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视角】
营地里的短暂休整时间并不长,但对我而言,却仿佛每一分秒都被无限拉长。
荒原的夜风带着刺骨的湿寒,吹散了空气中大半的血腥味。低矮的篝火被刻意掩在坑洼后,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在偶尔闪烁。周围几名伤员正在小声咬牙包扎,佣兵们正分食着干硬的肉干,但我光是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肉纹,胃里就止不住地剧烈抽搐。
我手里捧着一杯贝芙莉刚煮好的热草药茶,手指发凉,杯沿在唇边微微颤抖。
那种令人作呕的体感——冰冷的剑锋割开肌肉与皮肉的极沉摩擦阻力,滚烫而粘稠的鲜血喷洒在袖口的温度——依然像幽灵般在脑海中死死盘旋。
我闭上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恶心感。属于那个和平世界的记忆一直有些斑驳模糊,我甚至想不起那个世界里自己的具体面貌与工作。但是,关于生命安全、关于法律条文与文明秩序的认知,却无比清晰地扎根在脑海深处。
正因深知生命的重量,手掌上那股无形的血腥感才显得格外刺烫。
「艾琳小姐,吃点热肉吧。」
贝芙莉递过来一块刚在炭火边烤热的肉干,眼神中满是藏不住的关切与担忧。
我看着那块带着油光的肉干,脸色一白,赶慢把头偏向一旁。
「抱歉,贝芙姐……」
我苦笑着摆了摆手,声音微弱:
「今晚……还是你自己吃吧。我现在光是闻到油脂味就恶心,给我一块没有沾油的白面包就好。」
「我明白了。」
贝芙莉默默收回肉干,换了一块干硬的白面包递给我,顺手将披风在我肩膀上再次裹紧了些。
「别勉强自己,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小口咬着干面饼,借着干粮入肚带来的饱腹感与热气,强迫自己麻木的神经重新冷静下来。
我必须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哪怕胃里再翻江倒海,脑子也得保持清醒。
又坐了一会儿,我喝干了杯底的热茶,有些摇晃地站起身来。双腿肌肉依然残留着过载过后的酸痛与脱力感,但咬咬牙勉强能迈开脚步。
我走到炭火堆旁切入正题:
「芬娜,巴雷特队长,我们看看草图。」
芬娜立刻拿出从货箱假底搜出的偏僻草图摊在石块上。
芬娜指着草图上一处粗粝的村落线条:
「按俘虏供述和这张草图的方向,黑鸦在前方可能选了一座废村作为交接或隐蔽点。我记得那一带早几年就已荒废破败,留有许多半塌的石屋与断墙。我们可以沿着一条荒草掩映的旧路逼近探查,从村子侧面的倒塌石墙缺口摸进去核实。」
巴雷特靠在巨剑上,那只独眼扫过满身是伤的同伴们,声音沉硬:
「大伙儿记清了——我们这是承接马库斯押单的紧急营救追加委托,去废村外围摸线索救人,不是去给骑士团扫荡盗匪清场。佣兵团带伤行事,全员必须行动一致:隐蔽逼近,救人优先;要是人质已被转移或敌情不对,咱们立刻撤退走人。」
芬娜低声应道:
「没错。夜间废村里环境复杂,带伤盲目扩大清理只会自找麻烦。」
我等他们的意见落下,才开口:
「关于接近和发现暗哨,我有个办法。」
我捏了捏耳朵,开始说出在休整时构思好的公开说法。
「我的听觉天赋比寻常人稍好一些,对近距离的风声回响与异常呼吸很敏感。」
周围几名佣兵露出了怀疑的表情。
巴雷特眉头一挑:
「光靠耳朵?在满是断壁残垣的废村里,光靠耳朵能分清几十米外的敌人和暗哨?艾琳小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单靠我这双耳朵自然有极限。」
我神色自然,看向一旁的女仆:
「但如果加上魔法的辅助,效果大不相同。」
「贝芙姐掌握一种微弱的风系辅助声符,可以将周围的声音细节稍作放大并定向导给我。配合我的听力,足够在近距离察觉异样。」
贝芙莉与我配合得天衣无缝。她面色平静地微微点头,补充道:
「是的,这只是一种短距离的定向声浪辅助。我可以帮艾琳小姐捕获近处的异常动静,但无法穿透极厚的硬墙,更无法长时间维持。」
巴雷特略作思索,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风系法术配合敏感的耳朵,确实算个管用的侦察路子。」
他转向我,提醒道:
「但这听力辅助只能作为近距离的提防参考。到了废村,有没有暗哨、坏地板和陷阱,依然得靠眼睛与经验。一旦风吹草动不对劲,我们依然随时撤退。」
我点头微笑:
「明白。我只负责给你们指个大概方向,具体的交给大家。」
……
半小时后,小队沿着荒草淹没的旧路,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废村的外围。
黑夜中的废村一片死寂,只有枯草在风中发出沙沙声。前方横亘着一段半塌的旧石墙,露出一个宽敞的缺口。
芬娜先在缺口两侧仔细查验,确认路口没有系着响铃的细绳或悬挂的破铁罐,这才打了个手势。巴雷特安排了一名老练的佣兵留在外围警惕接应马车与伤者,随后带头侧身跨过了缺口。
缺口后面是一座废弃的院落,残砖破瓦遍地。主空间是几条狭窄的村巷,两旁散落着破落的石屋与半掩的木门。在村子中段,一座占地较广的旧旅店建筑在夜色中赫然矗立,破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火光。
「小心脚下。」
芬娜极低声提醒,避开了半掩在泥土里的塌陷木板。
我们沿着院墙的阴影贴身挪动。
靠近一间破石屋时,我悄然放开了“气”的近距离感知。在微弱的直觉中,正前方那处破屋阴影里,隐约沉着一股活人的生息。
我拉了拉芬娜的衣角,指了指耳朵旁微弱的声符微光,用口型提示:
「破屋那边……好像有些不对劲的动静。」
芬娜没有冒进,而是俯身贴在废墙边,顺着旧窗缝隙仔细观察。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确认了破墙后猫着的两名盗贼暗哨,手中还握着手弩。
芬娜向后打了个手势。巴雷特与一名佣兵贴着旧墙悄然摸到破木门旁。乘着夜风刮过的动静,二人猛地抢进门内!巴雷特飞身捂嘴砸拳将一名盗贼锤痛压倒夺下弩具,另一名佣兵同时将另一人猛力按倒。二人配合老练,迅速用熟麻绳将两名盗贼双手死死反绑、堵住嘴舌,随后拖回侧墙交由随行的一名佣兵严密看管。
暗哨被利落地制伏夺械,没有惊动村子深处。
小队继续向中间那座旧旅店靠近。
通过旧旅店半塌的窗框缝隙与破门洞,小队借着微光看清了内部的景况——旧大堂的角落里,十多名受绑的人质蜷缩在一起,四名盗贼看守散在附近,按刀戒备。
巴雷特低声吩咐:
「看守挨着人质太近。芬娜,你带个人守住侧窗和后门缺口,防备有人挟持人质从后溜走。」
芬娜点头领命,带人无声绕向建筑后方。
我紧接着开口:
「贝芙姐,进门给个干扰。」
贝芙莉握紧短杖低应:
「我会用强光与爆鸣打破他们的口令与招架,但胜负只在进门那一眨眼。」
巴雷特抽出了腰间的厚背猎刀与战锤,放弃了在狭窄室内使用沉重的巨剑。
下一刻,贝芙莉短杖尖端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白光,紧接着是一声在破木门内爆开的沉闷轰响!
爆炸般的光亮与耳鸣打乱了屋内的口令,四名看守被强光刺得本能捂眼后仰失措。
「快!趴下!」
巴雷特与佣兵们大吼着撞破门洞暴冲而入!巴雷特一记锤柄狠狠砸翻最前面的看守,佣兵长矛挑落另一人的短刀并按倒在地;突入的佣兵厉声指引人质贴墙伏低。
门内变故只在瞬息之间,两名看守被果断砸倒制伏,另两人眼见后路被堵、冰冷利刃加身,吓得举手求饶。
「别怕,是救你们的!」
芬娜与莉莎赶忙上前割开绳索,引导扶持受困人质。
巴雷特指挥佣兵们先将这批已找到的受救者搀扶转移到村外接应的马车旁,并由莉莎协助进行简易包扎与递水递粮。
我靠在旧大堂木柱旁,受杀人创伤后的反胃与紧绷放松后的脱力一齐涌上来,头脑沉胀、双腿发酸,由莉莎先扶我坐下。
确认屋内人质已全部安全撤出、且巴雷特判断短暂停留查验不耽误主撤离后,我的余光瞥见了侧后方隔墙的异样——那角落的掩墙破挂毯缝隙里,正有冷风微吹,且脚边老鼠熟门地钻了进去。
我出声指了指那处:
「巴雷特队长,那挂毯后头似有隐藏的空间空响。」
巴雷特警惕地上前扯下旧布,用猎刀拨开木门锁拴。
隐蔽的小储藏室被推开,里面堆叠着数袋金币、药材箱与器物,中央摆放着一只锁扣严密的雕花机关木箱。
「老天……」
莉莎惊呼道。
看着那些沉甸甸的财物,我心中的紧绷消散了些许,打趣道:
「看来今晚没白遭罪,总算有点‘精神损失费’的盼头了。」
巴雷特收敛笑容,严肃交代:
「这些全是待清查赃物,回城交由公会与骑士团核查归还或按规分配。这木箱也需一并移交登记。」
大家将战利品与木箱收拾妥当。芬娜随手破除了路口的绊绳与警铃,确保队形完整。
半小时后,大家带着现场已找到的人质与受缚俘虏,沿原路安全撤出废村。村落深处依然黑沉,大家时刻紧扣兵刃防备随时可能存在的残党,没有盲目久留。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荒原的废村残垣上。
小队护送着人质与伤员,踏上了返回橡木镇的归途。
我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边缘,手中捏着巴雷特预先写下的物资清点凭据,感受着晨光的温热。
虽然身上依然酸痛,内心深处那抹杀人的阴影也未曾彻底消散,但我活着出来了,救到了人质,也即将获得属于自己的合法报酬。
我将凭据小心收好,抬头看向前方平原的微光,嘴角微微扬起。
这条艰辛的道路才刚刚开始,但我已经在慢慢适应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