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沉重的木制车轮碾过碎石与硬泥交错的凸起路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响声。整辆运货马车毫无预兆地剧烈颠簸了一下,我的后背被惯性带得狠狠砸在后面坚硬粗糙的木板箱上。
“痛痛痛……”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揉着被震得发麻的肩膀,只觉得内脏都要被这坑坑洼洼的破路给颠散架了。
车厢这方狭小的空间里,空气混浊而闷热。陈旧木料的霉味、外头飘进来的马匹汗臭味,以及角落里莉莎身上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草药苦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极其复杂的杀伤力。
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或者教会的圣骑士来惩罚我,而不是把我扔进这连最基础的减震木垫都没有、晃得人头晕目眩的运货草料车里。
“艾琳小姐,您还好吗?”
身旁传来贝芙莉平稳而优雅的声音。她立刻伸出一只手,极其稳当且柔和地扶住了我的手臂。
她的手掌带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平稳力道。在这个摇晃得像暴风雨中孤舟一样的破车厢里,贝芙莉简直坐得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像。即便车厢颠得让人东倒西歪,她甚至连膝盖上铺着的那块洗得发白的手帕都没有折出一道多余的褶皱。
“我没事……就是觉得尾椎骨快裂成四瓣了。”我没好气地嘟囔着,顺手把被震得散乱的银色刘海拨回耳后,“这该死的碎石路到底还要走多久?”
“根据出发前向集市车夫打听到的路线注记,穿过前面的灰岩峡谷,今晚我们就能到达峡谷出口的宿营地了。”
贝芙莉回答道。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且熟练地伸出手指,帮我把颠得歪向一边的衣领整理平整。指尖无意间掠过我的锁骨,带着一丝微凉的惬意。
“请您再稍微忍耐一下,等到了营地,我会找些干净的草料为您垫垫背。”
“算了吧,我现在只想找块不动的平地躺平。”
我叹了口气,试图从怀里摸出随身携带的那张草图地图,想再确认一下峡谷周边的地貌。然而马车猛地又是一个左拐,路面上的小石块让车厢瞬间向侧面大幅度倾斜。
我手一抖,地图差点掉在堆满干草的地板上。旁边堆着的几个杂物包也跟着一阵乱晃,眼看其中一个装满瓶瓶罐罐的布袋就要滑落砸向角落。
贝芙莉眼疾手快,长腿一收,脚尖极其精准地勾住了那个布袋的提手,顺势把它稳稳踩靠在车壁旁。随后她又俯下身,把莉莎那包鼓鼓囊囊、塞满各种奇奇怪怪草药的打补丁挎包也一并固定好,防止里面的玻璃试管在颠簸中互相碰撞打碎。
“呼……呜呼……”
角落里,莉莎依然蜷缩在最厚实的一堆干草上。这小家伙把破斗篷裹在身上,双手死死抱住她那个打满补丁的旧挎包,随着马车的晃动像个发面馒头似的一颠一颠。
即使被刚才那下剧烈的晃动颠得离地几厘米,她居然还没完全醒来,只是歪着脑袋,嘴里嘟嘟囔囔地哼唧着听不清的梦话:
“不要……不要在莓果塔里加驱虫药粉……不要炸……呼……吃完这顿我就能成为正式炼金术士了……”
“这家伙的神经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这种路况也能睡得像只冬眠的睡鼠一样?”我看着她嘴角的口水,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
“或许是因为昨晚在林子里折腾得太久,体力透支了吧。”贝芙莉轻声道,顺手递过来一水袋凉开水,“艾琳小姐,喝口水润润喉吧。”
我接过水袋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清凉的水流稍微压下了胸口被颠出来的烦躁感。然而,还没等我把水袋盖子拧紧,前方的拉车马匹突然发出一声粗重的喷气声,整辆马车再次迎来了极其猛烈的一个大起伏!
咕咚——
一声沉闷且有些怪异的撞击声,猝不及防地从我们屁股底下的木质车板深处传了上来。
我不由得愣住了,拧盖子的手微微一停。
这种撞击声……听起来非常奇怪。
按照商队胖领队马库斯的说法,我们这几辆车上运载的都是从矿区运往边境锻造厂的“特级优质铁矿石”。如果箱子里装满的是硬邦邦、沉甸甸的矿石块,在剧烈颠簸时,应该发出坚硬石块相互碰撞的硬响,或是重物猛烈砸在木板上的闷雷般的低鸣。
可刚才那声“咕咚”,听起来却带着一种明显的沉闷与延迟感——就好像这厚重的木箱内部并非严丝合缝地塞满固体矿石,而是存在着夹层或某种非矿石的内容物,在震动后引发了异常的撞击!
更让我起疑的是,刚才那个起伏虽然剧烈,但不足以撼动数百斤重的纯铁矿箱。可就在刚才那一瞬,我腿侧紧贴着的木箱边缘,竟顺着惯性向前极其微弱地错位滑动了半厘米。
这箱子内部的重量分布,或者说它的实际称重,绝不是一整箱纯粹的重金属矿石!
我收起脸上的抱怨与轻浮,眼帘微垂,心中的违和感像墨水滴入清水般迅速蔓延开来。
“贝芙姐。”我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车厢木轮的噪杂声中开口。
贝芙莉的眼神瞬间恢复了肃然,她微不可察地向我这边靠了靠:“艾琳小姐,您发现了什么?”
“底下这箱东西的声响和移位感觉不对劲。”我没有直接下定论,只是用手指在车板上轻轻敲了敲,“我不确定是不是所有货箱都这样,但这箱内部恐怕装了货单之外的东西。”
贝芙莉没有盲目怀疑,也没有轻易否定,而是警惕地用余光扫了一眼车厢后方被雨布遮盖的其他箱子:“需要弄清楚里面是什么吗?”
“别搞大动静。”我沉吟了一下,随后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半精灵,“莉莎,别装睡了,起来干活。”
我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莉莎的靴子。
“呜哇!干活?要吃晚餐了吗?!”
莉莎猛地弹坐起来,扶正了鼻梁上那副歪斜的圆框眼镜,右侧透镜上的裂纹在昏暗的车厢里折射出一道微光。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左右环顾:“发生什么事了?又有野生魔物拦截马车了吗?”
“闭嘴,小声点。”
我伸出手指抵在嘴唇前,眼神示意她看我们脚下的木箱,“拿你的试纸和小工具,看看能不能在箱缝附近检查出点什么痕迹来。记住,动作轻点,不要引起外头佣兵和车夫的注意。”
听我说是正经事,莉莎脸上的困意顿时褪去了大半。虽然她看起来有些紧张,但一提到她的本行草药与炼金,这小家伙的眼神明显变得专注起来。
“检查货箱缝隙吗……明白了。”
莉莎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从她打满补丁的挎包里摸出了一只小巧的铜制镊子、几条浸过药液的特制试纸,以及一个小小的深色玻璃显色瓶。
“先说明哦,艾琳小姐,”莉莎边蹲下身边小声解释,“如果箱子封得很死,或者里面的东西没有任何气味渗出,普通试纸是测不出来的。我这试纸只能对几种常见的草药浸膏和挥发性毒素提取物产生化学显色反应……”
“少废话,先试试。”我警惕地注视着车厢外。贝芙莉则自然地挪动了一下位置,用自己的披风和背影挡住了车厢侧面的缝隙,防止外面的护卫偶尔往车里张望时看到莉莎的举动。
莉莎趴在木板上,把圆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用镊子夹着试纸,极其细致地贴在车箱底座最狭窄的一道缝隙边缘。
由于马车的长期颠簸,木箱底部似乎有极其微量的湿气渗出,缝隙处粘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弱湿痕。莉莎用试纸试探着在湿痕上蘸了蘸,随后赶忙将试纸收回,用玻璃小瓶里的显色滴剂小心地滴上了半滴。
车厢里一时间只剩下马车滚动的咕噜声和我们三人的呼吸声。
一分钟过去了。
原本呈淡黄色的试纸边缘,在接触到显色滴剂后,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变成一种不祥的深褐色!
莉莎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双颊上的雀斑似乎都因惊惊而微微发白。她赶忙将试纸用小镊子塞回密封小瓶里,死死拧紧瓶盖,然后像受惊的仓鼠一样猛地缩回我身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
“天……天呐!虽然混杂了陈旧的铁锈味和木头霉味做掩护,但这显色反应……与‘麻痹花’提取物的特征非常吻合!”
麻痹花?
我眉头紧锁。在这个世界的常识里,麻痹花是一种危险的草药。无论这箱货物私下夹带它的目的是什么,出现在标明“特级铁矿石”的货箱底缝里都绝非寻常。
商队领队马库斯在公会挂单时,明明宣称这批货只是从矿场运往橡木镇锻造厂的普通特级铁矿石。
可现在,这些矿石箱子的缝隙里,却渗出了未在清单上说明的危险提取物痕迹。
“艾琳小姐……”莉莎紧张地拽着我的衣角,“这……这东西要是有毒性或者会挥发,我们靠这么近不是很危险吗?马库斯老板该不会在私下夹带违禁品吧?”
“别急着下定论。”我按住莉莎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货物单子之外另有隐情是肯定的,但这东西的具体用途、是马库斯私自夹带还是整支商队被蒙在鼓里,我们目前手头的物证还远远不够。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试纸样本封好,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贝芙莉眼神冰冷,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短杖上:“要找机会通知商队的护卫队长吗?”
“不。”我摇了摇头,分析道,“巴雷特是铁血佣兵团的头领,他只负责按协议护送货物和安全。在没有彻底搞清楚这批货的真正底细前,贸然拆穿只会把我们三个低报酬的‘辅助补员’推到风口浪尖。保持现状,多留个心眼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