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雷特视角】
“当——!!!”
沉重的钢铁撞击声震得我耳膜生痛,虎口瞬间失去了知觉。
这绝非寻常的挥剑招架,硬生生演变成了死硬的角力。
我的巨剑横在头顶,用剑格上方最厚实的“强剑身”部位死死卡住了那柄下压的双刃战斧。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剑脊传导到手臂,再压迫到脊椎,我的双脚深深陷入了碎石地里,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怎么了,独眼龙?你的力气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面前的巨汉正利用体型和高低差的双重优势,将战斧的斧刃一点点压向我的脖子。他并未急于收枪抽斧,反而顺势死死压紧“黏剑”——全凭重兵器的硬量压溃我的防守架势。
对于巨剑剑士来说,如果剑身被压死,失去了挥舞的空间和动能,就等于判了死刑。
「少废话……大块头。」
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调整着呼吸节奏,尽量让自己的重心下沉,利用腿部的力量而不是手臂的死力去支撑。
虽然处于下风,但我并不慌乱。在这个距离,他压得越死,一旦力量失衡,破绽也就越大。
我在等。等一个“强弱转换”的瞬间。
那个该死的冒牌诗人还在马车顶上疯狂按琴,那种令人恶心的音波魔力让我的几个兄弟已经倒在地上面露痛苦。如果我也倒下了,那后面那几个没经历过死斗的小姑娘——尤其是那个虽然嘴硬但确实有些胆识的银发小姑娘,绝对活不过三分钟。
突然,一声极其刺耳的“咔嚓”崩裂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紧接着,是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那是菲利安的声音。伴随着鲁特琴被一剑砸烂,原本笼罩在整个峡谷上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魔力压迫感,瞬间消散一空!
「什……老板?!」
一直死死压制我的巨汉愣了一下,施加在战斧上的持续压力出现了一瞬间的断档,下意识地想要回头查看情况。
这就是我要等的——听劲与失力的瞬间!
但我还没来得及挺身发力,一个装满高浓度刺鼻药水的玻璃瓶突然从侧面砸了下来,正好爆在巨汉握斧的粗糙护手上。
「尝尝这个!清风草强效浸液!」
莉莎那个尖细的嗓音在远处响起。
带着猛烈辛辣刺激性的药水顺着皮革缝隙渗入,刺得巨汉皮肤剧痛并下意识手松脱力,原本死死压制我的战斧力道顿时出现了一丝剧烈晃动。
「干得好,小丫头!」
我怒吼一声,顺着他失衡松力的缝隙猛地向前一步,借着前冲的体能带出绝强推力。
那柄原本被压制的重型巨剑从斧刃侧滑落,借着前冲惯性从下方直直贯入了他防护薄弱的下腹!皮甲与肌肉带着极沉的粘滞摩擦阻力,剑尖狠狠没入。
巨汉因剧痛嗷叫着弓下身子,双手下意识挥抓向剑身。
我牙关一咬,双手死力向后一扯,硬生生将沾着血肉的巨剑从腹部抽拔出来,带出一泼滚烫的血雨!
巨汉因前倾失衡与抽剑的拔力趔趄向前,暴露出了毫无防备的颈侧与锁骨。我顺势调整下盘重新取线,以前脚为轴全身肌肉暴起扭转,借着离心力与整把巨剑的笨重重量,自下而上斜向挥出重重一击!
噗哧——咔嚓!
沉重的剑刃切入皮肉,切碎了粗韧的锁骨关节,卡在了骨缝间。
鲜血像喷泉一样飙涌而出,淋了我整整一身。
那个不可一世的巨汉瞪大了眼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血泡声,庞大的身躯像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塌,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静。
我用力一脚踹在他血肉模糊的胸口,将嵌在骨头里的巨剑拔了出来,甩了甩剑上的血迹和碎肉,大口喘着粗气,回头看向马车方向。
正好看到那个银发的身影收剑入鞘,一脚踢在那个昏死过去的诗人手上。
「哼……看来我是白担心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感受着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臂肌肉,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
「那丫头……比我想象的还要狠啊。」
……
【贝芙莉视角】
所有的喧嚣都随着那个战斧巨汉的倒地而逐渐平息。
峡谷里只剩下晚风穿过岩石缝隙的呜咽声,还有受伤佣兵压抑的呻吟。
但我顾不上这些。我的目光紧紧锁死在那个站在马车旁边的银发身影上。
艾琳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她手里握着那把刚收回残鞘的佩剑,身形看起来依旧挺拔,仿佛一尊刚赢得了胜利的年轻战神。
但我看到了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战斗的余韵,那种颤抖是极其细微却无法控制的痉挛,从她的指尖一直蔓延到整条双臂与肩膀。
「艾琳小姐!」
我几乎是立刻跨步扑了过去。
听到我的声音,艾琳缓缓转过身。
看到她脸的那一刻,我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任何血色。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一丝狡黠和灵动的红眸,此刻却像是失去了焦点,空洞得让人心疼。她的下唇被自己死死咬破了,鲜血渗出来,显得触目惊心。
「贝……贝芙姐……」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刚一开口,那种强撑的架势瞬间崩塌。
“哐当。”
佩剑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碎石地上。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直直栽倒下来。
「我在!我在这!」
我一把接住她,顺势跪坐在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她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被冷汗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背上。
「呕——」
艾琳猛地推开我一点,侧过身,对着满是碎石的地面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她的胃里早就空了。只有苦涩的胃液混着唾液不受控制地涌出,那种撕心裂肺的干呕声听得我心如刀绞。
那是对杀戮与生命断绝的剧烈生理排斥反应。
尽管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生死杀伐屡见不鲜,贵族子弟也多会在成长中接受磨砺。但我深知艾琳的内心——她平日里虽然总是一副理智冷静、偶尔冒出些怪异想法的样子,但归根结底,她过去从未真正手染鲜血。
那一剑刺下去的瞬间,手掌反馈回来的不再是训练假人的硬滞,只剩喷涌的滚烫鲜血与活生生断绝的生命。这种血淋淋的现实冲击,对于她而言实在是太沉重了。
「没事了……没事了,艾琳小姐。」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哪怕我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但我必须成为她的支撑。我调动起体内温和的魔力,放出一道舒缓精神的安神光束。
柔和的光芒笼罩着她,她的剧烈颤抖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悄然滑落。
「那个人……那是个人……」
她抓着我的手腕,指节发白。
「那种感觉……像刺穿了一块温热的皮革……怎么会那么沉重……生命怎么会这么脆……」
「那是想要伤害你的敌人,艾琳小姐。」
我在她耳边低语,语气柔和却无比坚定:
「如果你不下手,倒下的就是你,是莉莎,是大家。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要责怪你自己。」
她把脸深深埋在我的怀里,不再说话,只是身体还在时不时抽搐一下。那是体能强行过载爆发后的极度虚弱,加上精神冲击的双重打击。
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巴雷特走了过来,身上还残留着血迹,手里提着巨剑。他看了一眼缩在我怀里的艾琳,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沉稳。
「吐出来就好了,第一次杀敌大多这副模样。」
老佣兵的声音沉了起来:
「能站起来吗?我们需要清点货物和搜寻物证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凝:
「她需要休息。」
我扶着艾琳,让她靠在草料车的轮子旁坐下,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她身上,挡住了她看向那些尸体和血迹的视线。
「莉莎,照顾好艾琳小姐。别让她受凉。」
「好……好的!」
莉莎红着眼眶跑过来,紧紧握住艾琳冰凉的小手。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转身走向巴雷特和那几辆马车。此刻,我是艾琳小姐的守护者。
巴雷特已经用剑撬开了那辆装有可疑货箱的马车底座。
破开的假底内部,露出了一层被厚油布包裹的隐密暗格,里面夹着一张绘着粗粝路标与黑鸦羽印的偏僻接头地点草图。
与此同时,马库斯瘫倒在车旁,面如死灰地交代了他所知道的情形:
「那……那是黑鸦盗贼团的标记!他们扣下了我的妻女,要挟我按指定时间把车队引到死人弯……至于他们到底要抓人还是劫货,我真的只晓得这些啊!」
「这就是你隐瞒异样、把整支商队带进死角的理由吗?」
我冷冷地看着他:
「别人的安危,不能成为你妥协退让的筹码。」
马库斯绝望地低下了头。
巴雷特与两名老佣兵将两名手脚被绑的盗贼俘虏拖向岩石后方。
我转身对莉莎和艾琳轻声嘱咐:
「别看,听话。」
岩石后方很快传来巴雷特等人将俘虏分开盘问的声音。结合搜出的偏僻路线草图、两名小贼各自供出的残缺口供,以及芬娜对这一带荒废村落旧路的记忆,大家反复核照比对,初步摸清了一处可能作为交接据点的废村方位与外缘缺口路线。
过了一会儿,巴雷特大步走回车队中央。
巴雷特面色凝重:
「结合抓获的活口和那张草图看,黑鸦在前方废村外围留有接应。但俘虏等级太低,根本不知道废村内部的守备和动静。菲利安被抓、死人弯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对方随时可能有漏网者传讯或者察觉异样。」
眼下的线索足以指明废村方向,但内部兵力和守备依然充满未知。
但看看眼下的队伍——佣兵们带着伤,艾琳也正处于脱力与精神创伤的恢复期。
我同巴雷特队长商定后沉声道:
「大家先包扎伤势、收拾武器与物资。」
「稍后天色渐暗,等伤员处理完毕、并再次复核艾琳小姐的状态后,我们再动身前往废村查探。当务之急是摸清那边的动静,设法解救受胁迫的人质并阻断威胁。」
我看向那个靠在车轮旁、正努力咬着下唇强行振作的少女。
艾琳看着我,那双红眸中逐渐重新凝聚出一丝坚定的光彩。她对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握紧短杖,守护在她身前。
无论前方的废村里有什么危险,只要有人敢伤害她分毫,我都绝不会退缩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