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狭窄逼仄的矿道在此处突然向下敞开,戛然而止的石阶尽头,突兀地连通了一片因岩层断裂塌陷而形成的巨大地下空洞。
头顶微弱的微光术白芒与手中的冷光灯只能勉强照亮身前数步的距离,光柱在浓重的烟尘中显得十分单薄,根本无法触及这片空间的远端边缘。四周是嶙峋突兀的黑色岩壁,头顶悬挂着成排倒垂的钟乳石。这里的空气沉闷而浑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糙的粉尘感与干涩的铁锈味,隔着特制的过滤面罩也依然能感到胸口微微发紧。
在这片空洞的最中央位置,矗立着一座体积庞大的黑色晶体。
它如同一座拔地而起的嶙峋小山,斜斜地嵌在断裂的岩层矿脉深处。晶体粗糙的表层遍布着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细密裂纹,缝隙深处不时跳动着暗淡的紫红色荧光。那种低沉的嗡鸣声在空洞内持续回荡,伴随着脚下石面微弱的震颤,将巨大的不规则阴影投射在四周潮湿的岩壁上,宛如一头潜伏在最深处的活物在缓慢呼吸。
更让人神经紧绷的,是散布在晶体周围那些突起黑岩间的动静。
冷灯的光晕边缘缓缓扫过,几块隆起的黑色岩石缝隙间隐约趴伏着几只体型庞大的地底生物。那是几只背部生有粗糙黑晶的巨型地蛛,甲壳在昏暗中泛着沉钝的冷光,长满倒刺的粗壮节肢与锋利的口器在死寂中偶尔发出细微的沙沙摩擦声。它们维持着一种诡异的迟滞状态,胸腹部随着晶体的嗡鸣声极慢地起伏着。
我停下脚步,压低身形,抬手示意身后的莉莎和贝芙莉屏住呼吸。
在我的气感感知中,前方那片错落的黑岩后方,隐隐能捕捉到微弱的活物生息。借着冷光仔细看去,那些趴伏在石缝间的地蛛大多动静迟滞,并未立刻被微弱的光线惊扰。
「……去取样本。」
我转过头,对着身旁的两人比了一个极其缓慢的手势。
莉莎的脸色在冷光照耀下显得有些发白,牙齿轻微打着颤,但她死死抿着嘴唇,双手稳稳抱住胸前的工具箱,朝我用力点了点头。
贝芙莉深吸了一口气,翡翠色的眼眸在兜帽阴影中掠过一丝微芒。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轻触,双唇以极快的频率低声开合,念诵出一段极轻柔的短促咒文。那是一道小范围的精神干预法术,能让靠近的三两只地蛛的感知变得迟钝,不至于立刻将我们的脚步声与微小气流识别为猎物动静。
但这种持续的微调干预需要极高的专注度,贝芙莉的额头上很快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鼻尖滑落一滴水珠,呼吸也微微发沉。我们小心翼翼地借助石笋与岩壁阴影的遮挡,贴着地面极其缓慢地挪动脚步。
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踢碎脚边的任何一颗石砾。
在距离左侧不足两步的地方,一只巨型地蛛生满倒刺的节肢正微微抽动,背部粗糙的晶簇隐隐反光,口器间甚至能闻到一股腐蚀性的腥气。我们屏住呼吸,借着远处岩层崩落的细微杂音,从这只沉睡怪物的身侧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终于接近了那座黑色晶体的边缘基座。
晶体基座处散落着一些自然脱落的碎屑与薄片。
莉莎蹲下身,拿出两张测试试纸,先将一小撮地上的微量碎屑置于空白试纸上,试纸上的荧光瞬间紊乱泛红;随后她在另一张试纸上滴入少许先前采集的共生苔藓浸出液,再放上等量的碎屑,试纸上的荧光波动明显变得平缓了许多。
「在这次测试里,苔藓能让小样的反应稍微缓和一点……」
莉莎凑近我耳边极小声地说道:
「先取外层已经风化的剥离薄片,或许更容易封存。」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冒险去敲击晶体的主体结构,而是在外围挑中了一块已经出现明显风化裂纹的外层薄片。
她用特制的非金属骨凿轻轻抵住缝隙,找准支点,以极轻的力道精准一别。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低鸣声中几乎不可闻,一块拇指长短的黑色薄片顺势脱落,被莉莎用长柄夹具稳稳接住,迅速放入盛有缓冲液的厚壁密封取样瓶中,并严丝合缝地旋紧了盖子。
「拿到了。」
莉莎长舒了一口气,贴身收好瓶子。
然而,几乎就在瓶盖旋紧的同一瞬间,黑色晶体深处毫无征兆地爆出一声尖锐的沉闷嗡鸣。
整片地底空洞猛烈地震颤起来!
一股混杂着剧烈精神震荡与魔力混乱的无形冲击波骤然扩散开来。这股震荡横扫过空洞,首当其冲的贝芙莉闷哼一声,维持的干预术式瞬间被粗暴冲散,精神受到剧烈震荡,翡翠色的瞳孔迅速涣散,整个人甚至来不及扶住身旁的岩石,便无力地向前栽倒下去。
「贝芙姐!」
我一把捞住贝芙莉软倒的身躯,但紧接着,我自己体内的魔力回路也遭遇了狂暴的乱流反冲。
外界紊乱的魔力波动如同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刺入我的体内。剧烈的灼痛感从心口骤然蔓延到四肢百骸,全身气血翻涌,痛得我眼前阵阵发黑。
我下意识地试图调动体内的魔力构筑护身屏障,但心神构式刚一浮现,便被外界狂暴的乱流强行冲散。仓促之间,我咬牙催动低阶土系法术试图在身前立起防护,可脚边刚隆起一截矮小的碎土坎,便在剧烈的震颤与冲击中瞬间粉碎崩塌。
体内的魔力回路剧烈抽痛,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稳定施展任何法术。
「嘶——!」
尖锐凄厉的嘶鸣声瞬间在空洞四周接连炸响。原本沉睡的地蛛被震动彻底惊醒,数只体型庞大的黑影在乱石堆中迅速翻动节肢,猩红的复眼齐刷刷锁定了我们所在的位置。
与此同时,受到冲击波破坏的上层岩顶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巨大的石块夹杂着尘土成片砸落!
「莉莎,跟紧我!」
我咬紧牙关,迅速抽出备用的结实皮带,将失去意识的贝芙莉死死固定在自己的后背上。
莉莎被落石和蛛鸣吓得浑身发抖,中途踩空跌倒在碎石间,但她死死护住怀里的取样箱和冷灯,手脚并用迅速爬了起来,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侧。
「嗤——!」
一只从侧方乱石后扑出的地蛛挥动生满倒刺的长足猛扫过来。通道狭窄逼仄,背负着一人的我无法完全闪避,只能侧身硬抗。尖锐的爪尖撕破斗篷,狠狠划过了我的后背,利刃入肉的剧痛瞬间炸开,鲜血迅速浸透了衣物。
原本通向后方的矿道已被崩塌的碎石与岩块彻底砸断堵死。
「这边!艾琳,看风向!」
莉莎在慌乱中借着冷灯光芒捕捉到了尘土的细微飘动,指着前方一处旧木质支护架后方——那里因为岩层错位,勉强露出了一条狭窄的检修石缝!
没有犹豫的时间。我咬破舌尖,利用那股咸腥的刺痛压制住回路的灼烧感,用剩余的力气将“气”全力压入双腿肌肉中,完成了一次短促的爆发式前冲。
肌肉拉扯的剧痛与失血的虚弱感同时涌上,我带着贝芙莉,掩护着莉莎,在无数碎石轰然砸落的前一秒,合力撞进了那处狭窄的石缝深处!
「轰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坍塌巨响在身后爆发,成堆的巨石重重砸落,将石缝狭窄的入口死死封住,也将外界地蛛那尖厉的嘶叫与爪挠声压成了隔着石层的沉闷回响。
尘埃在逼仄的缝隙中弥漫。
「咳……咳咳……」
我靠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滑坐下来,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后背撕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难受的是体内被外界狂暴乱流反冲所带来的高热与灼痛。我感觉自己的体温高得吓人,视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发黑,甚至连握剑的手指都在止不住地微微痉挛。
「艾琳!艾琳你流了好多血……」
莉莎带着哭腔扑了过来,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找止血粉和绷带。
我费力地抬起沉重的手臂,按住了她颤抖的手背。
「……先别慌。」
我艰难地喘着粗气,声音微弱而沙哑:
「按顺序来……先止血……然后检查贝芙姐的呼吸和气道……别乱喂药……」
我看着眼前这个眼里满是惊恐泪水的半精灵少女,强撑着挤出最后一口气:
「石缝暂时挡住了外面……先利用这点空档……深层样本在盒子里……记住……先做小剂量试验,千万别直接往人身上用……接下来……交给你了……」
说完这几句话,沉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我最后的意识。
***
【莉莎视角】
艾琳的手垂了下去。
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我的手背上。
逼仄的岩缝内只有取样瓶散发出的幽微紫光与冷灯那团黯淡的光芒。艾琳靠在岩壁上失去了知觉,后背的血迹在斗篷上晕染开一片刺眼的暗红;贝芙莉姐姐躺在一旁,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岩缝外,厚重的石层另一侧还隐隐传来地蛛指甲抓挠石壁的沙沙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我的神经。
恐惧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吞没。
我吸了吸鼻子,用力抬起袖子擦干眼泪,将歪掉的眼镜推回鼻梁上。
「……按顺序来。」
我小声念叨着艾琳最后交代的话,强迫自己停止发抖。我先拿出干净的纱布和止血药粉,小心翼翼地撕开艾琳背部破损的衣物,替她处理那道被地蛛划伤的创口;随后又探了探贝芙莉姐姐的鼻息,替她解开发紧的领扣,确认气道顺畅。
做完基本的急救,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装有深层碎屑的取样瓶、共生苔藓与随身携带的试管、研钵在平整的岩石上一件件排开。
微弱的荧光映在试管的刻度上。
我握紧了冰凉的研杵,在这片安静得只能听见同伴微弱呼吸声的岩缝中,开始了下一步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