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拉德冈矿区的边缘地带。
被官方挂牌封锁的“三号竖井”入口,静静地立在没有星光的夜色中。
巨大的生铁栅栏门被几根粗重的铁链死死缠绕着。门上原本泛着红褐色的铁锈透着一股暗沉的紫斑,在远处微弱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呜——」
一阵尖锐的夜风顺着生锈的通风管道倒灌而出,发出一阵穿堂而过的凄厉啸叫。跟在身后的莉莎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拽紧了我的斗篷衣角。
距离竖井入口不远处的哨塔上,两名城卫正裹着厚重的旧斗篷靠在火盆边,时不时低头跺脚驱寒,嘴里低声抱怨着鬼天气。
「交给我吧,艾琳小姐。」
贝芙莉微微欠身,翡翠色的眼眸在兜帽阴影中掠过一层极浅的暗芒。她的双唇微微开启,以极轻的低语念出一段短促的咒文。那是一道小范围的精神干预法术,能让守卫的注意力更容易从阴影与细微动静上滑开。
但认知干预并不能抹去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更不可能让我们凭空隐形。我和莉莎耐心地缩在岩壁阴影中,屏息盯着哨塔的方向。直到远处矿区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蒸汽泄压爆鸣,两名守卫同时转头望向火光的那一刻,我们才压低脚步,迅速贴近了栅栏铁门。
栅栏大门前,一把沉重粗犷的生铁大锁正挂在铁链正中,锁孔边缘塞满了干燥坚硬的锈屑。
「这把锁锈得很厉害……如果用强酸或者硬砸,声响和气味绝对会把守卫引过来。」
莉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
「不用那么麻烦。」
我摘下厚皮手套,换上便于精细发力的薄鹿皮手套,从随身工具包里摸出两根细硬的探针铁丝。
在克拉斯家族的领地里,曾有一位手艺精湛的老锁匠。当年正处于贪玩年纪的我,为了能更方便地溜出宅邸去后山撒野,曾软磨硬泡地缠着那位老先生学过几个月的开锁技巧。
我将铁丝前端弯出细小的钩度,小心翼翼地探进被铁锈堵塞的锁眼。生锈的簧片卡得很死,我只能屏住呼吸,凭借指尖传来的微弱阻力一点点试探内部咬合的齿位。
这要是让我那位隐居在领地的暴脾气爷爷知道了,这位古板的老骑士估计会气得连夜骑着地龙赶过来,用精钢阔剑的剑柄狠狠敲我的头;至于那位在边境要塞当将军的正经父亲,大概也会冷着脸罚我对着木桩挥砍五百次重木剑作为“有失体统”的惩罚吧。
收敛起脑海中荒唐的家庭联想,我手指微动,腕部轻轻施加巧劲,试着轻轻顶开卡滞的第二道簧片。
「咔哒……咔。」
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松脱声,生锈的锁梁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我和贝芙莉一人一边稳稳托住粗重的铁链,尽量不让铁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两人合力在布满锈迹的铁门下端稍稍用力,生铁合页发出一声沉闷而艰涩的轻响,大门勉强被推开了一条仅供一人侧身挤入的窄缝。
「快进。」
我们三人迅速鱼贯而入,反手将铁门重新掩回原样,踏上了向下延伸的生锈螺旋铁梯。
越是向三号竖井深处下行,周围那种令人压抑的逼仄感就越发浓重。
通道内的空气干燥而阴冷,隐隐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在昏暗的石壁间,借着微弱的光线,能隐约看到空气中悬浮着不少极细微的暗紫色粉尘。
我没有召唤也许会导致粉尘爆炸或者点燃可燃气体的火苗,而是指尖微挑,凝聚出一团没有任何热量的低阶“微光术”,柔和地照亮了脚下湿滑生锈的铁阶。
莉莎立刻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特制过滤面罩和替换滤片,递给我和贝芙莉:
「快戴上这个。通道里的焦味很重,悬浮的微尘也多,既然之前那些碎晶存在紊乱魔力,这些飘散的矿尘最好也不要直接吸入,以免刺激气管或者引发别的麻烦。」
我接过面罩扣紧在脸上,试着调动微弱的风元素配合微量水汽施展了一记下级“清流术”,试图驱散眼前的微尘。然而竖井通道内的对流风相当强劲,微弱的气流护层刚成型几秒,就被矿道深处的乱流直接吹散了。
「在狭窄通风口里,这种微型法术撑不住的。」
莉莎小声提醒道,自己也把面罩的皮带仔细拉紧。
贝芙莉细心地替莉莎整理好兜帽和面罩边缘,确认没有缝隙漏风,随后握紧了手中的短柄照明冷灯。
三人戴好面罩,在微光与冷灯的交织下,沿着昏暗潮湿的矿道小心翼翼地前行了一段路程。
走到一处宽阔的矿道转角前,我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右手示意全员戒备。
在我的感知中,转角后的黑暗里隐约有一股微弱的活物生息。
「怎么了,艾琳?」
莉莎贴着岩壁,紧张地压低声音。
我屏息侧耳倾听。转角那头隐隐传来一阵阵密集而粘腻的“吧唧”摩擦声,伴随着肉体撞击坚硬岩石的沉闷钝响。我借着微光术的余晕微微探头扫了一眼,只见前方坑道碎石间散落着不少暗沉的血迹,一大群灰黑色、体表覆盖着粗糙石皮的软体生物正烦躁不安地在狭窄路段互相挤压、盲目冲撞着。
「前面有一群小型地底生物,看特征像是受了环境刺激而发狂的食岩蛞蝓。」
我收回视线,低声说道:
「它们把正路堵死了,躁动得很厉害。」
「要强行清理过去吗?」
莉莎握紧了挎包带子。
「没必要惹麻烦,血腥味和打斗声容易引来别的东西。」
我抬头指了指侧上方一条废弃的粗大排水铁管:
「从通风排水管绕过去。」
在贝芙莉的托举协助下,我们顺着布满黑灰与冷凝水汽的废弃铁管艰难向前爬行。管道内部逼仄狭小,隔着面罩也能闻到一股陈年的铁锈与霉水味。粗糙的管壁蹭得斗篷上满是黑泥,莉莎爬得有些吃力、呼吸渐渐发沉,但她咬着牙一声没吭,紧紧跟在我和贝芙莉中间。
在狭窄的管道里吃力地爬行了一阵后,我们从管道断裂的出口滑落,落入了一处较为宽敞的地下天然空洞。
「艾琳,快看那边!」
刚稳住身形,莉莎就指着空洞边缘的一处石缝低声惊呼。
在冷光灯的光柱照射下,只见空洞中央的一块独立突出的岩石上,正顽强地生长着一簇散发着纯净淡蓝荧光的低矮苔藓。
「是共生苔藓!」
莉莎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立刻拿出专用的采样器具:
「太好了!能在这种到处都是紊乱魔力的地方存活下来,它的组织样本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
「这东西有什么讲究?」
我一边警惕地环视四周,一边小声询问。
「它能在这种魔力环境里存活,或许具备某种适应或耐受机制。」
莉莎一边取出工具一边快速解释:
「如果把它带回去作为对照样本,也许能帮我们更好地分析那些碎晶的异常表现。」
但想要采到这簇苔藓并不容易。
孤石与我们落脚的平台之间,隔着一滩数步宽的黑色死水,水面上正不断翻腾着刺鼻的酸性气泡。
莉莎拿出折叠式的长柄取样滴管,小心地从边缘沾取了一滴池水滴在测试纸上,试纸瞬间被腐蚀得发黑焦化。
「是强酸性的渗出水,成分很杂,腐蚀性极强,千万不能沾到皮肤。」
莉莎严肃地警告道。
「这距离不短。」
我打量着对岸,手搭在剑柄上:
「我如果全力借力跃过去……」
「别冲动,艾琳!」
莉莎连忙拉住我:
「这周围的岩壁结构很脆,猛烈的风压和落点冲击可能会震落上方的碎石,而且万一落脚点打滑掉进酸水里太危险了!」
「那怎么过去?飞过去?」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贝芙莉背后那对精致纤细的小蝠翼。
察觉到我的视线,贝芙莉有些窘迫地把兜帽拉得更低,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那对小巧纤细的蝠翼显然无法支撑飞行或载人。
「交给我吧,这是炼金术士的工作。」
莉莎深吸了一口气,从随身挎包里取出备用的小研钵和两小袋干燥粉末——一袋是出发前准备的石灰基料,另一袋则是淡黄色的基础中和粉末。她动作利落地将两者按比例倒在一起研磨混合。
她拿出随身的长柄采样夹具,将混合粉末均匀地抛洒在靠近孤石的一侧浅水处。酸水表面瞬间翻滚起大量的白沫与气泡,沉淀物与矿物粉末在剧烈的酸碱反应下迅速凝结出一小片硬化的白色浮层。
「必须抓紧时间,浮层撑不了太久。」
莉莎踩上岸边最突出的岩角,身体前倾,单脚轻点在浮层边缘作为支撑。贝芙莉在后方双手死死拉住莉莎的皮带与外衣作为固定锚点,艾琳则单手握剑护在一侧警惕周围。
借着延展的长柄无菌夹与特制骨刀,莉莎手臂极稳地轻轻一划,将那簇淡蓝色的共生苔藓连同底部的微量附着物完整切下,利落地收进了长柄顶端的密封取样瓶中。
随着瓶盖在机关牵引下严丝合缝地旋紧,莉莎借着贝芙莉后拉的力道稳稳收回脚步,退回了安全的岩石平台上。
而水面上那片临时硬化的浮层,也在后续酸液的侵蚀下碎裂开来,沉入池底。
「取到了!」
莉莎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
「干得漂亮,莉莎。」
我赞许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然而莉莎在就着冷光灯查看取样瓶时,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她举起瓶子,指着苔藓底部:
「艾琳,你看这些根须。」
我凑近看去,只见那些淡蓝色的细密根须,并没有四下散开,而是整齐划一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下方更加黑暗、深邃的矿道深处。
「这些根须大多朝向同一个方向……看来更深处的魔力反应可能更活跃。」
莉莎轻声说道,眉头紧锁:
「仅凭这一处外围样本,恐怕还很难得出有价值的对比结论。」
空洞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脚下的岩层深处隐隐传来极低频率的嗡鸣声,伴随着碎石滑落的微弱震颤。那声音沉闷而混沌,很难分清究竟是深层机组运转的轰鸣,还是某种地底活物的动静。
再往下走,未知的变数恐怕只会多不会少。
我回过头,看了看紧紧抱着样本瓶的莉莎,又看了看始终站在身旁警戒的贝芙莉。
如果这只是发生在遥远国度的一桩闲闻,我大概只会喝着热茶叹上两句,然后心安理得地缩在被窝里。我清楚自己不是什么舍生取义的伟大英雄,更没打算以救世主自居。
可这两天里,那些缩在巷口受冻的孩子、手腕上溃烂的红痕,还有街上眼神空洞的矿工,全都真实地晃在眼前。明知道底下的动静透着不对劲、这一路查到的线索又处处透着反常,要是仅仅带着一小份外围苔藓就这么掉头折返,我往后大概连觉都睡不安稳。
真是没救了……我这点别扭的“多管闲事”的性子,在这种时候确实很麻烦。
「呼……」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一丝自嘲的叹息揉碎在阴冷的空气里。
「继续往下走吧。」
我按住腰间的长剑,朝莉莎笑了笑:
「既然都已经钻到这种连我爷爷都会骂人的地方了,要是不多带点真正有价值的‘土特产’回去,总觉得亏得慌。」
「艾琳,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莉莎有些无奈地扁了扁嘴,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只要再拿到一组深层样本,我们就能做出更有说服力的对比数据了!」
「再往下探一段距离,只到一个具备对比价值的取样点。」
我收敛起玩笑,认真定下撤离底线:
「记住,只要拿到深层样本,或者随身备用的滤片快要耗尽,所有人立刻按原路撤退,绝不恋战。」
「明白。」
莉莎把取样瓶贴身收好,神情坚定。
「听您的安排,艾琳小姐。」
贝芙莉微笑着应道,将手中的冷灯压低光芒,照亮了向下的狭窄石阶。
「那就走吧,可别把这趟‘采办’给搞砸了。」
我握紧剑柄,三人放轻脚步,循着向下倾斜的漆黑矿道,继续谨慎地向深处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