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橡木镇那低矮却厚实的石砌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我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这才缓缓松开。
这里扼守着通往西部的交通要道,街道两旁挂满了发光的“灯笼果”。这种奇幻植物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将深夜的石板路映照得朦胧而温馨。
我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不再是废村里那种令人倒胃口的陈旧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烤肉的脂香、干草的清香,以及远处酒馆里飘来的发酵麦芽香。
那是属于安稳城镇的烟火气。
我低声感叹:
「终于……走出来了。」
我拉了拉有些沉重的挎包肩带,虽然全身肌肉酸痛不已,但看到城镇灯火的瞬间,心里着实踏实了不少。
不过,我们这一行人的第一站并不是旅店,而是镇上的骑士团驻地。
带着从废村带回的活口看守、被救受害者以及缴获的杂物线索,必须先完成官方交接。
驻地大门敞着,里面弥漫着生锈铁器与陈旧羊皮纸的味道。几名正打着哈欠的守卫在看到巴雷特押着被绳索反绑的俘虏时,瞬间打起精神上前接应。
接下来的登记过程繁琐而严谨。
负责交接的书记官羽毛笔蘸着墨水飞快记录,核对活口供述与缴获清单。最后在谈及赏金时,书记官摇了摇头:
「按规矩,盗贼身份与悬赏名册需向周边城镇发函核照,账目拨款也需要走流程。最快也要在后天才能凭凭证去冒险者公会领赏。」
巴雷特揉了揉脖子,并不意外:
「两天么?成,正好让带伤的兄弟们歇歇腿。」
在清点缴获物时,工作人员注意到了我在废村旧旅店后间找到的那只机关木箱。箱子木质沉硬,表面布满复杂的拼接滑块,没有任何明显原主印记。
书记官仔细核验后,在文书中载明其来源与外观。确认当晚只需登记、暂不另行扣留后,他开具了一张临时保管凭单,将木箱交由发现者我代为保管,待后天领赏时一并核查。
我接过盖着印章的凭单,将木箱重新放回挎包收好。
趁着巴雷特和马库斯还在协助办理最后的接应手续,我向贝芙莉递了个眼神。贝芙莉会意地站到侧旁,不动声色地遮挡住公共大厅的视线。
我走到角落里,叫住了一位面容疲惫、铠甲边缘带着不少擦痕的中年骑士小队长。
「有什么事吗,小姑娘?」
他按着腰间佩剑,揉了揉眼角。
我没有多言,只是微微转过身,悄然拉开披风内侧的衣领,将贴身佩戴的那枚银色吊坠展示给他看。
月光与室内灯影交错间,吊坠上雕刻的“双剑与鸢尾花”家徽一闪即逝。
那属于克拉斯家族。
小队长眼神一凝,身体下意识绷直,手按胸口刚要行礼,我连忙竖起食指贴在唇边,示意他不必声张。
小队长立刻压低声音,以中性的克制口吻开口:
「阁下……您有什么吩咐?」
我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问道:
「我只是以冒险者的身份想问个明白。黑鸦在这一带作祟逼迫商人,甚至把受害者扣押在废村。骑士团驻扎在橡木镇,为什么没能早些介入?为什么那些受害平民不敢向官方求助?」
小队长脸上的疲惫化作了一抹苦涩与无奈。
他指了指大厅里正忙碌巡查的几名卫兵,又指了指墙上的地形图。
小队长低声道:
「艾琳小姐,镇上的兵力要维持城墙守护、镇内治安和主干道例行巡逻,早已非常吃紧。在没有确切据点线索前,贸然抽调大队兵力进荒野搜寻,镇内的防线就会空虚。盗贼正是利用了受害者害怕‘等不到救援’的恐惧心。」
他叹了口气,补充道:
「这次能成功,是因为马库斯商人拿出了余货和资金押单追加委托,有了明确方向,且巴雷特队长他们的队伍刚好就在现场。若单靠驻地日常的人手,实在难以兼顾荒原上每一个角落。」
小队长顿了顿,语气沉重:
「我知道这并不能抹去受害者的痛苦,但这是眼下驻地能维持的极限。」
我看着他甲胄上的划痕与眼底的血丝,胸口堵着一股沉闷。我知道他并非毫无作为,却也明白这根本无法拯救所有身陷囹圄的人。
「我明白了。辛苦了。」
我对他微微点头,转身回到了队伍中。
处理完交接手续走出驻地大门,深夜的凉风迎面吹来。
马库斯长舒了一口气,满脸感激与愧疚地走上前:
「各位!今晚多亏了巴雷特队长和大家!为了表示谢意,我在镇上最好的‘野猪长牙亭’包下了最好的酒肉与房间,今晚所有开销全算我的!」
佣兵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莉莎更是一眨眼凑到了马库斯身旁,眼睛放光地打听起招牌甜点与果酒。
「艾琳小姐,我们过去吗?」
贝芙莉在我身侧轻声询问。
我看着喧闹的大街,空气里夹杂着嘈杂的酒杯碰撞声与浓重的汗臭味。经历了一整夜的搏杀与反胃,我现在只想找个绝对安静的地方洗去污迹,好沉沉睡上一觉。
我摇了摇头:
「算了,太闹腾了。我想找个清净点的小旅店。」
「那我陪您。」
贝芙莉顺从地点头。
我们同巴雷特和莉莎打了声招呼,便沿着石板小巷寻去,很快在巷尾找到了一家挂着“老橡树”旧木牌的小旅店。
店里散发着松脂清洁剂的淡淡清香,一位戴老花镜的半身人老妇人正坐在柜台后打毛线。
我掏出钱袋询问价格:
「双人间,住两天。」
「两天一共一百六十铜币,包含早餐。」
老妇人慈祥地笑道。
价格公道。我又额外掏出了十枚铜币,请求老妇人烧两桶热水送到房间。
房间虽然紧凑,但打扫得窗明几净。当两桶热气腾腾的热水倒进木桶、弥漫开带有皂角清香的蒸气时,整个人仿佛重获新生。
我脱下沾着尘土与血腥味的衣物,把自己泡进温暖的热水里。
「哈……」
我不禁长出一口气,热浪漫过酸痛的肩膀,驱散了骨缝里的寒意。
贝芙莉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拿过温湿的布巾,细致地帮我擦拭背部与手臂。
我靠在桶边,看着水面上漂浮的一层白色肥皂泡,有些出神。我伸出湿漉漉的手指,轻轻戳破了一个较大的气泡。
“啪。”
那声极轻微的碎裂声,却像是一根细针突然扎在大脑皮层上。
脑海中瞬间闪过不久前冰冷剑锋刺入皮肉的极沉阻力、滚烫喷洒的温度,以及贼人在咽气时的抽搐。
“咕……”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骤然压上来,我浑身一紧,剧烈地打了个寒颤。
「艾琳小姐?」
贝芙莉立刻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还没等我开口,一块带着温热湿气的软毛巾已轻轻盖在了我的眼睛上,遮挡住了所有光影。
一只温暖的手掌穿过水面,紧紧握住了我微微发颤的手指。
贝芙莉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现在不用逼自己去想,艾琳小姐。这里没有敌人,也没有血迹。只有热水和我。」
在毛巾遮住视线、感受到手心传来的真实体温时,我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了起来。
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睡衣后,肌肉酸痛的反噬全面铺开。
因为之前在战斗中强行发力,大腿与后腰的肌肉像被千万根针扎着一般酸胀。
我有些狼狈地趴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
贝芙莉拿出一小瓶杂货店买来的廉价草药油。油体散发着冲鼻的薄荷与草药味,谈不上好闻,却能缓和战后的酸胀。
「稍微忍耐一下,艾琳小姐。」
贝芙莉将药油倒在掌心搓热,按压在我的腰背与小腿处。
「嘶——痛痛痛!贝芙姐轻点!」
我疼得直抽冷气。
「必须把僵硬酸痛的肌肉揉开,否则明天您恐怕连床都下不去。」
贝芙莉语气平静,手上的推揉按压分寸极好。
因为要腾出手拿取药油瓶,贝芙莉顺势伸出背后的桃心尾巴,用尾巴尖卷住瓶颈稳稳提在半空,分担着拿取动作,双手则专注地帮我揉按发酸的腰背。
我侧过头看着那条在半空递瓶子的尾巴,忍不住嘀咕:
「贝芙姐……你这算不算偷懒多长了一只手?」
贝芙莉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这叫合理分担工序,艾琳小姐。请保持放松。」
在药油的温热发散与细致的揉按中,全身紧绷的肌肉终于慢慢软化下来。
倦意如潮水般涌上,我迷迷糊糊地合上了双眼。
贝芙莉为我盖好被子,吹熄了桌上的灯火。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木桌上。
我活动了一下身体,虽然依旧有些残留的酸软,但那种针扎般的剧痛已散去大半。
下楼吃过清淡的燕麦粥后,我把那张凭单与从挎包里拿出的机关木箱一并放在餐桌上。
在晨光照耀下,木箱表面的滑块与刻度排列精巧,展现出一种迷人的机械美感。我试着拨动了一下滑块,滑块纹丝不动。
我指了指木箱,对坐在对面的贝芙莉露出微笑:
「赏金清算还要等到明天。看来今天休整的时间里,我们有了个有趣的探索目标。一会儿去镇上的工匠街看看,找个懂行的机关师傅请教一下。」
「听凭您的安排,艾琳小姐。」
贝芙莉微笑着递过一杯热茶。
橡木镇新的一天在市井的喧嚣声中展开,而我们的旅程,也在平静中迎来了短暂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