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闻言纷纷点头。车厢内重新恢复了沉寂,只有那深褐色的密封小瓶,在打满补丁的挎包里微微晃动。
……
黄昏时分,天边的夕阳被一层厚重的暗紫色云霞所吞噬。
随着头领马库斯的一声高喊,整支商队在峡谷入口前的一片宽阔开阔地上停了下来,准备就地扎营休整。
这里的地质与之前的森林截然不同。四周全是光秃秃、刀削般的灰白色巨岩,地面布满了粗粝的碎石与灰白色的干硬泥尘。寒冷的晚风穿过峡谷缝隙,吹得几株挂在岩壁上的枯死灌木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空气干燥得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生疼的沙砾感。
“大家原地休整!搬运货物、扎好马圈!防守警戒组上岗!”
马库斯那粗粝公鸭嗓在营地里回荡着。车夫们开始解开马匹的套绳,搬运工和低阶佣兵们骂骂咧咧地卸下笨重的炊具与干草,呼喝声、鞭子抽打声和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作为接下了随队补员委托的新人,我们自然也不能闲着。
虽然被分配在最后一辆草料车上,但按照补员协议,我们必须承担低风险的营地杂务。
“艾琳小姐,我去帮忙把那几袋草料运到马圈那边去。”贝芙莉解下随身的小斗篷,活动了一下纤细却充满力量感的手腕。
“我和你一起去,正好活动活动颠麻了的腿。”我跳下马车,用力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莉莎则抱着她的草药包和几个水袋,主动揽下了去营地边缘的清泉处打水、以及核对基础消毒药粉的活计。
在搬运草料的间隙,我暗中观察着整个营地的动静。
就在这时,一道瘦小而敏捷的身影从峡谷入口方向的大路快步走回。那是商队的斥候芬娜,一个平时极少说话、眼神冷漠的短发女性佣兵。
她径直走到正在擦拭额头汗水的中年胖子马库斯面前,用那沙哑粗糙的声音汇报着:
“前方峡谷主通道已经侦察完毕。谷底路况平整,没有发现大规模魔物活动痕迹,通道安全。”
“很好!辛苦了,芬娜!”马库斯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去领取今晚的硬面包和干肉。
芬娜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向我们后方的草料车,准备取挂在车架侧面的一大水袋。
然而,就在她抬脚踏上马车的木踏板、脚底向上翻起的一瞬间,在夕阳斜照的微弱余晖下,我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刺眼的细节——
在她那双磨损严重的黑色硬皮靴靴底缝隙与鞋跟褶皱深处,竟然死死粘着几团湿润、黏稠、呈现出鲜艳暗红色的黏土!
红黏土?
我双眼微眯。
“咦?那个姐姐脚底下……”
刚打完水回来的莉莎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小半精灵推了推圆框眼镜,看着自己脚下干硬灰白的碎石地面,有些困惑地咕哝道:
“奇怪啊……我看周围全是干燥的灰白石头和硬沙土,连清泉那边也只有灰白泥巴,她是从哪儿踩到这种粘性那么强的红黏土的?”
莉莎的无心之言,瞬间勾起了我的回忆。
不得不承认,在“凭本能方向感认路”这件事上,我有自己的局限——哪怕拿着地图,我也偶尔会把长得相似的山头或岔路口搞混。为了弥补这个尴尬的缺点,在出发前,我特意死记硬背了这条主干线上的几个关键地标与路况注记。
我快速在脑海里检索着关于灰岩峡谷的路线地图注记:
【灰岩峡谷:谷底主道为灰白碎石与坚硬页岩,全长约五公里,平坦易通行……注意:峡谷中段侧上方有一处高陡隘口名为“秃鹫崖”,该高地特产湿润红黏土。因地势拔高、可俯瞰全谷,历史上有记录曾被野外盗匪用作观测哨……】
谷底主道全是灰白碎石,而地图上明确标注有湿红黏土的高处地貌,当属主道侧上方的秃鹫崖隘口。
如果要侦察谷底主道是否通畅,正常只需要巡视谷底碎石路。她靴底沾着湿润红黏土,意味着她的实际行走路线很可能与例行汇报并不完全重合——也许她曾偏离主道爬上了高处隘口,或是路过了某处随身地图未及细载的红土岔道。
这并不直接意味着她怀有敌意,但也完全存在另一种可能性:她对商队隐瞒了自己实际走过的路与看到的状况。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呢。”我看着芬娜自顾自饮水的背影,手自然地搭在腰间朴素的剑柄上,低声喃喃。
“什么有意思?”
一个略带轻浮与优雅的声音突然在我不远处响了起来。
铮——
伴随着一声清脆悦耳的琴弦拨动声,那个自称游历诗人的金发青年菲利安抱着他的鲁特琴走了过来。夕阳最后一道金辉洒在他身上,让他那身略显风尘仆仆的诗人斗篷看起来颇有几分浪漫色彩。
“看几位女士搬运草料如此辛苦,荒野的黄昏又如此单调,”菲利安微笑着向我们躬身行了一礼,笑意盈盈地眨了眨湛蓝的眼睛,“不知在下是否有荣幸,用音乐为诸位驱散一丝旅途的疲惫?”
“抱歉啊,菲利安先生,”我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比起音乐,我现在可能更需要一碗热乎乎的干肉汤。”
“哈哈,艺术与美食并不冲突。”
菲利安爽朗一笑,全然不介意我的冷淡。他在离我们几步远的一块平整大石上优雅坐下,修长挺拔的腿自然交叠,手指开始在鲁特琴的琴弦上轻盈地跳跃起来。
铮铮——划——
一串如流水般畅快、急促且充满异域风情的复杂和弦瞬间从他的琴弦间迸发而出!
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琴技确实惊艳绝伦。
他的右手指尖在粗硬的琴弦上飞速扫拨,快得几乎只能看到一道道残影。高难度的轮指、连续的跨八度切音,以及极具穿透力的音符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甚至吸引了几个正在生火的粗鲁佣兵转过头来,发出零星的喝彩声。
在优雅华丽的曲调中,菲利安微闭双眼,面带微笑,尽情展示着他作为吟游诗人的魅力。
然而,当一曲终了,菲利安得意地收琴立起、伸手去拿旁边干粮篮里的黑麦面包时,夕阳余晖与篝火的光芒刚好打在了他的左手上。
我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扫过,却在看清他左手指尖的刹那,陡然凝固了。
他的手非常好看。
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宛如一件精心打磨的象牙艺术品。尤其是左手按弦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指尖,皮肤粉嫩细腻,在火光下泛着健康饱满的光泽。
等等……
我的心脏微微停摆了一拍。
作为一个前世在无数无聊舞会上看够了乐师演奏、自己也曾为了逃避枯燥练琴而研究过各种借口的小姐,我很清楚硬弦乐器的残酷规律。
鲁特琴使用的是张力极大的钢制或硬肠琴弦。想要弹奏出刚才那种力度刚猛、速度飞快、音色极具穿透力的曲子,乐师的左手指尖必须经过经年累月的磨砺,长出一层厚重粗糙的老茧,甚至指尖皮肤会因长期强力按压而变得微扁毫无知觉。
可菲利安的左手指尖,光滑平整得简直像刚做过全套精油护肤!
没有丝毫老茧,却能纯靠手指弹奏出这种震撼力道的音色?
逻辑上允许的解释有很多:
或许他随身携带了某种极其昂贵高效的贵族护手药膏,能在长茧后快速修复皮肤;或许他掌握了某种罕见的特殊发力揉弦技巧;又或者……刚才那华丽的琴声中,夹杂着某种极难察觉的微弱辅助法术,甚至那把鲁特琴本身就暗藏机关。
不管真相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表面上看起来轻浮随性、只会搭讪姑娘的吟游诗人,隐藏着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的底牌。
夹层里封存着麻痹花提取物的可疑货箱。
靴底粘着高处湿红黏土、行程可能另有未说明部分的斥候芬娜。
以及手指光滑无比、却能弹奏出惊人音色、底牌未知的吟游诗人菲利安。
这趟看似寻常的随队赶路,暗地里的隐情比预想的要错综复杂得多。
“贝芙姐,莉莎。”
我收回看向菲利安的视线,转过身,背对着喧闹的营地篝火,将二人招至草料车的阴影处。
“怎么了,艾琳小姐?”贝芙莉瞬间察觉到了我情绪的收敛,身姿微微侧倾,挡住了外侧的视线。
莉莎也紧张地凑了过来,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草药包。
我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清的极低声音,将刚才发现的线索与疑惑条理分明地梳理了一遍:
“听好,目前我们手头有三条值得警惕的异状:第一,货箱缝隙里检测出了麻痹花提取物痕迹,说明这批货物单子之外另有隐情;第二,斥候芬娜鞋缝里沾着疑点红黏土,她的实际行程可能还有未向商队说明的地方;第三,那个诗人菲利安的手指与他的琴技存在矛盾,他很可能隐藏了实力或底牌。”
我顿了顿,眼神严肃地看着二人:
“注意,这些目前都只是我们观察到的疑点与合理怀疑,算不上确凿的定罪既成事实。我们绝不能自作聪明去搜箱、去质问、或者主动挑起冲突。”
莉莎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那……那我们今晚该怎么办?感觉这个商队里到处都是秘密,好可怕……”
“不打草惊蛇,做好自保准备。”
我清晰地分派道,“今晚我们的晚餐推迟一会儿吃,趁着天还没全黑,把我们随身的武器、解毒草药瓶和备用干粮全部检查一遍,放在随时能抓取的位置。晚上轮流值守时多留个心眼,不要睡得太死,随时留意彼此的位置和商队四周的动静。”
贝芙莉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赏,微微点头:“明白。今晚前半夜我来值守,我会看紧车厢后方与周围的盲区。”
“后半夜交给我和莉莎。”我拍了拍莉莎的肩膀,“放心,只要我们自己不犯蠢暴露底牌,在这个商队里,暂时没人会把注意力放在我们三个‘低报酬的辅助补员’身上。”
“嗯嗯!我保证守夜时不打瞌睡!”莉莎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慌乱逐渐被坚定所取代。
我靠在散发着干草香味的车壁上,手搭在剑柄上,望着渐深的天色。
在搞清楚这群各有隐瞒的同行者到底抱着什么心思之前,先守好我们自己的防线,这才是荒野生存的唯一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