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变得更加喧嚣了,卷着荒原特有的粗糙沙砾,像无数只细小的爪子抓挠着帐篷布,发出令人烦躁的“噼里啪啦”声。外面的篝火已经被吹得摇摇欲坠,偶尔传来几声木柴爆裂的脆响。
我蹲在马库斯那顶散发着异味的胖商人帐篷角落里,手里夹着一根刚从莉莎那里拿来的试纸条。
此时,这根试纸边缘在浸过显色滴剂后,已经转变成了深褐色。在昏暗摇晃的油灯下,那抹褐色显得有些刺眼。
我开口了,刻意压低了嗓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谈论明天早餐的面包烤得够不够火候。
「马库斯先生。」
「这批原本应该送去橡木镇锻造厂的‘特级铁矿石’,似乎发烧了呢。您看,这渗出的痕迹颜色变得这么难看,是不是有些病了?」
坐在行军床上的胖商人猛地颤抖了一下,那身昂贵的丝绒睡袍随着肥肉的抖动泛起层层波浪。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油脂味、昂贵香料掩盖不住的陈年汗臭,以及混杂着他此刻身上散发出的冷汗酸味。
「艾、艾琳小姐……您、您在说什么……」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湿透的手帕,拼命擦拭着额头上流下的冷汗,那双平日里透着精明算计的绿豆眼此刻充满了慌乱,视线游移不定,根本不敢直视我,更不敢看站在我身后、阴影里那个手早已按在短杖上的贝芙莉。
我盯着他,冷冷说道:
「别装傻了,马库斯先生。在这种时候装傻,没有任何意义。」
我站起身,将那根试纸条展示在他眼前的桌面边缘。
「这试纸检出了未在货单上标注的麻痹花提取物痕迹。矿石箱底渗出危险草药成分,随队路线又透着蹊跷。马库斯先生,是谁要求你带这些东西改道的?你究竟瞒了随队护卫什么?您是想现在就被外面的巴雷特队长抓去问话,还是趁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跟我说点实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马库斯盯着那根试纸,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不……不是的!我没想害人!我真的没想害人啊!」
马库斯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来,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那张油腻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平日里的趾高气昂荡然无存。
「他们……那个诗人……他抓了我的老婆和孩子!」
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打磨得很旧的金属挂坠盒,哆哆嗦嗦地打开递给我。
「如果我不把商队带进前面的‘死人弯’……如果我不配合他们……他们会杀了米娜!她才三岁啊!」
我看了一眼挂坠盒,里面是一个笑得很甜的小女孩和一个温婉妇人的画像。
这确实是个被拿捏死的手段。
「所以,那个叫菲利安的家伙不只是随队诗人,还是在营地里盯着你的监视者?」
我冷静地追问,同时梳理着线索:
「那芬娜呢?她靴底的红黏土是怎么回事?」
马库斯抖如筛糠,结结巴巴地交代:
「芬娜……芬娜也是被逼的!她有个尚在学徒期的弟弟在下游城镇,那些人用她弟弟的安全要挟她……让她去侧方高地看信号、汇报峡谷安全。至于菲利安……他交代我只要按路线走,到了‘死人弯’他会用琴声给对方发信号!」
这些都是马库斯在极度恐慌下的供述,虽然听起来逻辑相符,但未必包含全部实情。不过至少证明了一点——商队内部的暗流比想象中更复杂。
「听着,马库斯。」
我握紧悬在半空的手掌,语气冷硬起来:
「想让你妻女平安,唯一的希望就是商队能顺顺利利穿过去,而不是在死人弯被人堵死退路、一网打尽。」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擦干你的眼泪,把鼻涕吸回去。从现在开始,你要继续扮演那个贪婪、精明又怕死的商队领队。如果你在那个诗人面前露出破绽……」
贝芙莉适时地向前踏了一步,指尖微动,短杖顶端划出一道极轻的微风余颤。
我收回目光,冷冷补了一句:
「……我们可保不住你。听明白了么?」
马库斯浑身一震,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拼命点头:
「明白!我明白!我都听您的!」
……
回到我们那顶挤得要命的小帐篷里,油灯的光晕微弱地晃动着。
我盘腿坐在草料垫上,在膝盖上摊开那张粗糙的草图地图:
「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马库斯供述说,前面峡谷拐角处被称作‘死人弯’,可能埋伏着截击者。那个叫菲利安的诗人可能是借琴声发信号的环节,而芬娜的异常很可能也来自类似的胁迫。不过,这些目前还只是马库斯的说法。」
贝芙莉低声道,指尖轻轻摸过短杖上的法术回路: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如果在狭窄谷道里受到袭击,外加那未知的麻痹草液风险,局势会非常危险。」
我自嘲地叹了口气:
「而我们这边的战力……一个见习炼金术士,一个侍女,还有一个没有真正对人实战经验的应届出走者。这配置,怎么看都不是能正面对抗埋伏的精英组。」
莉莎突然举起手,慌慌张张地从她打满补丁的挎包里掏出几个布包和小药瓶:
「我……我虽然打不过敌人,但我可以帮忙备药!我包里带了常用的苦草根和一点清风草药水!虽然不知道箱子里渗出的是什么具体配方,但提前嚼着苦草根、再用草药水浸湿布面巾捂住口鼻,尝试降低接触风险,或许能帮大家争取一点应对和撤离的时间!」
看着莉莎那双在圆框眼镜后闪烁着急切光芒的眼睛,我点了点头。
我放缓了语气:
「这就很有用了,莉莎。你立刻用手头的材料准备这些应急防护。材料消耗全部算在马库斯的护运损耗上,不用省着。」
「遵命!」
听到“算在马库斯账上”,莉莎的眼睛稍微亮了一下,那种对材料的专注暂时压制住了恐惧,赶忙低头整理起草药。
我转向贝芙莉:
「贝芙姐。明天进谷前,你要多留心菲利安。既然马库斯说他可能借琴声传递信号,那一旦他有动作,你设法打断或干扰他的声响。」
贝芙莉微点头:
「明白,艾琳小姐。我会紧盯着他。」
我敲了敲地图: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巴雷特和那些佣兵。我们不能直接公开指控菲利安或马库斯,那只会引发混乱甚至打草惊蛇。但如果佣兵们毫无准备,一旦中招就会极其被动。我们需要用一种不起眼的方式,让他们提前做好最基础的防护。」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
「走吧,贝芙姐,我们去给巴雷特队长他们松松土。」
……
营地中央的篝火已经快要燃尽,只剩下红彤彤的余烬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大部分佣兵都套着斗篷靠在车厢旁打盹,只有巴雷特队长还坐在火堆旁,借着微光用粗布擦拭着他那把大剑。
听到脚步声,老佣兵警惕地转过头,独眼在昏暗中闪过一道精光,看到是我们后才稍微收敛:
「这么晚了,艾琳小姐,你们不休息,跑来这儿做什么?」
我顺口扯了个日常借口,摇了摇头叹气道:
「因为我家这个没出过远门的见习炼金术士有点过分紧张。莉莎说她觉得峡谷里的空气湿冷刺骨,非要大家在野外试着用苦草根提提神防风寒。她缠着我非要拿给大家,我被她吵得没办法。」
贝芙莉适时地将手里提着的草编小篮递上前,里面装满了削成小块的泥黄色草根。
巴雷特挑了挑眉,用剑鞘在篮子里拨弄了两下,独眼里带着警惕与怀疑:
「苦草根?艾琳小姐,我们这些粗人习惯了风吹雨打,用不着这种娇贵玩意儿。而且荒郊野外的,无缘无故吃这东西做甚?」
周围几个值夜的佣兵也睁开眼,气氛有些微妙的紧绷。
「信不信随你们,不过这东西虽然苦得要命,但对防止湿寒冷风刺激确实有效。」
我没有多解释,而是直接伸手从篮里拿出一块最难看的小草根,当着巴雷特和众佣兵的面,直接塞进嘴里用力嚼了起来。
“咔嚓。”
一瞬间,一股直冲脑门、极其纯粹浓烈的苦涩味在舌尖炸开!那滋味简直像是把生苦瓜汁混着烂树皮在嘴里揉碎了,刺激得我胃部生理性地抽搐了一下,眼角差点流出泪来。
我强忍着干呕的冲动,面不改色地硬生生将草根咽了下去,甚至还抹了下嘴巴:
「看吧,没毒。另外,明天穿过峡谷时风沙大、气味重,建议大家顺便备上湿布蒙住口鼻,免得被沙尘呛着。」
巴雷特盯着我看了两秒。
看着我面不改色咽下那极苦草根的狠劲,这位老佣兵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与认可。在佣兵的逻辑里,亲口试吃远比千言万语管用。
「嘿,小姑娘有点硬骨头。」
巴雷特大咧咧地抓起一截草根直接塞进嘴里,刚嚼两下脸色就皱成了一团:
「呸!这味儿简直比馊麦酒还恶心!」
但紧接着,他转过头,用刀鞘重重敲了敲车轮:
「都别睡了!把这些草根分了嚼掉!明天进峡谷前,所有人把湿面巾给我蒙上,免得沙尘和杂气呛了肺!听明白没有?这是命令!」
佣兵们虽然嘟嘟囔囔抱怨着味道苦,但有队长的命令和我的亲口试吃在前,大家还是纷纷伸手拿走了草根与布巾。
防范的种子,至少已经悄悄播下了。
重新回到草料车旁,我靠着车厢坐下,手握着腰间的剑柄,远望向营地另一侧漆黑的阴影。
菲利安正坐在马车边角上,抱着鲁特琴,似乎在享受这宁静的夜色。
虽然马库斯的供述解开了一部分谜团,也让莉莎和贝芙莉做好了初步的防备与防护安排,但前方的“死人弯”究竟隐藏着什么、菲利安与对方会以什么形式发难,依然是未知数。
能做的前期准备,我们已经做到了极限。
剩下的,唯有握紧手中的剑,静待明天的第一缕晨光与未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