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幕下的虹光庄园

作者:Ichigo麻婆豆腐 更新时间:2026/8/24 20:30:02 字数:7181

湖区的雨和别处不太一样。

荒原上的雨会直接砸在脸上,带着一种“反正你也没地方躲”的蛮横;这里的雨却总隔着一层雾,细得像有人把湖水揉碎了撒下来。它们沾在斗篷的边缘,半天也不肯滴落,只把湿冷一点点往衣领里钻。微风从湖面吹来,远处灰蒙蒙的雾气里,隐约能看见庄园那排灰白色的虹石外墙,在冷雨中反射出极淡的彩光。

我踩着泥泞的堤道走到湖边小码头时,已经开始认真怀念有顶棚的马车、干燥的床铺,以及一桶能把人泡得发红的热水。

「再往前就是码头了。」

贝芙莉伸手替我按住差点被风掀开的兜帽,另一只手稳稳提着我们的行囊:

「若是找不到合适的旅店,今晚至少能在驿站借一间干爽的客房。」

「前提是那里的床单没有发霉的潮味。」

我轻轻叹了口气。

她侧过头看我,翠绿的眼眸在雨雾中显得尤为清晰,唇角微微弯起:

「您对床铺的要求,倒是比对一路上的危险要严格得多。」

「这叫合理分配注意力。危险我还能靠直觉躲开,发霉的被褥可不会因为我提高警惕就自动变干净。」

「那今晚先替您把关床单,危险留到明早再排队。」

贝芙莉把我的斗篷领口往上拢了一点。她的指尖隔着湿润的布料擦过我的颈侧,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顺毛的猫。

我不由得想起几天前那个篝火旁的夜晚,以及她轻声唤出的那句沙哑的“艾琳”,耳根莫名有些发热。幸好湖风够冷,加上迎面而来的雨丝,倒也不必担心被她看出破绽。

码头旁停着一辆黑篷马车。车夫缩在车辕下避风,马车旁则站着一名撑着浸油帆布伞的年长男子。那人身上的外套沾着不少湿泥,像是刚从堤道上匆匆赶来;他一看见我们走近,先是定定地打量了我几眼,接着目光落到贝芙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决意,随即快步迎上前来。

「恕我冒昧。」

他摘下湿漉漉的帽子,客气地行了个礼:

「您可是克拉斯家的艾琳小姐?」

我停下脚步,手无意识地按在斗篷下的便携剑柄上:

「您认识我?」

「不敢说认识。」

他苦笑了一下,眼角挤出几道疲惫的皱纹:

「我叫班森,是凡代尔子爵家的管家。多年前在几场贵族的冬季宴会上,我曾远远见过您一次。那时您年纪还小,但我对克拉斯家大小姐标志性的银发和红瞳印象极深。刚才远远看见您,便觉得有几分相似。」

他的目光顺势移向贝芙莉,又极为克制地收了回来:

「再加上您身边这位娇小的红发魅魔侍从……她兜帽下那对醒目的角,在这一带实在难寻第二位。这样的组合,我才敢冒险上前打扰。若是我认错了人,您尽管当我没有开口。」

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克拉斯家从未对外公开过我离家旅行的消息,这一路上我也从未挂出任何贵族的徽记。仅凭头发、眼睛以及贝芙莉的特征来认人,听起来未免太像是在碰运气。

「就算我真是克拉斯家的人,」

我维持着平静的语调:

「您又为什么会冒着雨在湖岸驿道上寻人?」

「实不相瞒,我不是专门在此等候您。」

班森坦率地开诚布公:

「子爵大人原本联络了几位熟识的贵族见证人,但因为天气和突发状况,他们最快也得明日之后才能赶到。然而那份财产公证与见证文件,必须在明早正式提交前完成核验与签署。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拿着空白委托书出来碰运气,看看驿道上是否有正好经过、身份合适的贵族客人。」

说着,他从防水的皮制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封套完好的文书草案。封面上的受托见证人一栏确实留着空白,只有凡代尔家族的蜡封和附近公会联络处的备案印记格外清晰。

「这是准备给合适见证人的委托条款。附近公会联络处已经收到了子爵需要见证人的报备,只是尚未登记具体姓名。若您愿意接下,我随时可以陪同您去进行名字补录。」

我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从他手中接过来,从头到尾仔细核对了一遍。

上面的条款写得相当严谨规范:受托人仅需见证文件的签署、封存与次日交接给骑士团的流程;无需对文件内容的道德或法律正当性作出担保,也不参与凡代尔家族内部的继承分配。报酬给得十分充裕,撤销委托时的违约与免责条款也写得清清楚楚。至少从纸面上看,这是一份标准的、留有官方公会备案的见证委托,而非某些贵族私下引人入局的陷阱。

「我有两个条件。」

我抬起头看向班森:

「第一,今晚的所有见证过程必须严格留档,并交由公会备案;第二,如果文件在明日交接时出现任何违反公会法规或世俗律法的争议,我只会按程序如实陈述,绝不会用贵族身份替任何一方作担保。」

班森明显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理应如此!子爵大人请我出来,本就是为了找一位立场中立、不受家族内部牵掣的见证人。至于是哪一位贵族应邀,大人并未强求。」

「那就接下吧。」

我将文书递给身侧的贝芙莉:

「不过先说好,我们只负责见证流程,今晚只在庄园停留一夜。」

「十分感谢您的慷慨相助,克拉斯小姐。」

班森侧过身,恭敬地替我们拉开了马车门。

马车沿着湿滑的湖岸堤道缓缓驶向浓雾深处。隔着蒙了一层水汽的车窗,我终于看清了那座被称为“虹光庄园”的建筑全貌。

它与我印象中那些靠高墙堡垒摆出拒人千里姿态的贵族宅邸不同。灰白色的虹石墙体顺着地势向湖面延伸,屋顶压得很低,在连绵的阴雨中像是一只蛰伏的庞然大物。唯有主楼侧面那座高耸的金属烟囱里,正持续不断地向外吐出滚滚白汽,在冷冽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显眼。

「看来今晚洗个热乎澡的希望很大。」

我看着那道白汽,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贝芙莉坐在我对面,轻声提醒:

「大小姐,这句话最好等班森先生离开车厢后再说。」

「我只是在客观评价他们庄园的动力取暖设施。」

「您的评价一向很务实。」

她眼中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马车停在主楼门廊前。刚一踏入前厅,迎面扑来的恒温热浪便将身上的湿冷一扫而空,湿透的斗篷在暖意中隐约冒出草木与泥土的潮气。

班森领着我们穿过宽敞的前厅,顺口介绍道:

「银鱼骑士团的卡斯安队长正率领小队在附楼留宿。子爵大人明日上午会将密封的文件正式移交给骑士团,由他们护送去镇上的公证官处。二位的见证人身份,稍后也会抄送一份给骑士团备案。」

听到有正规骑士团驻扎留宿,我心里的防备又放下了一些。有公会备案、有骑士团护送,程序越公开,出幺蛾子的概率就越低。

走过前厅拐角时,我注意到一名穿黑白制服的女仆站在墙边,抬手拉了拉挂在墙上的一根短绳。绳子拉下后,墙体内部传出一阵轻微的轮轴运转声,片刻后,女仆松开手,那根短绳被墙里的机构缓缓收回,末尾发出轻巧的“咔嗒”一声。远处隐约传来了仆役应答的脚步声。

「那是庄园的叫人绳?」

我顺口问了一句。

「是的,小姐。」

班森在前方带路,欠身解释:

「庄园占地大,若靠大声呼喊难免失了体统。主楼的书房、客房以及各处走廊都装了这种传动绳索,方便召唤仆役或传达指令。」

这倒比一路上的那些小旅店方便得多,看起来只是大户人家为了省事设立的日常机械机关。

来到客房走廊,班森本想为我和贝芙莉安排两间相邻的独立客房。我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有些透风的雕花窗,又看了看贝芙莉手里提着的行囊,干脆开口道:

「安排一间带有两张床的套房即可。旅途上我们习惯了互相照应,行李放在一起也省得搬来搬去。」

「好的,一切按您的意愿安排。」

班森并未多问,迅速递上了钥匙。

推开房门,贝芙莉顺手接过钥匙,进屋检查了窗扣、壁炉以及门闩。随后,她将我的湿斗篷挂在烘干架上。等她走过来替我顺平发领时,指尖划过肌肤,带来一阵熟悉的暖意。

「二位请先稍作休息。」

班森在门外恭敬道:

「晚宴将于半小时后在主楼餐厅举行,子爵大人届时会亲自向您说明文件的详细缘由。」

「好的,我们会按时出席。」

送走班森后,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地毯上传来壁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空气干燥而温暖。

「贝芙姐。」

「我在,大小姐。怎么了?」

「我现在要执行今晚最优先的见证准备工作。」

贝芙莉转过身,看了看我发梢上残留的水汽,打趣道:

「文件似乎还没有送过来。」

「洗澡。」

我理直气壮地说:

「一个干爽整洁的见证人,说出来的话显然更有说服力。」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个理由虽然写不进委托书,但……遵命,我的大小姐。」

晚宴开始时,窗外的雨势彻底将整个湖面罩进了一片漆黑中。

主楼餐厅显得沉稳而压抑。长窗上倒映着室内摇曳的烛火,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烤鱼、浓汤与炖菜,可空气中弥漫的僵硬气氛,却比金属餐具碰撞的声音还要刺耳。

我坐在长桌靠尾端的位置,贝芙莉沉静地守在我身后半步处。在陌生贵族的社交场合里,她分寸拿捏得极好,完美展现出了一名贴身侍从应有的规矩与克制。

主位上坐着凡代尔庄园的主人——维克多·凡代尔子爵。他面色苍白,眼神中带着长期病痛留下的深深疲态,但说话时的语气却异常清晰坚定。

「克拉斯小姐,再次感谢你能在这种天气下接下见证委托。」

维克多看着我,缓缓说道:

「明日一早,我将正式签署文件,把凡代尔家旗下近三成的矿业收益永久转入抚恤基金,用以补偿过去因矿难受害的工人家庭。同时,家族早年的全部原始账目与相关文书,也会一并封存提交公证。」

我微微点头表示理解,并没有贸然发表评价。

然而,长桌另一侧显然有人无法保持这份平静。

「一并封存提交?」

坐在中段的朱利安·凡代尔猛地放下手中的酒杯,高脚杯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父亲!您要交出去的可不仅是几本旧账!矿场的控制权、未来的收益配额……您这是要把家族的根基拱手让人!我们这些人以后靠什么维持产业和债务?」

「靠不建立在血汗与亏欠之上的东西。」

维克多平静地回应,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朱利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捏紧了餐刀,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再反驳出口,只是阴沉地别过脸去。

坐在他正对面的塞琳娜·凡代尔一直没有动过面前的食物。听到维克多提到基金规模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修长的指节在烛光下微微发白:

「父亲……若按这个比例划拨收益,我那边的魔法与设施研究预算,下季度是不是也会被压缩?」

「会。」

维克多回答得很干脆:

「研究固然重要,但不能成为推迟赎罪与交代的借口。」

塞琳娜没有像朱利安那样大声质疑,只是默默低下了头,眼神变得极其冰冷。

我默默地喝了一口热汤,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外来记录者。显然,这份看似简单的财产捐赠与账目提交文件,直接切中了凡代尔家每一个核心成员的利益。

「文件的法律程序与各位的家族内部争议应当分开。」

我在气氛陷入死寂时适时开口,语气公事公办:

「我与贝芙莉今晚只负责见证签署与封存流程是否合乎公会规范。至于各位对文件条款本身的异议,明日可以在公证官与骑士团面前正式提出。」

维克多转向我,紧绷的表情稍稍缓和:

「克拉斯小姐说得对。这正是我特意请外来见证人的原因——我不希望这份文书在签署后,再被家族内部以‘过程不公正’为由反复撕扯。」

「哼,外人自然说得轻巧。」

朱利安低声咕哝了一句。

「朱利安,注意你的言辞。」

开口的并不是维克多,而是坐在侧侧始终保持得体姿态的希尔达。她的声音温和却带有某种多年掌管家政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桌上的火药味。

「克拉斯小姐是受邀而来的贵客,也是公会认可的见证人。你有任何异议,留到明早的公证会议上说。」

希尔达随即看向我,歉意地颔首:

「让您见笑了,克拉斯小姐。家里最近事务繁重,大家的脾气都难免有些急躁。」

「可以理解。」

我礼貌地回应,心里却打定主意绝不卷入他们的家事。

这时,管家班森端着一只精巧的银盘来到维克多身侧,盘中盛着一碗热气蒸腾的黑紫色药茶,散发着浓烈的苦涩草药味。

「大人,您晚间的药茶已经煎好了。按平时的习惯,我现在为您送去书房?」

班森恭敬地请示。

维克多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刚准备点头,朱利安又冷笑了一声:

「您还准备今晚连夜整理那些旧账?您的身体根本吃不消!」

「我该什么时候整理,轮不到你来安排。」

维克多冷声打断了他。

希尔达站起身,走到班森身边,轻柔地接过托盘重新放回餐车上,转头对管家吩咐道:

「今晚主人需要集中精力整理待封存的文件,不要频繁进去打扰。班森,今晚就别按平时的固定时段送药了。等主人在书房拉响呼唤铃后,你再把药水送进去吧。」

班森微微一愣,显得有些迟疑:

「可是……夫人,大人平时的服药时间……」

维克多此时正被朱利安的目光烦得不行,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就按希尔达说的办。等我整理完了拉铃,你再送进来。」

「……是,大人。」

班森垂下头,恭敬地退了下去。

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掌管家务的妻子出于体贴,对丈夫晚间服药流程做出的微调,完全符合豪门宅邸的日常逻辑。况且,前厅里那种方便的拉绳机关我也见过,主人在书房拉响铃铛,外面的管家便应声送药,既高效又不会打扰思路。

晚宴在一种微妙而沉闷的氛围中结束。朱利安不久后便借口头疼提早离席,塞琳娜也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餐厅。希尔达依然面面俱到地安排着后续的洗漱与茶点,神态挑不出任何瑕疵。

在经历了长途赶路、冷雨侵蚀以及这场压抑的晚宴后,浓重的疲倦感终于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身后的贝芙莉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状态,贴心地替我换下一碗放凉的甜汤,附耳低声问:

「大小姐,累了吗?要不要提早回房休息?」

「嗯。」

我点了点头。

我站起身,向正在吩咐仆役的管家打了个招呼:

「班森先生,我今晚不打算再参与额外的文件预审了。明早正式见证签署时,请提前派人通知我。」

「好的,克拉斯小姐。祝您今晚好梦。」

班森欠身致意。

维克多也朝我微微颔首:

「旅途劳顿,二位请自便。」

离开餐厅时,走廊里的雨声显得更加清晰。

黄铜壁灯将铺着厚地毯的长廊照得一片温馨。远处,班森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维克多向走廊深处走去,子爵手里紧紧抱着那一叠尚未封存的原始账目,步履显得有些蹒跚。

「书房那边都布置好了吗?」

维克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回大人,都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清理完毕,锁具与灯火也检查过了。」

班森低声回答。

他们从我们身侧经过,走到了尽头那扇重型胡桃木门前。班森推开门,柔和的灯光从书房门缝里透了出来,随后随着门扇的合拢,将一切声音隔绝在外。

我驻足看了一会。

「还在担心那份文件?」

贝芙莉并肩站在我身边,轻声问道。

「不是文件。」

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

「只是觉得那位子爵大人……活得比我们这些在野外赶路的人还要累。」

「豪门的恩怨向来如此。」

贝芙莉侧过身,遮挡住走廊过道的风:

「不过他若是不肯放下负担,您替他操心也没有用。明早按规矩做完见证,我们便继续出发。」

「你说得对。」

回到我们的套房后,我几乎是凭着最后的本能脱下了重沉的靴子。两张单人床隔着一张小圆桌平行摆放,壁炉里的柴火已经被仆人添加过,散发着温暖舒适的红光。

贝芙莉递给我一杯温热的清水,又顺手接过了我解下的发带。

「今晚什么都别想,早点休息。」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

「我其实没想太多……只是不太喜欢刚才餐桌上的气氛。所有人明明坐在一起,嘴里念着规矩与家族,眼里却全是对财产和利益的算计。」

「我也不喜欢。」

贝芙莉在小圆桌旁坐下,修长结实的手指轻轻按在我叠在桌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心很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微茧。

「不过现在您不需要面对他们了。」

她的语调变得柔和而坚定:

「今晚有我在,您可以安心睡个好觉。等明早太阳升起,我们只看印章、条款和眼前的证据,做完见证就离开。」

我看着她专注而温柔的眼神,心里那一丝被晚宴压抑的烦闷奇迹般地散开了。

「贝芙姐。」

「嗯?」

「你现在这种安慰人的样子……」

我别过脸去,看着壁炉里跳跃的光斑,小声嘀咕道:

「真的越来越像……恋人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贝芙莉没有笑,只是微微收紧了握着我的手掌,声音低沉而迷人: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艾琳?」

被她用这种极其自然又温柔的语气叫出名字,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我有些慌乱地抽回手,顺手扯过被子盖住半张脸:

「……我要睡觉了!」

「遵循您的意志,晚安。」

贝芙莉眼中染上一层浅浅的笑意。她起身走到门边,确认门闩已经彻底扣紧,随后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只留下一道走廊的微光从门缝下透进来。

我缩在被窝里,本以为自己会很快睡去。但陌生的环境、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以及脑海中纷乱的思绪,让我的意识始终悬在半睡半醒的边缘。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突然间——

“叮——”清亮而急促的金属撞击声,骤然划破了黑夜的寂静!

那不是走廊里召唤仆役的轻柔响动,而是从主楼深处、书房的方向传来的呼唤铃声!声音尖锐而短促,在死寂的庄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猛地睁开眼睛:

「是书房的铃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贝芙莉已经从另一张床上翻身跃起:

「是的,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还没等我们做出进一步反应,墙上与走廊里透进来的光线骤然熄灭!

不是烛火被风吹摇的暗淡,而是整座庄园的照明动力瞬间被彻底掐断!原本隆隆作响的隐蔽暖气设施也随之骤停,极短的时间内,冰冷刺骨的寒气便顺着石墙和窗缝疯狂涌了进来,让人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紧接着,楼下与墙体深处传来了一道沉闷的震响!

「啊——!!」

一声短促而极度惨烈的尖叫声在暗夜中炸响!那声音充满了痛苦与绝望,却在短短半秒内猝然戛然而止,令人无法分辨究竟发自何人。

下一刻,庄园最高处挂着的急促警戒钟声轰然鸣响,刺耳的钟声在雨夜中回荡!

「大小姐,待在房间里别动!」

贝芙莉已经利落地披上了短斗篷。

「不可能!这种时候躲在房间里,明早我们第一个会被列为嫌疑人!」

我也已经迅速穿好了靴子:

「一起出去!」

贝芙莉没有反驳,迅速取出便携油灯,用火石点亮。昏黄的灯光在她掌中亮起,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撑起了一小片微弱的光晕。

我们迅速抽开门闩推开房门。此时的走廊已经乱成了一片。

黑暗中,几扇客房大门先后被撞开,穿戴不整的朱利安、脸色阴沉的塞琳娜以及神色慌张的希尔达纷纷冲了出来。由于动力断绝,整条走廊只有几盏应急油灯在摇晃。

班森管家从书房走廊的方向一路狂奔而来,他的领口歪斜,帽子不知去向,脸上满是极度的恐惧与慌乱。

「骑士团!快叫骑士团!!」

班森失声尖叫着。

「发生什么事了?!」

我厉声喝问。

班森停下脚步,借着油灯的光线看清是我,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子爵大人……子爵大人刚才拉响了呼唤铃!我拿着药茶赶过去……可无论怎么敲门,里面都没有任何回应!」

「门打不开吗?」

贝芙莉冷声问。

「门……门从里面被重重闩住了!根本推不开啊!!」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铠甲碰撞声从附楼方向迅速逼近。

数名身穿银色鱼纹铠甲的银鱼骑士团成员手持提灯与佩剑快步赶到,为首的中年骑士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扫视了一圈乱成一团的走廊,沉声喝道:

「我是银鱼骑士团队长卡斯安·索恩!从现在起,所有人保持原地不动,全部留在公开视线内!」

他跨前一步,按住剑柄,威严的声音在黑暗的长廊里回响:

「在书房门开启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此地!报出你们刚才所在的位置与同行证明人!」

我与贝芙莉靠在走廊墙边。卡斯安的笔记本已经打开,羽毛笔在油灯下闪着微光。

「克拉斯小姐,」

他看向我:

「谁能证明您二位在听到铃声前一直留在房内?」

我看了看身侧的贝芙莉:

「除了我们彼此,没有其他人。」

卡斯安的笔尖停在纸上,抬头扫了我们一眼。

窗外的冷雨敲打着长窗。走廊尽头,那扇胡桃木门纹丝不动地立在暗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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