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第一束亮光刚落到走廊的石阶上,书记员就拿着一叠图纸来敲门了。
「克拉斯小姐,打扰了。卡斯安大人请我转告您:书房的基础测绘与物品编号工作已经全部完成。若您与贝芙莉小姐方便,原定明日进行的公证物品现场核对,可以提前到今天下午。」
我手中还拿着用布包着的半块黑面包,闻言愣了愣。
「提前到今天?」
「是的。骑士团希望趁天色尚早、雨水停歇的窗口,将书房外侧的量测与现场核对一并完成。」
我原先以为按照卡斯安那规矩,怎么也得把我们晾在客房里搁置到次日。没想到测绘一完,骑士团推进程序的效率竟然这么快。
「我方便。」
我将面包放回托盘:
「贝芙莉也准备好了。」
书记员松了一口气,伸手从文书袋里取出一份烫着暗红封蜡的正式许可呈递过来。封蜡上印着银鱼骑士团的清晰徽印。
「现场勘验的规矩与晨间告知的一致。」
书记员提醒:
「二位可以在划定的观察线内旁听核对清单、提出疑问。但所有的封存物一律不得触碰、移动,亦不得自行擅开柜门或现场取样。」
「放心,我们懂得分寸。」
我收下许可:
「伯爵家的长女若是为了看一眼花瓶就去硬撕封条,传回领地后会被人发笑的。」
书记员干笑了两声,欠了欠身退到一旁引路。
贝芙莉上前替我理平披风的领口。她的法杖昨夜按规定交由骑士团封存,少了握持法杖的硬朗约束,动作愈发轻快利落,眉眼间透着贴身随侍时的熟练与细致。
「看您的神情,似乎对这次提前勘验感到有些意外?」
她侧过头,声音极低地问。
「只是难得见到卡斯安办事的效率这么高。」
我系好斗篷领扣:
「能在程序许可范围内尽早看一眼现场,总比困在房间里对着冷燕麦粥干等要好得多。」
「那么等勘验结束后,您是否需要为卡斯安队长的雷厉风行写一封致谢信?」
「那得看他待会儿在门前要念多久的规矩。」
我看向她:
「如果半刻钟都耗在宣读上,这封信恐怕就要欠着了。」
贝芙莉唇角泛起一丝浅笑:
「这两天他念过太多次类似的文书,我都快背下来了。」
我们沿着主楼长廊向重型书房的方向走去。雨已经停了,但厚重的檐角依旧在断断续续地滴落水珠,打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随行的银鱼骑士保持着两步以外的礼貌距离,视线落在我们的行动路线上。
书房重型胡桃木大门外,除了昨夜的封条外,又多出了两道新封蜡。两名把守的骑士先让书记员念了一遍封条的编号与拆封事由,又确认了门框与外窗锁扣完好,随后才用小刀将封纸裁开。
当沉重的木门向内推开时,一排冷空气从书房内部涌了出来。
维克多子爵的遗体在晨间已经被移往附楼的临时检验室,但原本倒卧的地板周围、书桌旁的靠椅以及壁炉前的位置,都被骑士们用墨水和铜牌标出了框位。书房内靠墙的深色木柜在斜射的冷光下显出硬朗轮廓。空气中散发着冷石、旧纸张与湿润木墨的气味。
「二位请留步于此。」
书记员用指尖指了指铺在地毯边缘的一条细铜线:
「请在此范围内旁听与核对清单。未经记录员现场写明理由前,均不得越过铜线。」
「明白。」
我与贝芙莉在铜线内侧停下脚步。
此时,身穿灰色工装马甲的建筑维护员正半蹲在靠窗的虹石墙前。他手持一盏特制的窄口聚焦油灯,将光束扫过墙面上的那片光彩圆斑。
昨夜隔着灯光远远望去,那片虹彩圆印看起来很像某种大面积冲撞出来的破坏痕迹;然而此刻在侧光照射下,圆斑外围保持着平整的石晶理,唯独表面像被强热炙烤过一般,呈现出带有虹彩的光泽。
「克拉斯小姐,您昨夜在现场也远远望见过。」
维护员转过头:
「光看这片虹斑的范围,确实容易让人联想到大面积穿透。」
「是的。」
我应道:
「昨夜远远看去,它很像个能穿过去的洞。」
维护员拿起一根细长的金属探针,指向圆斑的核心处。
「但实际上,真正吃进石头内部的破坏,只有圆心这一点。」
他手持探针轻轻顺着圆心插入,探针十分顺畅地没入了墙体深处。身旁的书记员报出了实测深度与口径数值。
在光束照射下,深入石墙内部的创痕比普通针尖粗不了多少,是一条极细的直线贯穿进虹石深处;周围肩宽的大圆斑,仅仅是爆发瞬间留在表层的反射痕。
「也就是说,」
我看着那条细痕:
「外面的大圆印不过是表层反射,真正透进墙里的只有圆心这道极细的直痕?」
「测绘记录显示的正是如此。」
维护员收回探针:
「表层的虹彩是余波造成的,真正的穿透力完全集中在直印里。至于具体深度与机制,必须等采样报告。」
我盯着那道极细的直痕。表面泛着一大片彩斑,可真正凿进石墙基底的,就只有圆心这一微小点。
这时,旁边的书记员移步到了靠墙的矮木柜前准备展开图纸。因为羊皮纸弹卷,他袖口与图纸带起了一阵轻微的穿流气流。
挨着图纸旁放着的,正是昨夜那只插着白百合的水晶花瓶。
瓶里的白百合此刻完全呈黑化状,花瓣干瘪收缩。被那阵气流一带,一片严重脆化的黑色花瓣悄然脱落,咔嗒一声,恰好飘落在那只水晶花瓶的瓶肩上。
深黑的花瓣贴在透亮的水晶瓶身上,反差十分明显。
我追随着落下的花瓣,却被花瓶本身的质感吸引住了。
书房四壁摆放着好几件水晶摆件与玻璃醒酒器。在斜光下,那些器皿表面都蒙着极薄的灰质,底部隐约残留着受潮留下的水垢。
唯独这只插着黑百合的水晶花瓶——无论外壁还是瓶肚内壁,都干净得找不到水垢,像是刚清洗擦拭过一样。
「请等一下。」
我打断了书记员的动作。
我抬起手臂,指了指矮柜上的花瓶。
「书记员,请将这项观察补充进现场记录:插着坏死百合的花瓶,其内壁呈现异常洁净状态。」
书记员上前两步端详,同样注意到了水垢对比,随即提笔记录:
「观察记录补充:插花水晶花瓶内壁及瓶底洁净,无陈年水垢留存,与同室器皿状态不符。」
「再补一条。」
我说道:
「该异常系因气流带落黑花瓣落于瓶肩后注意到。」
书记员抬起头:
「这也需要记录?」
「记上吧。」
我平淡地说:
「落花开路,也算是个巧合。」
书记员将经过抄上卷。
身侧的贝芙莉凝视着花瓶,开口道:
「古董花瓶打扫得一点水垢不剩,里面却插着黑掉的百合,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确实有些显眼。」
「是的。」
我顺着说道:
「清洗花瓶的人未必是在花变黑后去洗的,但要把水垢刷得如此干净,不会是随手擦擦的家务。关键在于先把清洗的时间点查出来。」
「我也同意。」
贝芙莉颔首:
「先分清它是常规保洁还是特意为之,再去讨论它与坏掉的花有没有联系。」
我看向记录桌:
「先查清楚花是何时换的、瓶子又是何时洗干净的。把先后顺序排出来,才好向人提问。」
贝芙莉点了点头:
「看打扫的时间,确实比猜原因靠谱。」
卡斯安队长放下公文,扫了我们一眼:
「克拉斯小姐刚才的第一反应,似乎是怀疑有人在案发后潜入清洗?」
「这只是初始猜测之一。」
我坦然回答:
「拿到确切记录前,它只是个待验证的假说。」
卡斯安对书记员吩咐:
「调取打扫女仆的口供,核对案发封锁后骑士团的人员看守记录。」
旁听勘验告一段落。卡斯安将询问地点改在花房侧廊记录室。
女仆妮娜被带进来时脸色发白。据她陈述,案发当日下午四点整,她剪下新鲜白百合送到书房换下旧花。当时花瓶内壁确实带有淡水痕。
「你确定当时有水垢?」
我确认道。
「我确定,克拉斯小姐!」
妮娜连忙点头:
「那是古董器皿,管家交代过打扫时只能用软布擦拭外壁,不敢用强效去垢剂去猛刷内壁。」
「四点换完花后,你是否还返回过书房?」
卡斯安追问。
「绝对没有!换完花我就回后厨帮忙了。」
妮娜举手起誓:
「后来大楼灯火突然熄灭、鸣响警报,骑士团很快封锁了走廊,我们仆役全在一楼大厅接受登记,我没再靠近过书房!」
书记员迅速记录口供,抽出了出入登记册。
从破闩、初检、测量直到重新加封,出入人员均有签名盖章。封锁期间没有任何记录之外的人员接触过花瓶。
清洗花瓶的时间窗口,被锁在下午四点换花后、案发封锁前!
「看来我最初关于‘案后潜入清洗’的猜测可以抛弃了。」
我说道。
卡斯安合上登记册:
「封锁期间无人动过花瓶。要找洗瓶的人,得往前查。」
「虽然初始假说出局了,」
我看向贝芙莉:
「但现在的范围缩得更窄了。」
贝芙莉微笑道:
「是的,大小姐。既然案后清洗不会发生,清洗花瓶就只能发生在案发前的窗口里。」
「这比案后灭迹更值得琢磨。」
我说道:
「案发前特意把花瓶洗得一尘不染,却把花插回原处……更像是某种案前准备。」
「接下来该问两个问题。」
贝芙莉眼神清亮:
「第一,四点到案发前谁进过书房;第二,如果清洗是案前准备,它是为了配合什么行动。」
卡斯安将这两个疑问记录在卷宗待查事项中:
「骑士团会依据隔离口供核对案发前的出入人次。」
傍晚,老花艺师罗丝夫人来到检查室。
她戴上薄皮手套,用镊子夹起变黑的百合花束置于灯下观察。
「请大家保持距离。」
罗丝夫人神色严峻:
「这些花朵的花身与脉络已经高度脆化,稍有外力震颤就会碎成粉末。」
我和贝芙莉在旁听区观察。
罗丝夫人用细针拨开花瓣,察看坏死程度。黑化并非从花瓣边缘开始,而是以接触花瓶内壁的水中花茎为核心向外蔓延。
「结论明确。」
罗丝夫人摘下透镜:
「这不是缺水枯萎,也不是受冻,整束百合的死因集中在花茎内部——内部茎脉受到了异常外力作用,导致坏死迅速向上蔓延。」
「能判断是炼金试剂还是某种魔能作用吗?」
我问道。
「肉眼无法下结论。」
罗丝夫人摇了摇头:
「具体原因必须送往专业的炼金所做进一步化验。」
贝芙莉看着花束:
「四点换花时花是新鲜的,瓶有水垢;案发前瓶被洗净;而花却从茎部先黑了。」
「洗瓶子是为了接下来做何事,以及花茎为何先坏。」
我接道:
「这两处疑点挂在一块了。」
卡斯安下达命令:
「即刻将动力残渣、墙面微粒粉末以及黑百合花茎严密封存,送往炼金鉴定所与骑士团实验室比对。」
他面向我们:
「二位见证人,今天的旁听核对到此结束。在鉴定报告出炉前,任何推测不得作为定案依据。」
「明白。」
我颔首。
离开记录室走在回套房的回廊上,风穿过石柱,壁灯摇曳。
我低头看了看双手,笑了一声:
「今天又是一整天看别人拿探针和镊子,自己的手连剑柄都没摸着。」
「不过我一开头的猜想还是落空了。」
我紧了紧皮披风的领口。
「洗瓶子发生在案发前,至少把范围缩窄了。」
贝芙莉侧过头看我:
「要不是那片落花打在瓶肩上,大伙儿指不定还在围着墙上的光斑打转呢。」
「听起来我今天还算有点用处。」
「您一直都很有用处,大小姐。」
贝芙莉轻声道,伸手帮我将滑落的防风兜帽拉好。
廊柱外,夜风呜呜地刮过悬崖。我掖了掖斗篷边缘,跟在她身后向走廊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