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深处的风,带着一股令人牙酸的幽冷哨音。
两侧陡峭的岩壁像两排参差不齐的巨齿,狞恶地向中间挤压,只留下一道极为狭窄的昏暗天光。“死人弯”这个名字起得极为贴切,空气中弥漫着粗粝的死寂,仿佛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整支商队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佣兵们按照昨晚的吩咐,人人脸上都蒙着蘸了清风草药水的湿面巾,手死死扣在武器的柄端,指节因用力过猛而隐隐发白。
「真是个绝妙的回音室啊。」
菲利安依然坐在后方草料车的马车顶上,那身鲜艳的吟游诗人斗篷在灰扑扑的岩壁下显得分外刺眼。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鲁特琴的琴颈,嘴角挂着一抹标志性的笑意。
「在这样的死角里,若是奏出一曲,想必回音能传得极远吧?」
我靠在车旁,胃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天那根苦草根的强烈苦涩,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我动了动嘴唇,声音极低:
「贝芙姐,准备。」
贝芙莉没有出声,只是微不可察地侧了侧身,短杖的尖端悄悄滑落袖口。她的唇齿间微不可闻地吐出几段低沉晦涩的微音符——她在提前准备防备性的干扰术式。
就在这时,菲利安的手指猛地重重抠下了琴弦!
“铮——!!!”
一声极其刺耳的音浪爆鸣瞬间炸响,如同生锈的铁钉猛烈划过铁板!
信号被触发了。
车队中段那辆装有可疑货箱的马车底座缝隙中,猛地渗出浓重的废气与滚滚紫雾,顺着风势迅速扩散。
我朝马车阴影处喊道:
「莉莎!」
「看我的!」
早有准备的莉莎像个急眼的小动物般从马车阴影里蹿出,将手中两瓶预先配好的清风草药水瓶狠狠砸向紫雾渗出的缝隙!
清脆的玻璃破碎声中,带有湿润草香的水雾翻滚扩散,压退了第一波蔓延的毒气。但刺鼻的残余废气依然在狭道中弥漫,引得周围的人阵阵咳嗽,大家不得不死死按紧脸上的湿面巾争夺呼吸空间。
「什么?!」
菲利安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瞬间僵住。
「杀——!」
然而,两侧的高陡岩壁上方,陡然爆发出一阵凶狠的喊杀声,数十名手持粗糙利刃的盗贼如潮水般顺着陡坡俯冲而下!
「混账东西!拿命来!」
佣兵队长巴雷特反应极快,暴吼一声,抡起那把缺口累累的巨剑,踏着沉重的步子直冲马车顶上的菲利安逼去!
但在他刚冲出十几米时,崖壁上方一道沉重的黑影轰然砸落地面,扬起漫天碎石沙尘。
「你的对手是我,独眼龙!」
伴随着狂妄的咆哮,一把巨大的双刃战斧夹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头砸下!
当——!
火星疯狂迸溅。巴雷特不得不强行收步举剑格挡,脚下的碎石地面被冲击力硬生生踩出两个下陷的坑洼。阻挡他的是个身材高大如熊、浑身肌肉暴起的高大壮汉,手中战斧沉重无比,硬生生将巴雷特拖在了死斗中。
混战瞬间全面爆发。
我也拔出了腰间的佩剑。虽然此前在家里我从未真正经历过生死与鲜血,但现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关头,可容不得半点退缩。
三名身穿破烂皮甲的贼人狞笑着从侧方包抄而来:领头的大汉拎着粗劣弯刀,侧翼的高个提着短柄斧,后方矮身材的则按着锋利的短刀。
「艾琳小姐!」
贝芙莉刚想回身接应,却被两名持盾的盗贼死死缠住。
「顾好你自己!」
我盯着冲在最前方的刀疤弯刀男,左手捏出一道极微弱的魔力指引。
「泥沼。」
那盗贼脚下的干硬碎石突然松软泥化。冲刺中的盗贼脚下一个趔趄,身形猛然前倾失去平衡。
不能犹豫!
我侧身闪过他失控刺来的弯刀,手中的佩剑顺势挥出!
但我显然低估了生死搏杀的残酷。
那盗贼虽然失去平衡,但在惊恐中凭本能将身体向侧面猛撞。我的剑锋没能切中要害,只在他的肩胛处划开了一道血口。与此同时,那个提着短柄斧的盗贼已然杀到,一斧直冲我的面门劈来!
距离太近了!
我左手推出一团微型水弹,啪地砸在持斧盗贼的眼面部,水花溅射让他动作瞬间一滞。
我借力后撤,但第三个矮小狠辣的盗贼已经贴着侧方绕到了我的盲区,短刀寒光一闪,直刺我的肋下!
避不开了!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全身的神经被拉紧到了极点。
「风附!」
薄薄的风力附着在剑锋之上。我近乎出于直觉地扭转手腕,将佩剑向后狠狠一送!
噗嗤。
一种难以言喻的触感顺着手掌与剑柄狠狠反馈了回来。
那绝不是砍伐木柴的干脆,也不是切开果实的分明。那是一股带着粘稠阻力、温热而坚韧的体感——剑尖刺穿了粗糙的皮甲,随后顺着肌肉与骨骼的缝隙深没入温热的躯干中。
那盗贼的眼珠暴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黏稠而温热的鲜血顺着剑槽喷涌而出,溅落在我手臂与衣袖上,滚烫得让人发颤。
他重重地顺着剑身瘫倒下来。
我杀人了。
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心跳剧烈得几乎要撞破胸膛。这是活生生生命在面前断绝的沉重重量,让我握剑的手指都禁不住微微发抖。
「小心!」
贝芙莉急切的呼喊声刺破了我的失神。
那个被水花迷了眼的持斧盗贼已然抹去脸上的水渍,面目峥嵘地咆哮着再次劈来!
在这个战场上,稍有迟疑就是死亡。
我死死咬破下唇,剧烈的疼痛与铁锈味强行压下了反胃感。
微弱的辅力风流缠绕在脚下,让我的脚步在滑溜的碎石上灵活地向侧方偏出半步,险险避开斧锋。手中佩剑借着侧滑的势头反手斜斜一挑,冰冷的剑锋刺穿皮肉硬割过手腕筋络!伴随着鲜血飙飞,那盗贼惨叫一声,手中的短柄斧当啷落地,痛得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连连踉跄退开,再无法握持兵器。
「一堆没用的废料!」
眼看手下久攻不下,马车顶上的菲利安终于失去了从容。他站起身来,双臂在琴弦上疯狂扫拨。
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震荡涟漪如浪潮般席卷开来,将两名试图靠近的佣兵直接震得倒飞出去。
「到你了,给我趴下!」
菲利安眼露凶光,将鲁特琴的音箱对准我的方向,手指如疾风般拨动!
密集的音波冲击波如雹雨般呼啸而来。
「土脊!」
我左手拍向近旁的一块碎石,一道矮小的石土掩体从地表猛然开裂隆起!
轰!
这道简易掩体在音波震荡下瞬间四分五裂。我借着掩体偏转音浪的一刹那,连忙侧身向旁侧的巨岩凹槽后猛贴,靠着岩壁承受了扫过的气浪余波。
音波的攻击范围太大,如果无法拉近距离,根本无法打断他的骚扰。而要硬生撕开这种级别的音波防御,低阶的辅助魔法根本起不到作用。
必须使用我真正擅长的主系。
我背贴着剧烈震动的岩壁凹槽,闭上双眼,强行压下耳边的尖啸与狂风。即便省略了出声念咒,上级火系也绝非能凭空瞬发的招数——魔力的抽调、轨道的串联、密度的极度压缩与稳定,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极其专注的意识来操控。
‘汇聚……提纯……压缩……指向……’
我在心中飞快而严密地校准着术式纹路。感受着体内火属性魔力在胸口轰然喷涌,随后狂暴地向左手掌心疯狂压缩,周围的空气温度陡然飙升,连眼前的视线都因灼热而剧烈扭曲失真!
「爆炎·红莲枪!」
当这记重型术式在掌心彻底稳定成型的瞬间,我猛地从岩壁后侧身踏出,挥臂将那道压缩到极致的赤红火枪重重刺出!火枪化作一条狂暴的怒龙,轰然正面撞击在菲利安前方的音波震荡面上!
轰暴——!
滚烫的炽焰与震荡的音浪在半空炸开,掀起滚滚热浪与漫天烟尘。
「咳……有些本事……」
烟尘散去,菲利安的斗篷边缘被余火烧焦,神情显得有些狼狈,但他面前的音效震荡依然维持着,只是手指的节奏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停顿。
就是现在!
我抓住空隙喊道:
「莉莎!粘胶!」
「来了!」
莉莎看准时机,将一瓶粘稠的炼金胶液狠狠砸向菲利安身前。
胶液虽然被余震弹开,但飞溅的粘渣依然沾上了琴弦,清亮的琴声瞬间变得沉闷走调。
「贝芙姐,干扰!」
短杖尖端微光一闪,一束隐蔽的精神干扰瞬间刺向菲利安。
菲利安身形一阵剧烈晃动,双眼失焦泛起短暂的眩晕与头痛。他咬牙想要维持琴声,但手指的弹拨节奏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瞬间的散乱与停顿!
只剩下不到二十米的距离。
菲利安正在咬牙抗拒精神干扰,这一瞬的空隙稍纵即逝。上一发红莲枪刚刚抽空了胸口的魔力与呼吸,如果要再发第二发上级火系,重新在心中串联复杂构式、引聚压缩魔力需要不少时间,而菲利安转瞬就会恢复清醒!
不能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我果断放弃了再次构建上级法术的打算。在高速跨步的同时,我顺手将佩剑咔嗒回插进腰间坚硬的黄铜剑鞘中,猛地将整把连鞘佩剑一扯而下!
紧接着,我压下全身肌肉的酸痛,将体内残存的“气”与体能尽数压榨集中在双腿,发力强行在碎石地上一蹬!
咔擦!
脚下的泥石向后爆飞。我整个人顺着巨大的物理惯性沿着直线直冲而出,在极短的时间内拉近了与马车顶的距离!
强行过载的暴发让双腿肌肉传来针扎般的撕裂剧痛,且由于巨大的冲势根本无法中途急停或灵活转弯。我借着这股绝大的爆发冲势,双手抡起那把坚硬的连鞘佩剑当做笨重钝器,发狠猛烈掷向马车顶!
「给我闭嘴!」
砰咔——!
带鞘的佩剑精准而蛮横地砸中了鲁特琴的共鸣箱。琴面板应声砸穿崩裂,共鸣箱内部暗藏的微型阵纹在暴力的砸击下轰然中断崩灭!
失控的魔力瞬间产生反噬,菲利安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冲击力掀飞倒栽下马车,重重摔落在后方的斜坡土石上。
尖锐刺耳的琴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我从过载爆发中恢复过来,双膝脱力一软差点跪倒,耳边充斥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前方喊杀漫天、巴雷特与巨汉仍在疯狂对砍的沉重金属撞击声。
我咬牙维持着站立,一步步挪到摔倒在地、神志不清的菲利安面前。地上散落着刚才掷出的佩剑,坚硬的黄铜剑鞘已经在碰撞中裂开掉在一旁,露出了半截雪亮的剑身。
我捡起佩剑,用柄端当头敲下——
咚!
菲利安双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我抽出那把佩剑,将染尘的剑身揩拭干净,收入残破的鞘中。
我看着被砸毁的鲁特琴残骸与他那双光滑的手,冷哼了一声:
「你的手指早先就让人觉得违和……没有长年苦练硬弦的老茧,却能弹出这种威力的琴声,果真是靠乐器内部纹路在演戏啊。」
「安心睡吧,假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