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炼金室里的翠绿残渣

作者:Ichigo麻婆豆腐 更新时间:2026/8/28 20:30:01 字数:4662

早晨的光线透过客房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缝隙挤进房间,在胡桃木地板上划出一道狭长的灰白光带。我坐在床沿,看着贝芙莉正将温水倒进盥洗盆里。水流击打着陶瓷盆底,发出清脆的响声,升腾起的热气带来了一丝微弱的香皂气味。

「如果能把案卷换成一块甜菊糖布丁,或者一双暖和的羊毛毯,我想昨晚我们的睡眠质量都会好很多。」

贝芙莉拧干一条亚麻毛巾,转过身来,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她今天换上了那套干净利落的深色女仆装,修剪得圆润的指甲边缘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整个人透出一种熟悉的、属于清晨的清爽感。

「布丁就不必了,」

我伸手接过毛巾,温热的触感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让人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现在只希望能有个法子,把眼睛下面的青色洗掉。要是被卡斯安看见,他大概会以为我半夜去挖了庄园的酒窖。」

「那他得先找出一把配得上您体力的铁锹。」

贝芙莉轻笑了一声,顺手拿起桌上的梳子走到我身后,动作熟练地帮我整理起略显凌乱的长发。梳齿穿过发丝的轻微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至于眼圈,我建议您等会儿可以多看几眼那个洗干净的花瓶,至少颜色上能形成一种视觉伪装。走吧,艾琳小姐,楼下可还有人等着给咱们行注目礼呢。」

她说的没错。当我们推开客房门时,两名佩戴着骑士团徽章的守卫正笔挺地站在走廊尽头。他们看到我们出来,只是微微低了低头,礼貌而克制地让开了通向楼梯的道路。这是一种体面的监视,没有任何粗暴的言语,但靴子踩在木地板上那沉闷且节奏稳定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我们身后。

我们沿着旋转楼梯一路向下,穿过大厅,推开了一扇沉重的包铁木门,顺着陡峭的石阶走进了庄园的地下动力间。

空气在这里骤然变得闷热。煤灰的颗粒在昏暗的魔法灯光下飞舞,呼吸间全是刺鼻的硫磺味和黄铜管道散发出的金属腥气。头顶上,粗壮的管道像巨蛇一样交错盘结,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锅炉总工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沾满油污的帆布工作服紧紧贴在身上。他用粗糙的指节敲了敲面前那台庞大的黄铜记录仪,随后从一旁的卡槽里抽出了一张长长的、布满打孔和墨线的压力记录纸。

「看这里,两位小姐。」

他用一根沾着黑色油泥的木棍指着纸上的一处剧烈波动的折线:

「昨晚十点十七分,主管道的压力出现了极其罕见的瞬时坠落。就好像……」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试图找个合适的词:

「就好像你装满了一整个水槽的水,然后有人突然把底下的塞子拔了。能量在瞬间被抽空,随后备用阀门才强行补上。」

在总工身旁,阿里斯正低头站在一张边缘满是灼烧痕迹的铁皮桌前。她手里拿着一把镊子,将从通风口、地毯边缘和墙灰中封存收集到的黑色残渣小心翼翼地夹进一只厚壁烧杯里。

她拿起一根玻璃棒,挑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加进烧杯,随后滴入了某种透明的试剂。

「嗤——」

伴随着一声轻响,烧杯底部猛地窜起一股幽绿色的火焰。那层浅绿的光沿着黑渣蔓延,短暂照亮了阿里斯的侧脸。绿火维持了两三秒便消散在空气里。

「反应结果很明确。」

阿里斯放下玻璃棒,干脆地说道:

「样本里残留的东西与动力核心瞬时过载后会出现的附着性残渣一致。这种黑渣就是过载后的残余物,顺着通风管道飘进了走廊。」

「能查出是什么材质,或者是哪种魔法吗?」

我紧盯着烧杯底部的黑灰。

「不能。」

阿里斯把烧杯推到一边:

「它只能说明庄园的动力核心在案发时被迫吐出过一大口魔力。至于是什么设备、谁拿着它,那是你们骑士团的活儿。」

我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为缺乏睡眠而有些昏沉的大脑,在听到这些确凿的物理事实后,反而慢慢清醒了过来。物理事实不会因为人的意志而改变,它们不看任何人的脸色,只诚实地展示发生过的一切。

「看来我们得在这些灰烬之外找答案了。」

贝芙莉站在我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递给我,轻声调侃道:

「您看上去精神多了。我还以为您需要在这种地方睡个回笼觉呢。」

我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比起在这种热的像烤箱的地方,我还是更喜欢待在能弄清楚这股能量到底去哪了的地方。」

半小时后,我们转移到了骑士团临时征用的炼金检验室。

这里比动力间要清冷得多。房间中央摆放着两块足有半人高的标准虹石砌块。这种砌块通常用于高级建筑的防护墙,表面呈现出一种致密的灰蓝色,质地极为坚硬。

一名资深炼金师正将一个带有精密刻度的储能匣连接到一台黄铜底座的激发装置上。

「按照你们的要求,储能匣的输出阈值已经严格锁定在了昨晚十点十七分动力间记录到的峰值能耗。」

炼金师推了推鼻梁上的护目镜,手指搭在黄铜拉杆上:

「我们将直接对着砌块进行单点激发。」

「开始吧。」

卡斯安站在不远处,目光紧锁着那块灰蓝色的石头。

炼金师用力拉下黄铜杆。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也没有耀眼的光柱。激发装置的前端仅仅闪烁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尖锐、仿佛用针尖划破玻璃般的“嘶啦”声。一块硬币大小的亮斑在虹石砌块的表面炸开,石屑飞溅。

当亮斑消散后,我们走近查看。厚实的砌块表面出现了一道笔直陷下的细痕,边缘有明显的高温灼烧和结晶化迹象,宽度勉强能塞进一根手指。

「换第二块。」

炼金师没有废话,指挥助手搬开第一块石头,换上了另一块全新的虹石砌块,并在激发装置的准星上做了微调:

「准备第二次受控测试。」

「嘶啦——」

同样的尖锐声响,同样的亮斑。这一次,细痕在石块上留得更深了一些,但依然是一条极窄的缝隙,远远没有达到能够穿透整块石头的程度,更别提形成一个通道了。

炼金师拔下储能匣,转身看着我们:

「结论很清楚。在案发时的能耗峰值下,这股力量只能在虹石墙面上留下这样一条极窄的通路。若要打开供成人通过的缺口,所需能量远不止这个数值。」

我盯着石头上那道焦黑的细痕,脑海中浮现出案发现场那面完好无损的墙壁上的圆印。

「对墙只能穿出一条细路。」

我轻声说道。

「而且是一条连一只猫都钻不过去的细路。」

贝芙莉接着我的话:

「既然人进不去,我们就得想想,这条细路在穿过墙壁之后碰到了什么。」

稍后,验尸官和测绘员带着补充报告来到了检验室。

「验尸官提交了补充说明。」

卡斯安将一份羊皮纸文件推到桌面上:

「死者的致命伤确定在内部。脏腑呈现出沿固定方向的撕裂,但体表没有找到常规的刺入开口。」

炼金师走上前来,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块潮湿的半透明软胶。

「我们用低功率做了一次软材质损伤测试。」

炼金师指着软胶解释道:

「这块胶体的密度和硬度不能用来模拟人体,只是为了展示能量穿透软性物质时的形态。你们看内部。」

他用手术刀将软胶从中间切开。在半透明的胶体内部,出现了一条浑浊的、呈现出放射状撕裂的痕迹带,两端的表面只有一个极小的针眼大小的孔洞。

「验尸官看过这个,」

炼金师收起手术刀:

「他认为现象可以并列参考,内部撕裂的物理表现是一致的。但他强调,不能单凭这块软胶就确认死者是被同一台装置杀死的。骨骼、肌肉和脏腑的阻力与软胶完全不同。」

测绘员没有参与讨论,他只是默默地清理出半张桌子,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案发现场平面图。

他手里拿着圆规和直尺,神情专注。

「请看这里。」

他用红色的墨水在图纸上重重点了一个点:

「这是墙面那个圆印中心的细痕位置。」

接着,他在死者倒地的位置画了一个十字:

「这是死者胸腔内部伤道的指向方向。」

最后,他在靠窗的角落画了一个圈:

「这是花瓶原本放置的位置。」

测绘员将一把长长的黄铜直尺压在了图纸上。

尺子的边缘,将红点、十字和圆圈连在了一起。

「在记录允许的测量误差范围内,」

测绘员的手指沿着直尺的边缘划过:

「墙面细痕圆心、死者胸腔伤道方向,以及花瓶的原先位置,在二维投影上近似共线。」

他收回手,语气刻板严谨:

「我只负责标定测量位置和计算误差。至于这是否意味着攻击路线,不在测绘报告的解释范围内。」

我看着图纸上那条贯穿了三个关键点的铅笔细线。

「墙外喊,墙里应。」

我轻声说出这个念头,指尖虚点在图纸上花瓶的位置:

「如果和那种查墙设备是同一种做法,这条线值得继续查下去。」

「纸上还缺实物,小姐。」

贝芙莉站在我身侧,冷静地补充道:

「也缺那个拿东西的人。」

在卡斯安的安排下,塞琳娜被带到了宅邸一层的一间小型会客室里。这并非一次拘押,门没有锁,也没有守卫站在她身后。这只是针对强嫌疑人的一次正式询问。

塞琳娜坐在天鹅绒扶手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长裙,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态度清冷,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挑衅的防备。

卡斯安坐在她对面,将几张现场照片和炼金室的测试记录推到了她面前。

「塞琳娜小姐。」

卡斯安的声音平板而职业:

「这是墙面圆印的照片,以及能量侵彻强度的测试报告。现场留下的痕迹形态,是否与您研究过的查墙设备相符?」

塞琳娜低垂下视线,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随后抬起头:

「相符。原理上相符。如果有力量从墙外向墙内寻找可回应的材料,它会留下这种细而直的路径。」

她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清冷:

「但是缺了墙外的发射端,再缺了墙里的回应物,相符也仅仅只是相符。你们找不到发射器,也找不到接收器,单凭一个墙上的印子,骑士团凭什么定罪?」

「定罪是法官的事,我们只负责拼凑事实。」

卡斯安翻开笔记本继续问道:

「您那台因违规而被叫停的旧机器,后来在哪里?」

塞琳娜的呼吸极其轻微地停滞了一下。

她的手指按在桌面的图纸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房间里出现了一阵长久的停顿。

几秒钟后,她将手从图纸上移开,视线转向窗外,语气变得含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记得了。」

那份过长的停顿与含混的回避留在了空气里,但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询问结束后,我和贝芙莉走出会客室,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大厅走去。

「她撒谎了。」

我压低声音对贝芙莉说:

「当卡斯安问起那台旧机器的时候,她的停顿太明显了。」

「我也这么觉得。」

贝芙莉在旁说道:

「但掩饰不一定等同于和案件有关。她可能是在隐瞒设备去向,也可能只是害怕当年违规研究的事曝光。」

「所以我们不能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她身上。这两条线得分开查。」

走廊的尽头靠近庄园的东翼。当我们走过琴房虚掩的雕花木门时,里面传出了一阵急促的钢琴声。

那是朱利安在弹奏。快速的琶音在高音区奔流,听得出手底下按得有些重。

突然,在一串琶音滑向高处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闯入。

「咚。」

那是一个浑浊、发闷的哑音,像本该拉紧的声音突然少了支撑。

琴声骤然停止。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我停下脚步,与贝芙莉对视了一眼。

我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框。

「朱利安先生?你的琴声停了,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需要我们帮你联系调音师吗?」

朱利安出现在门缝后。他按着门框,脸色有些紧绷:

「不用敲了。琴只是受潮了……这两天湿气太重,影响了音板。这里没有别的事,请继续走,克拉斯小姐!」

说完,他没等我们接话,便顺手关上了门,传来自内关上的清脆声响。

我退后半步,看着紧闭的木门。

「他的反应太过度了。」

贝芙莉走到我身边,声音很轻:

「受潮确实会导致音色发闷,但他那种迫不及待想要把我们赶走的态度,值得被写进报告里。」

我们立刻转身去找卡斯安。他正在大厅的圆桌旁整理刚才的询问记录。

「卡斯安。」

我快步走过去:

「琴房那边有点情况。」

贝芙莉直接切入正题:

「朱利安在弹琴,高音区出现了一记明显的哑音。声音浑浊发闷。」

「位置?」

卡斯安立刻拿起笔。

「东翼一楼的琴房。」

我补充道,并原原本本地复述了朱利安的话:

「我询问是否需要调音师,他表现得非常紧张,用极快的语速拒绝了,说琴只是受潮,让我们离开,然后反锁了门。」

卡斯安手中的笔在纸上快速划过,记录下我和贝芙莉作为两名听见者的证词。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去两个人。」

他对站在一旁的守卫下达了命令:

「把琴房守住,通知朱利安先生离开房间。告诉他这是例行程序。房间保持原状,任何人不得触碰那台钢琴。另外,派人去城里,把负责维护庄园钢琴的专属调音师传唤过来。」

守卫领命离去,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站在一旁,看着那几行字慢慢写完,忽然想起测绘图上从墙面划到花瓶的细线。

「墙外喊,墙里应……」

我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我们还不知道那条线的另一头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发射端”到底是什么模样。可是,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庄园里,在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似乎已经有东西,先替它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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