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早餐的女仆敲了两次门。
她推着铺有白布的小餐车进来,银盖下盛着热气尚存的燕麦粥、烘黑面包和一小壶清茶。餐具按照客房的标准摆放得一应俱全,连切黄油用的钝头短刀也没有少。唯一不寻常的,是替她扶门的那名银鱼骑士。
他并未踏进套房一步,只在门外客气地伸手欠了欠身。
「克拉斯小姐,祝您早安。请自便。」
女仆放好早餐后恭敬退下。门关上后,盔甲极轻的微响停在了走廊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视野极佳,既能看清我们这间套房的门口,又能兼顾通往楼梯的过道拐角。
贝芙莉替我盛好粥,声音平稳地低道:
「天亮后已经换过两班守卫了。第一班骑士说是来‘保护贵客’的,第二班连措辞都懒得换。」
「训练有素。」
我拿起那把并未被没收的黄油刀:
「整层走廊的贵客只要不打算硬闯,他们一定能保护得滴水不漏。」
「至少送餐的仆役还能正常出入。」
「因为燕麦粥显然不具备凶器功能。」
贝芙莉看了看碗里那层灰白色的粥面,轻声打趣:
「可是在这种地方,它的味道已经足够可疑了。」
昨夜卡斯安队长按规定登记了所有人的武器与工具。轮到我们时,他恪守着世俗法规的边界,并未强行搜查我的行囊,只是非常礼貌地请求我将随身佩剑以及贝芙莉的法杖交由骑士团暂时封存。登记册上甚至由书记员特意标注了“贵族自愿交付”。
我心里清楚,昨夜我若硬以伯爵长女的身份拒绝交出佩剑,卡斯安在缺少直接犯罪证据的前提下,绝不敢当众强行搜缴。
然而,一旦我做出这种选择,“拒绝配合官方协查”便会连同维克多倒在书房里的事实,被写进正式公文,送往公证官、骑士团监察官以及我父亲的办公桌上。
在帝国贵族的规则体系里,最沉重的枷锁从来都不是套在手腕上的铁铐,而是名誉、身份与身后庞大的家族责任。
我正准备用指尖调动一缕极其微弱的火元素把粥加热,门外再次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克拉斯小姐,卡斯安队长希望能分别核对二位昨夜的口供。若您方便,临时询问室已经准备就绪。」
我放下勺子:
「如果我不方便呢?」
门外骑士的呼吸似乎停顿了半秒,声音依规矩沉稳:
「卡斯安大人交代过……如果您拒绝配合,骑士团只能将您的意愿如实记录在送交呈报的文书里。」
这确实是卡斯安那严苛而守规矩的风格。
「知道了,我稍后就过去。」
我朝门外应道。
贝芙莉收回正在斟茶的手,上前替我将发领叠平,指尖在我手腕的浅红压痕上轻轻抚过,触感温暖而沉稳。
「他们大概会将昨夜的过程再详细核对一遍。」
「我会按事实复述。」
「我知道。」
贝芙莉看着我,眼中有很浅的柔和光彩:
「只是当他们问到第三遍时,您大概会把每一句答复都在脑子里重新拆解一遍。」
我挑了挑眉看她: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紧绷?」
「对会写进正式公文的话,您一向比谁都谨慎。」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夸奖。」
「因为您的早餐恐怕又要放凉了。」
临时询问室设在主楼回廊一侧的半开放小会客室里。房门大开着,带路的骑士站在门外,书记员与一名女骑士在室内就座,走廊里过往的人随时能看清里头的情景。
卡斯安坐在长桌主侧,面前整齐地摆放着两份昨夜初审的口供笔录。
在缺少最高调查授权前,他无权将一名伯爵长女关进封闭的暗室里私下逼问。
但这摆在大庭广众下的询问桌,同样清晰地表明了我和贝芙莉目前的尴尬处境:我们是案发前突兀抵达的外来者,熟悉贵族礼节,具备战斗与施法能力,且只有彼此能为对方提供不在场证明。骑士团无法凭空指控我们,也绝没有任何理由提前排除我们的嫌疑。
「克拉斯小姐,」
卡斯安抬起头,开门见山:
「昨夜您与贝芙莉小姐离开餐厅回房后,是否有第三方能够证明您二位始终留在套房内部?」
「没有。」
我平静地回答:
「那段时间套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书记员的羽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贝芙莉小姐能够为您作证,您也能为她作证。这种互为证言的陈述在程序上可以完整记录,但在律法上不足以独立排除您二位的嫌疑。对此,请问您是否有异议?」
「没有异议。程序应当如此。」
贵族的头衔可以挡住不合规的强行搜查与无理拘押,却挡不住客观证据上的空白。
卡斯安又详细核对了我们从听到呼唤铃响起、庄园灯火熄灭到推门而出之间的每一个微小细节。油灯摆放在何处、谁先披上外套、我出门时两只靴子的系带状态……他问得极细,但语气自始至终都严格保持着“请您说明”的克制姿态,未曾逾越为命令。
核对完毕后,卡斯安合上了笔录本。
「依照目前的法律程序与证据状况,我无权限制您的人身自由,也无权搜查您的私人行李。」
他的语气沉稳而平直:
「但书房、动力室等涉案封存地点正由骑士团依法管控,任何未经许可者不得擅入。同时,我代表骑士团正向您提出协查请求:请您在初步核查结束前暂时留在庄园内,并提前告知日常行程。」
「如果我拒绝这项‘请求’呢?」
「您可以随时离开。」
卡斯安直视着我:
「但我会将您拒绝协查的决定,如实抄送给克拉斯伯爵、镇上的公证官以及骑士团监察官。」
看吧,门确实是敞开着的。
但门外站着的,是家族名誉、贵族秩序以及一份足够让我回领地后面对父亲严厉询问的官方报告。
「我会留在庄园。」
我看着他说道:
「不过请别将走廊里的守卫称为‘保护安全’,那对真正的安全护卫不太公平。」
卡斯安的眉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收起卷宗:
「我会吩咐他们再站远两步。」
离开询问室后,随行的骑士恭敬地将我送回套房门口便退到了视线之外。贝芙莉尚未结束她的那份笔录核对,房间里一片寂静,桌上那碗燕麦粥已经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灰色粥皮。
我用勺子戳破粥皮,靠在椅背上,心里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与烦躁。
我并非没有耐心等待真相水落石出,但这种明明没有做过任何坏事、却因为规则和身份被处处无形监控、连行动都受制于人的感觉,实在令人讨厌。
如果能尽快洗清嫌疑,彻底摆脱这桩麻烦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我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想起了以往某些极偶然的时刻。有时在内心深处升起某种强烈直念后,现实的走向似乎确实会向着有利的方向微不可察地偏转;但也有些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绝大多数时候,它们都被我归类为纯粹的巧合。
我从未能验证过那是某种神秘的能力,更无法确定这种奇特的“许愿”究竟有没有冷却限制或每月次数的约束。但眼下被困在这座庄园里,除了等待骑士团那慢吞吞的调查外,我似乎确实没有别的法子。
我放下勺子,转头看向窗帘缝隙中沉闷的灰白色天光,在内心深处清清晰晰地默念了一遍:
让我尽快洗清这里的嫌疑,离开这桩麻烦。
一秒,两秒。
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魔力从指尖涌出,壁炉里的湿柴也没有发出任何神秘的爆裂声。甚至连门外走廊里骑士轻微的脚步声都清晰如初。
我轻轻揉了揉额角,自己都觉得有些发笑。
看吧,果然只是在无聊时做出的无用自我安慰罢了。真正要摆脱嫌疑,终究还是得靠眼前的证据与事实。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克拉斯小姐,朱利安先生藏匿的震荡器受控测试准备就绪。卡斯安队长请您以受托见证人的身份旁听。贝芙莉小姐已在现场等候。」
我整理好外衣,站起身来:
「知道了,走吧。」
测试地点设在主楼后侧的遮雨木棚内。雨虽已停,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刺骨的潮气,棚顶的水滴间或落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带路的骑士始终保持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名义上是恭敬随行,实际上也在严格履行着记录我行动轨迹的职责。
测试棚内,贝芙莉已经站立在划定的旁听区域。
她与测试台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身旁同样伫立着一名默默看守的骑士。看到我走进来,她的目光迅速在我面上停驻,确认我神态无恙后,眼中那一丝极隐晦的戒备才悄然隐去。
「他们核对得顺利吗?」
我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很顺畅。先核对了呼唤铃响起时的方位,接着核对油灯的出处,最后花了整整半个时辰确认您出门时两只靴子的系带状态。」
「我的靴子有什么可确认的?」
「您说当时左靴系好了,右靴只套上还没来得及系带。我的陈述也是如此。」
「所以骑士团至少在‘穿鞋’这件事上确认了我们的清白?」
「只能说明我们对同一只靴子的记忆高度一致,属于互为证言的一部分。」
「太好了,嫌疑还没洗清,默契先被抄进官方笔录了。」
听到这里,我心中的紧绷感稍稍舒缓。贝芙莉没有多问我独自在房里做了什么,我也没提刚才那句石沉大海的许愿。
测试棚中央的黑木台子上,朱利安的那台巴掌大小的单端震荡器被平放在木托盘中。旁边用铁架固定着一块掌心大小的标准虹石样块,样石在提灯照射下泛着淡淡的暗彩斑纹。
骑士团的炼金师正戴着厚皮手套,用工具小心地检查着装置的外壳与导线。
朱利安被安排在稍远的木椅上,两名骑士一左一右死死盯着他。他双眼布满血丝,嘴唇绷紧,看见自己的那台机器被摆上实验台时,身子明显发僵。
「开始记录。」
卡斯安在台侧冷声吩咐。
书记员高声念出物证封条的编号,并逐项记录下机器原有的表面裂纹、导线绕法以及朱利安昨夜口供中提到的使用方式。随后,炼金师取出一块标准的微型魔力晶石,嵌入震荡器的供能槽中。
「本次测试仅针对该装置对标准虹石的作用机理进行受控验证。」
炼金师向全场说明:
「测试结果仅代表该装置本身的物理极限,不直接等同于案发全过程的复原。」
得到卡斯安许可后,炼金师合上保险开关。
嗡——
装置瞬间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剧烈的蜂鸣声,黑木台上的几枚铁钉被震得叮当乱跳。
紧接着,那股蜂鸣声急剧拔高,变成了极其刺耳的金属尖叫!震荡器的外壳在强烈的自震中剧烈晃动,炼金师刚后退半步,那块固定在铁架上的虹石样块表面,便咔嚓一声爆裂开一道极其细微的蛛网状裂纹!
「切断供能!」
炼金师立刻喊道。
负责控能的骑士迅速拔出晶石。但那台粗制滥造的装置因内部过载,依然剧烈尖叫了数秒,随后从缝隙里喷出一股刺鼻的焦黑烟雾,控制环彻底崩断,内部的小构件散落一地。
而那块虹石样块除了表层多出几道崩裂的细痕外,整体依然完好,绝未发生任何内部穿透性破坏。
朱利安看到这一幕,脸色白得像死人一样,随即爆发出急切的喊叫:
「你们看到了吧?!它根本不行!这破东西连块石头都震不透,还会自己喷烟崩飞!我怎么可能用它去隔着墙杀人?!我根本不是凶手!!」
「肃静,坐下。」
卡斯安冷冷下令。
两名骑士按住朱利安的肩膀,将他压回椅子上。
「炼金师,给出测试结论。」
卡斯安看向台前。
炼金师摘下沾满黑灰的手套,严谨地汇报:
「结论如下:该单端震荡器结构粗劣,其作用方式仅为将高频震动粗暴地作用于接触表层。它不仅会导致自身机械结构迅速过载毁损,且绝无可能穿透虹石基底、对内部或墙后目标造成笔直的毁损。简而言之,该装置无法复现书房现场的伤情特征。」
卡斯安转头看向朱利安:
「测试结论证实,你所持有的这台装置不足以造成书房的物理现场。但你在案发前私下绘制书房门框图、藏匿破坏性工具以及企图焚毁官方文件的违法预谋事实,将原样保留在卷宗内。」
朱利安紧咬着牙关,虽然最显眼的震荡器嫌疑被削弱,但他的谋杀嫌疑以及非法入侵、预谋毁坏公文的罪名依然沉重地压在他头上。
物证似乎走向了死胡同。但卡斯安显然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他示意炼金师出示第二组演示道具。炼金师从木箱底层拿出了两片经过精细调校的窄长金属片,分别固定在小型木座上,中间隔着一块同样厚度的虹石隔板。
「博士,既然朱利安的粗劣装置无法穿透虹石,那么在理论与既有技术上,是否存在将力量越过虹石墙体的可能?」
卡斯安问。
塞琳娜此时正站在测试棚阴暗的角里。她今天穿着一身毫无饰物的黑色便服,袖口带着未擦净的墨痕。听到这个问题,她冷淡地抬起头:
「世俗与学术界早就发表过相关原理。只要能找到‘回应’的方向,隔墙传递力量并非不可能。」
朱利安冷笑起来:
「说得真轻巧!你不是最擅长这方面的设施研究吗?!」
「我掌握的是公开发表的学术原理。」
塞琳娜冰冷地扫了他一眼:
「至于昨夜究竟是谁、用了何种未经报备的设备在庄园内行事,这需要骑士团用证据来说话。」
卡斯安没有卷入家属间的争执,只是朝炼金师示意。
炼金师拿起一根细小的金属槌,轻轻敲击在墙外侧的金属片上。
叮——
清亮的金属余音尚未散去,隔着厚厚虹石板的内侧金属片,竟然也跟着极其轻微地颤动起来,发出了一道极其细弱的共鸣声!
我就站在旁听线外,看得真切。
炼金师连续敲击了三次,墙内的金属片每一次都准确地做出了应声。隔着坚硬的石头,那道共鸣微弱得像是在墙后轻轻扣击玻璃。
「这是典型的同频应声原理。」
炼金师向大家解释道:
「如果墙体另一侧预先存在传导性能极佳、且经过调校的应声物(例如特定的细金属丝),专门的查墙设备便能捕捉到这种极其微弱的回响,并沿着应声最清晰的路径,将高能作用精准地聚焦过去。」
「也就是说,要完成这种隔墙作用,墙内必须存在一个‘回应物’?」
我开口提问。
「依据该项技术原理,是的。」
炼金师明确回答:
「但目前这仅仅代表一种技术可能。至于案发现场是否存在此类回应物、设备具体为何,必须依赖后续对书房内部的详细勘验与物理取样。」
我看着那两片隔墙应声的金属片,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
在墙外用设备叫一声,墙里的某个东西做出回应;力量并不需要蛮横地炸开整面虹石墙,只需顺着那道回答的路径穿过去即可。
这显然比朱利安那台笨拙自爆的机器要精密得多。
而在这座庄园里,最熟悉这种高级设施技术原理的人,此刻正平静地站在测试棚的阴影里——塞琳娜·凡代尔。
「你也想到塞琳娜了?」
我微微侧头,向身旁声音极低地问道。
「是的。」
贝芙莉看着实验台上的金属片:
「她一眼就能看出朱利安装置的缺陷,也确实是庄园里最懂这项原理的人。」
「不过看她的样子,可没打算替谁兜底。」
贝芙莉看了看塞琳娜,轻声回应:
「是啊。懂门路的人不少,但东西还没找出来呢。」
我点了点头。可疑归可疑,但在找到实物道具前,谁也不能说被定死了嫌疑。
测试结束后,卡斯安让书记员将两项关键结论正式誊写入卷:
第一,朱利安的震荡器无法造成现场伤情;
第二,若存在隔墙破坏,理论上需要房内存在能够响应的传导回应物。
回到主楼大会客厅外,卡斯安在登记桌前叫住了我和贝芙莉。
「朱利安继续单独看管,涉嫌罪名调整为预谋非法入侵与毁坏公文;塞琳娜小姐需依法提交其公开发表的论文副本、实验室人员出入登记及相关比对资料。」
卡斯安看向我们:
「至于二位——二位的不在场证明依然处于待核查状态,嫌疑并未排除。」
「明白了。」
我平静地颔首。
卡斯安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盖有骑士团印章的正式许可,递到我面前:
「鉴于二位是财产文件签署与封存程序的受托见证人,按照物证协查流程,我批准二位在下一轮书房现场勘验时,在两名骑士与书记员的全程监督下,旁听并核对公证物品与现场清单。」
我接过来看了看:
「只限旁听和核对?」
「只限旁听和核对。」
卡斯安强调:
「不得擅自离开指定观察区,不得自行打开柜门,不得触碰或取样任何现场物品。」
「很严谨的规则。」
「规则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克拉斯小姐。」
走在回套房的长廊上,我看了看自己习惯性空着的右侧腰间:
「刚才在测试棚里,我的手是不是又往佩剑的位置摸了?」
贝芙莉轻笑了一声:
「摸了两次。第二次摸空时,您还稍微愣了下。」
「习惯可真难改。」
「没拿着剑也好。」
贝芙莉伸手替我整理好披风扣:
「湿冷的气流全往通道里钻,手揣在兜里还能暖和些。」
「不过卡斯安居然真答应让咱们下午旁听公证核对。」
我亮了亮手里那张盖有印蜡的许可:
「看来这位队长虽然死板,讲起规矩来倒是一字不差。」
「那下午出去时,我为您多准备一件厚斗篷。」
贝芙莉温声道。
檐角的水珠滴在走廊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我收好许可,与贝芙莉一同走向客房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