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劳埃德】
二十四年前,边境战争的余烬还没有完全熄灭。焦黑的土地上还冒着零星的青烟,空气里满是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焦炭味。
我拉紧马缰,翻身下马。沉重的钢制战靴踩在破碎的瓦砾与石屑上,发出沉闷而扎实的声响。作为克拉斯家族的继承人,我刚刚在战场上用鲜血换来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枚勋章。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荣耀极其脆弱。父亲获封伯爵的时间还太短,家族在王都的根基尚浅,那些底蕴深厚的旧贵族们正躲在华丽的帷幕后,用毒蛇般的眼睛盯着克拉斯领地的一举一动,正愁抓不到我们的痛脚来咬上一口,好把我们这群新晋的“边境领主”赶出权力中心。
就在那间被火球术舔舐过、只剩半截断壁的民房废墟里,我听见了一阵极其微弱、像小猫叫一样的啼哭。
我拨开断裂倒塌的黑木梁柱,在一个摇摇欲坠的粗糙柳条编篮里,发现了一个蜷缩着的、冻得发紫的婴儿。那孩子额头上有两只暗红色的小角,像两颗刚破土的嫩芽;身后还有一截细长却没力气晃动的尾巴,背脊两侧还蜷缩着一对巴掌大小的稚嫩小翼,无助地勾在褴褛的襁褓边缘。
那是一个被遗弃在战火废墟中的幼小魅魔。
「劳埃德,把她交给教会处理,或者随便留在边境的收容所里。」我的挚友、骑兵队长克里斯快步走过来。他看出了我的神情,语气冷静而严肃,透着战场上磨砺出的审慎,「伯爵大人刚在王都站稳脚跟。你要明白,魅魔在这个国家一直承受着深重的偏见,那些自诩高尚的贵族总觉得这个种族会带来麻烦与混乱。如果让人知道克拉斯家收留了这样一个异族孤儿,那些政敌会把刻薄的非议死死贴在你的家徽上。别为一个异族弃婴去硬碰整个世俗的偏见,那会危及克拉斯家的处境,辜负你父亲的一番心血。」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脏兮兮的孩子,她似乎感觉到了我胸甲上残存的太阳余温,努力伸出细小的、由于寒冷而微微发青的手指,抓住了我领口垂下的一缕红缨。她的眼神很清澈,看人的时候,那种混合了恐惧与本能信赖的目光,和人类的孩子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她只是个孩子,克里斯。」我解开带有克拉斯家族纹章的厚实披风,将她紧紧裹住,隔绝了荒原上的刺骨冷风,「如果克拉斯家的立足需要靠丢掉一个襁褓里的婴儿来换,那这种所谓的体面我不要也罢。如果我连眼前这双眼睛都救不了,以后还谈什么守护领地的子民?」
克里斯低声叹了口气,但他最终没有再劝阻,只是默默转过身替我警戒四周。
这份坚持,最终在妻子格妮薇儿温柔的眼泪和拥抱中得到了最温暖的接纳。为了避开王都那些别有用心的耳目与流言,我让文书上记着她是克里斯在边境收养的孤女,以此作为对外的掩护身份。但实际上,我把她直接带回了伯爵府主宅,给她置办了最好的棉布衣物,让她睡在主卧旁我亲手挑选的硬木摇篮里。
我给她取名叫贝芙莉。那时候我想,既然我把她带回来了,她就是我的长女,是克拉斯家不可分割的一份子。
***
【视角切换:贝芙莉】
九岁以前,我的记忆是粉红色的。
那是伯爵府后花园里蔷薇花盛开的颜色,也是妈妈格妮薇儿在午后阳光下摇曳的裙角颜色。我以前觉得自己会一直那样生活下去——穿着层层叠叠、缀满蕾丝的长裙,坐在铺着亚麻台布的茶桌旁,跟着礼仪老师学习怎么优雅地端起瓷杯,学习怎么在转身时让裙摆划出舒展的弧度。
可是,镜子里的我总是和里昂弟弟不一样。
我偷偷看着穿衣镜,额头上的角越来越硬、越来越明显,宽宽的发带已经快要遮不住那尖锐的突起了。为了藏住身后的细尾巴与背部稚嫩的小翼,我不得不整天勒着紧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束腰,把尾巴死死压进厚重的裙撑里。那种沉闷的挤压经常让我的腰背隐隐发麻,甚至在走动时都会感到酸痛。
比我年幼的弟弟里昂长得越来越像爸爸劳埃德,他那一头深褐色的头发在草坪上跑起来时,周围的领民和仆人们都在夸他是“克拉斯家坚毅的血脉”,眼神里满是亲近与自豪。而当我走在长廊上,仆人们虽然会恭敬地停步按礼仪欠身,但等我走远后,那些低垂的眼眸深处总会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与疏离。我明白的,那是世俗对魅魔种族根深蒂固的戒备与偏见。虽然爸爸总说生命本无分别,但外界的人们依然习惯性地把我的种族与混乱、危险联系在一起。
后来,艾琳出生了。
那是我见过最漂亮、最惹人怜爱的小生命。她有一头亮晶晶的、像月光一样的银色头发,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像个刚降临人间的小太阳。当她那细嫩的小手在胡桃木摇篮里胡乱挥舞,最后无意识地抓住我指尖的时候,我的心颤抖得好厉害,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在那些私下的议论听多了之后,年幼的我总有一种患得患失的恐惧,生怕自己这副异族的模样会惊扰了她的美梦。她是克拉斯家备受瞩目的掌上明珠,她以后要去王都最明亮的厅堂,要在无数人的祝福与赞美中长大,去结识最真诚的朋友。
可是,在艾琳满月那天深夜,我路过侍从们的茶水间,无意间听到了门缝里压低的议论。
「……贝芙莉小姐毕竟是魅魔。哪怕伯爵大人再怎么包容宠爱,外人眼里的偏见是不会变的。等艾琳大小姐长大了,如果社交场上总传出家里有个异族姐姐,王都那些别有用心的贵族会怎么编排?他们会以此做文章,传出那些难听的流言蜚语来攻讦克拉斯家。到时候,艾琳小姐哪怕出门都会被那些流言连累。」
我僵立在冰冷的石质长廊里,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被发带勒得发痛的红角。那一刻,角尖传来的钝痛让我心里又慌又怕。
如果因为我,会让妹妹以后被人指指点点;如果因为我留在这个家里,会让爸爸妈妈被人说闲话……那我宁可不当这个“大小姐”了。
三天后的深夜,我偷偷推开了爸爸妈妈的书房门。
他们正在灯下翻看领地的账目,看到我探进头来,妈妈原本还想笑着张开怀抱迎我:
「贝芙莉,这么晚怎么还没睡呀?」
但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过去。我站在门口,手忙脚乱地解开了外面那条昂贵的蕾丝长裙,露出了里面我偷偷缝了三天三夜的灰白围裙。面料有些粗糙扎手,上面的针脚也歪歪扭扭的。
「你这是在做什么,贝芙莉?地上凉,快穿好衣服!」
`爸爸猛地站起身,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神里满是错愕与慌乱。
我学着平时女仆们的样子跪在木地板上,小细腿因为紧张止不住地发抖,笨拙地把两只小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个礼。
「爸……不,老爷,夫人。」我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结结巴巴地背着自己偷偷想了好几天的话,「从今天开始……贝芙莉不做女儿了。请、请让我做家里的小女仆吧。」
「胡闹!快把衣服穿好站起来!你是克拉斯家的大女儿!」
`爸爸大步冲过来想拉我,他宽厚粗糙的大手抓着我的胳膊,掌心烫得吓人,手指却在剧烈地发颤。
我死死咬着嘴唇,执拗地往后缩着身子不肯起来,把头埋得低低的,让额前那两只赤色的小角露在烛光里。
「我……我都听到了。」眼泪终于忍不住噼里啪啦地砸在围裙上,我抽噎着,语无伦次地把心里的害怕全倒了出来,「外面的人都在说悄悄话,他们说我是长了角的妖物,说我以后会害艾琳妹妹被人讨厌,还会害弟弟被大家笑话……艾琳妹妹那么小,身上香香软软的,抓住我的手还会笑……我不想让她被坏人笑话,我不想让大家讨厌爸爸妈妈!」
我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泪,慌乱地扯着围裙下摆给他们看:
「我已经学会洗衣服了!我还可以帮忙擦地板、扫叶子、端茶水……求求你们,不要把我送去收容所,也别赶我走……我不做大小姐了,我做佣人……只要能让我留在家里,能在角落里远远看着你们和妹妹……让我干什么活都行!求求爸爸妈妈了……」
「贝芙莉……」
`妈妈再也忍不住了,快步冲过来,一把将发抖的我紧紧搂进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那是爸爸第一次在书房里显得那样心碎与无力。他沉重地一拳砸在书桌上,震得桌上的墨水瓶泛起剧烈的涟漪。他气外面的流言,更心疼我这个只有九岁的孩子竟然要用这种笨拙的办法来保护这个家。
在长久的沉默与泪水中,看着死死抓着围裙不肯放手的我,爸爸终于红着眼眶,艰难地做出了退让。
但他并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下人。他在心痛中做出了妥协,特意在主宅侧翼为我安排了一间干燥通风、光线明亮的单人房间,严令府里任何人都不准怠慢。他默许了我不在明面上抛头露面的请求,却以另一种更沉实的方式教导我——他请来严谨的学者教我查验物资账目,督促我磨练精细的辅助法术,并亲自教我防身的本事。他不想让我成为流言伤害的靶子,却也绝不允许我变成任人欺负的弱者。
在公开的长廊上,我开始练习改口称呼他为“老爷”。我还记得第一次当众说出这个称呼时,他手里的餐刀在瓷盘上划出了一声极轻微的颤音,那一瞬间,他的神情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在没人注意的深夜,我常常会悄悄推开艾琳婴儿房的门。
我踮着脚尖走到胡桃木摇篮边,看着柔和的月光洒在她银色的细发上。小艾琳砸吧着嘴,小手在襁褓里无意识地动了动。
「别怕,小艾琳……」我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子,极轻地用指尖碰了碰她软乎乎的小手,「姐姐会很努力很努力地学本事……学算账,学保护你的魔法……姐姐会一直在旁边看着你长大,替你把坏人都挡在外面。」
我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很轻很轻地啄了一下。
虽然在人前要学着叫爸爸‘老爷’,叫妹妹‘大小姐’,但只要能留在这个家里守着他们,我就一点都不害怕了。
夜色很静,屋里只有小婴儿甜甜的呼吸声。我坐在烛火的微光中,悄悄握紧了小小的拳头,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番外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