,一个人走又太危险。我现在的钱买完面包就快见底了……”
她抬起头,用那种像被遗弃的小狗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们:“那个……虽然很冒昧,但你们看起来很有经验。如果你们也要往那边走的话,能不能带上我?我可以干活!我可以帮你们整理常用药剂!我很听话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和贝芙莉交换了一个眼神。
作为一个刚刚离家出走的伯爵长女,轻易相信一个路边捡来的陌生人是大忌。虽然莉莎看起来是个没什么心机的笨蛋,但这也有可能是伪装。
但另一方面,有一位能整理和辨识草药的见习炼金术士同路确实算个辅助,而且她的路线恰好也是去往拉德冈方向。
顺路、互助,外加人数多一点也能分担野外轮流守夜的压力。
“我们可以带你一程,但不是直接包送去拉德冈。”
我开口了,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调侃,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分寸,“早上我们在公会任务板上看到了‘灰狼商队’发布的公开护送补员委托。商队急着运送矿石皮草去橡木镇,正式护卫人手不足,又舍不得掏大价钱雇成熟佣兵,所以发布了这项低额报酬的随队补员任务。我们接下了这委托,能跟着商队赶路,但路上得承担营地值守和搬运杂务。那里离拉德冈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至少方向一致。”
“真的吗?太好了!”莉莎眼睛一亮。
“别高兴得太早。”我微微眯起眼睛,身体前倾,“这只是暂时的同行。这一路上,你要负责协助整理基础药剂和草药。还有,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未经允许的炸裂实验。如果你的行为危及到我们的安全……”
我没有把话说完,但贝芙莉适时地投去了一个极其冷淡警惕的眼神。
莉莎缩了缩脖子,拼命点头:“我明白!我保证听指挥!”
“很好。”我收起严肃的表情,重新露出微笑,“那么,成交。”
暂时拼凑的同盟而已。如果她真的可靠,再考虑后续的事也不迟。
半小时后,镇子西边的商队营地。营地里充斥着牲口棚特有的干草与兽类气味,沉重的木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偶尔传来的皮鞭抽打声和搬运工的喊叫,让这片空旷的场地显得格外嘈杂。阳光照在马匹渗出的汗水上,折射出一种油腻的光泽。
十几辆满载着矿石和皮草的厚重马车围成一圈。商队的领队马库斯是个穿着丝绒外套的中年胖子,正一边擦着额头上永远擦不干的汗,一边看着我们递交的补员委托凭证。
“哈?三个小姑娘?”
马库斯用那双精明的绿豆眼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公会是没人了吗?我让公会挂单是招揽能干活的补员手,可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有半兽人出没传闻的!不是给你们去郊游的!”
他指着莉莎:“一个看起来连路都走不稳的半精灵;”又指着我和贝芙莉,“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在过家家的年轻姑娘。拿着这点微薄的补员报酬就想跟队?别在这添乱!”
贝芙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她在忍耐。
我正准备上前一步解释,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让她们加入。”
说话的是一个倚在货车旁的男人。独眼,满脸胡茬,一身磨损严重的皮甲。他是这支商队的护卫队长,“独眼”巴雷特。
“巴雷特?”马库斯愣住了,“你疯了吗?带上这三个累赘?咱们招补员是来分担杂务和防守人手缺口的,不是来找祖宗的!”
“累赘?”
巴雷特吐掉嘴里的草茎,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我面前。那只仅剩的右眼像鹰隼一样扫过我的手——那里有着常年练习剑术留下的茧。
“小姑娘,练过?”他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
“家传的剑术。”我平静地回视他,并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
“站姿稳当、眼神不漂,这双手也是扎扎实实练过的。”巴雷特转头看向马库斯,“老板,别用你那数金币的眼睛看人。招成熟佣兵补员费用翻倍,你舍不得钱;这小姑娘和她身边的女仆,可不是什么没碰过兵器的娇花。留她们守营搬运、夜间警戒完全够用。至于那个半精灵……”
他瞥了一眼正在紧张地擦拭公会徽章的莉莎,“既然有公会见习登记,总归懂点草药常识,能帮着处理急救伤包。”
“可是……”
“我是护卫队长,岗位的补员安排我说了算。”巴雷特打断了商人的话,“拿这低额补员费,把最后一辆拉草料的车给她们坐。”
说完,他再次看向我,语气冷淡而现实:“别误会,小姑娘。我让你们接这补员任务,是因为你们有点基础,能帮着干点杂务和警戒。但在真正的遭遇战里,我们佣兵才是主力。至于你们……自行照顾自己,别指望我们会特意分兵保护你们。懂了吗?”
我也用清晰平静的声音回答:“正合我意。我们接委托是为了顺路与锻炼,也更习惯自己照顾自己。”
巴雷特咧嘴笑了笑:“行!有点意思!上车吧!”
就这样,在胖老板马库斯不满的嘟囔声中,我们这支各怀心思的队伍踏上了旅程。
坐在满是干草味的车厢里,随着车轮滚动的“咕噜噜”声,莉莎兴奋地趴在窗口看着倒退的风景。
“哇!那是刺尾兔!贝芙莉小姐你看!”
贝芙莉坐在我旁边,依然保持着警惕的姿势,对外面的喧闹保持着克制。
我靠在面粉袋上,手腕搭在膝盖上。
这趟旅程才刚刚开始。到达橡木镇需要数天,之后去往拉德冈的路更长。
我看着莉莎毫无防备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骑在马上、浑身散发着粗粝气息的巴雷特。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又是过客。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来验证。
身旁的贝芙莉微微凑近,在车厢木轮的杂音遮掩下,贴着我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艾琳小姐,那个佣兵头子一直在暗中观察这边。”
“我知道。”我靠着草袋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让他看吧。在这个世界上,被人低估总比被人盯上要好。”
只要能向着王都前进,向着莉莉所在的方向前进,这点风险,我冒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