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不断的水声

作者:Ichigo麻婆豆腐 更新时间:2026/9/27 20:30:02 字数:8100

撞击落下的刹那,耳边所有的呼喊与风声仿佛被生生抽空。

那是一股带着春汛泥腥与冰冷水沫的狂暴蛮力。两头前爪扣住的厚橡木舷板在刺耳的崩裂声中向下凹陷,桨尾河獭兽那具粗壮庞大的身躯,挟着水下冲刺的全部势头,结结实实地夯在了我斜侧迎上的左肩与背脊上!

换作平日在训练场练剑时,我都习惯了在脑海中先拆解先后:先沉气稳住盘根,再提腕或借背卸力。那种刻意的主动调配,在真正的死生刹那间永远隔着一层迟缓的滞涩。

而眼下,在这逼仄倾斜的湿滑甲板上,根本容不得任何发号施令的间隙。

那一股散布在四肢百骸里的微热,在骨肉即将被冲撞碾碎的本能逼迫下,第一次彻底越过了意识的拆分——它不再分流。

从踩在第三根防滑横梁上的右脚掌、紧扣生铁羊角桩的左臂,到绷紧如弓的侧腰与整个背脊,所有原本各自行事的骨节皮肉,在撞击临头的刹那,自发连成了一道毫无阻滞的整体回路!原本各自分散的呼吸与抗力,在狂暴的冲量面前被生生压成了一块坚实的整铁。

沉闷的肉体交击声在甲板边缘轰然炸开。

那股超过常人极限的庞大冲量,顺着抓扣铁桩的左手与紧绷的肩膀一路贯入甲板,脚底踩着的粗糙方梁发出受力的咯吱呻吟。靴底的防滑铁钉在湿泥中被迫向后滑擦出半尺,左侧肩窝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整条左臂几乎要在横向扭扯的巨力中被别断!

但我的骨骼与架势死死守住了底线,在剧烈的震荡中硬生生接下了这一记原本足以压碎肋骨的撞击。

就是这堪堪抵住的第一记冲量,阻断了巨兽借势咬向水手咽喉的扑咬线。河兽那一双泛着浑黄凶光的兽瞳骤然缩紧,扑咬受阻的身躯在反冲力下猛地向下一沉。

手腕要被扭脱了!

在意识到左臂即将被杠杆力彻底扭伤的瞬间,我顺势松开了那枚生铁羊角桩。借着身躯被撞向后侧货箱的反冲力道,我腰胯一拧,右臂用尽力气,扯着那名几乎吓破胆的水手后领,将他顺着倾斜的木板朝后舱通道的方向猛力一推!

「接着!!」

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粗哑的呼喊。

早有准备的贝芙莉几乎在水手被推开的同时贴地赶至。她娇小的身形借着货箱的遮挡极快地滑步上前,双手稳稳抓住水手的胳膊与衣襟,顺着推力向后一带,将那名浑身湿透的年轻水手直接拖进了相对安全的中央货道阴影里。

「拉住了!快往后退!」

两名赶过来的老船员一把将软倒在地的同伴拽进过道,脚下的散碎缆绳飞快被踢开。

与此同时,被羊栏与两排货箱隔在另一侧的塞西莉亚,声音如裂帛般自风雾中砸了过来:

「别乱动!撑篙的压住松缆,谁也别往低舷涌!」

她手中的河护枪始终平端在另一处受力的舷线前,牢牢卡在原位,将河兽可能二次借力的中段水线彻底封死。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两三次呼吸之间。

我在货箱边缘退开两步才勉强刹住脚步,靴底踏平了一块积水木板。肩窝与背脊处火辣辣地抽痛,抓过生铁桩的左手掌心里满是蹭破皮的血沫与黑泥,冰冷的河风一吹,刺骨生疼。

但我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架没有散。

那股在生死重压下第一次自行连通的暖意,并没有随着撞击的停歇而四散隐退。它依然盘旋在我的脊梁、双足与呼吸之间,顺畅得不可思议。以往那种“手脚像是长在不同人身上”的滞涩与撕裂感,在这一刻竟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然而眼下根本没有余裕去细想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扑空撞在护舷木上的桨尾巨兽,已然在泥浆飞溅中再度昂起了头颅!

前爪刺痛与扑咬落空彻底激怒了这头盘桓在浅脊边的猛兽。它那条宽扁如桨的巨大尾巴在舷外的浑水中抽打,拍起半人高的黄色浑浊浪花,水沫噼里啪啦溅在倾斜的船板上。借着水流推力,粗壮的前肢再度抓紧了受损开裂的低舷护木,整个湿淋淋、覆满防水短毛的胸膛拔出了水面,带着刺鼻的鱼腥与淤泥腐臭,狰狞的大口再度朝着我立足的货箱边缘噬咬而来!

这一次,它为了借力将整个身躯拉上甲板,那只在不久前被我用剑尖刺伤的右前爪掌心,以及前肢内侧连着颈根的柔软皮肉,彻底暴露在了护木之上!

水手已经退开,我的双手彻底解放。

右手顺势搭上左腰间的剑柄,在呼吸吐纳连贯一体的刹那,伴随着一声清脆利落的擦鞘声,长剑霍然出鞘!

借着方才那股连贯流转的沉稳重心,我左脚向前踏稳在第三根防滑横梁上,脊背紧靠着坚固的货箱侧板,将重心牢牢卡死在甲板内侧。腰胯发力带动整条右臂,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凝练笔直的寒芒,贴着湿滑的护木边缘,斜斜切向那只攀附在舷边的前足内侧!

短促,贴舷,只为了逼退那只再度探上来的兽爪。

「噗嗤!」

锋利的剑刃破开湿滑坚韧的兽皮,割进了前爪掌根与内侧的软肉。

暗红的血水夹杂着泥浆喷溅而出,打在我的剑刃与衣摆上。前爪因剧痛骤然一松,抓点在黏滑的泥浆里彻底滑脱。巨兽前倾的身躯失去平衡,粗壮的脖颈向侧面一歪,长满尖牙的巨口重重磕在生硬的护舷角铁上,撞出刺目的火星与木屑!

失去借力点的庞大身躯在低舷边剧烈扭动了一下,巨大的尾巴猛然回抽,借着后方涌来的急流反推力,哗啦一声滑坠,跌回了泛着泥黄泡沫的浑浊河水之中!

「退下去了!!」

船尾处的老船员嘶声大喊。

「全都退后!别靠水边!!」

隔着中央羊栏与货堆,塞西莉亚的厉喝声穿透水雾传来。她依然死死端平手中的河护枪,将自己负责的中段水线牢牢卡死,同时向散在各处的船员吼道:

「稳住脚底!收紧散缆,盯紧水面!!」

而在我眼前低舷下泛黄的水面中,一团深黑色的巨大阴影剧烈翻滚着,带起大片被血水染暗的泥浆与气泡。那条扁阔的尾巴在水底狂乱地摆动了几下,划破水面,朝着远处水流较缓、淹没在春汛中的柳树丛与泥滩浅脊方向缓缓游移。

桅杆下的船长一手抓着缆桩,目光如同利鹰般顺着水痕看去,胸膛起伏,神情依旧紧绷:

「撑篙手看紧水线!注意水面起伏!这畜生只是受了疼退回漫滩柳根那边去了,还没离开这片水域!动作都给我快点!!」

船身依然斜斜卡死在浅脊上,船尾在急流冲刷下剧烈晃动,随时可能被扭断肋板。

「船头探深的,前面硬沙脊到底探清楚没有?!」

船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连口气都没喘匀便嘶声吼道。

「摸清楚了!」

船头两名水手大声回应:

「船头底下只有半尺沙子,主要是右侧那截被水推平的硬泥梁!只要船尾能顺着水势转出来,船头借着浮力能滑过去!」

「放右舷备用舟!」

船长猛地一挥手,下达了从搁浅起便一直压着的关键指令:

「水兽往漫滩去了,右舷水稳,动作快!二队放小艇,带引绳去对岸!主牵引缆从左舷导向环理出来,别再让泥沙卡住滑轮!!」

水手们没有丝毫迟疑,飞快冲上相对平稳的右舷,解开锁在坚固木托架上的备用平底小艇。两名水性最好的老船工跳上小艇,一人掌双桨,另一人手里攥着一卷细长而坚韧的油浸亚麻引绳。

小艇顺着相对平缓的水流滑出,在浑浊的水面上划出一道白线,径直驶向数十丈外那片未被洪水完全吞没的高耸泥岸。

岸边立着几棵根系扎进岩缝里的合抱老柳树,正是绝佳的受力锚点。

两名船员动作麻利地攀上湿滑的土坡,将引绳绕过最粗壮的那棵老柳树树干,打上双重死结。随后,留在青波号甲板上的水手们开始顺着引绳拼命回拉,将那根粗如儿臂、浸透了桐油的主牵引缆,一点点从船上拖过水面,送到了对岸。

「缆绳上树了!卡进环扣了!!」

对岸传来水手挥舞手臂的呼喊。

「回绞盘!上杠杆!!」

船长赤红着双眼吼叫着:

「把压舱的沉货往右舷后头挪!把船头的吃水抬起来!二队三个,去后舵位!把探深长篙全拿过去,配合岸上的拉力,把卡在舵板底下的那根破漂木给我别出来!!」

为了抬高卡在浅脊上的船头,船员们找来粗圆木滚筒与生铁撬棍,咬着牙将堆在前面的沉重货箱吃力地向后推移。粗麻布包裹的硬货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汗水混合着泥浆从水手们发青的额角滚落,在冰冷的河风里蒸腾起丝丝白气。中央羊栏里的羊群被动静惊得挤在角落,粗沉的咩叫声此起彼伏,几名船工死死用粗索加固横木,防止这几百斤乱撞的活物打破原本就危险的配重。

而在后甲板边缘,为了将主缆重新卡入清理干净的生铁导向环,三名水手在腰间系紧了固定在货架上的安全粗麻绳,半跪在倾斜漫水的低舷甲板边缘。浑浊冰冷的河水随着船体的晃荡漫过他们的膝盖与小腿,刺骨的寒意让手指冻得青紫发白。一名上了年纪的船员双臂颤抖着,僵硬的指节甚至无法扣住拉紧缆绳的粗铁插销。

贝芙莉半蹲在老船员身侧,伸出戴着轻薄手套的双手,轻轻覆在他冻僵的手背与小臂上。

指尖流淌出的温和气流如同一缕暖风,悄然驱散了冰水侵蚀带来的麻木与痉挛。这只是一道微不足道的辅助术式,却足以让受寒抽搐的肌理重新恢复知觉。

老船员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僵死的手指恢复了动作。他错愕地看了贝芙莉一眼,没有多问,咬着牙将粗铁插销砸进了卡槽:

「卡死了!绞盘能受力了!!」

沉重的生铁绞盘在四名水手的推压下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棘爪齿轮一格一格地咬合,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浸透了桐油与河泥的粗麻主缆被缓缓绞紧,整根缆绳在绞盘与水流的庞大拉力下绷得笔直震颤,混浊的水珠如雨点般从紧绷的绳股间甩溅出来。

「一、二——起!!」

粗重的号子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开来。

对岸的老柳树微微摇晃,粗大的主缆自水面上被拉起,绷得笔直如弦。而在船尾处,塞西莉亚、我和另外两名精壮船员,各自手持粗壮的硬木长篙,借着羊栏立柱与后甲板横梁作为支点,将篙头死死顶进卡住舵板的原木丫权深处。

「用力!!」

塞西莉亚额角青筋微起,周身那股沉稳浑然的力道贯注在木篙上。

我也深吸一口气,靴底防滑铁钉牢牢咬进湿木板的缝隙,体内的暖意顺畅自如地贯穿四肢。不再需要像以往那样费力调控,伴随着双臂与脊背的共同下压,一股浑厚扎实的推力结结实实地压在了长木篙上!

浸透了泥水的硬木篙在掌心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沉重的枯木卡在生铁舵纽与船底板接缝处,在双向撕扯的拉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浑浊冰冷的急流不断拍打在船尾板上,冰水漫过靴面,四人合力的重压顺着横梁与立柱传导,终于在某一刻打破了原木与船骨之间的死死咬合。

「咔嚓!!」

承受着双向巨力的断木发出一声脆响,断裂的丫权被撬离了舵柱,顺着急流翻滚着被冲向了下游。

与此同时,岸上主缆传来的巨大拉力,扯着倾斜的船头向右侧一拽!

「轰隆————!!」

整艘青波号剧烈震荡起来,沉重的平底船底在硬泥浅脊上刮擦而过,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钝响。紧接着,那股一直顶推着深水船尾的主槽急流,终于顺着解脱的舵板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推着笨重的船身向外一旋!

船身骤然一轻。

原本倾斜得让人站不住脚的甲板,伴随着一阵翻滚的浪花,缓缓平复了下来。

青波号脱浅了。

急流拍打着厚实的橡木船壳,水手们脱力般瘫坐在满是泥浆的甲板上,粗重地喘息着。对岸的小艇飞快划回,将主牵引缆回收解开。

「掌舵的!稳住长舵!别让主槽把船尾甩横过去!」

老船长满脸泥水的大喊声打破了短暂的脱力。几名水手连滚带爬地爬起来,两人合力抱住粗重的尾舵操纵杆,另几人抄起长篙防备侧流将船冲向对侧的浅滩泥坎。在确认前底舱填缝没有大面积冒水后,整艘船才在急流的带动下,借着残存的操纵力顺流缓缓滑入宽阔的主航道。

在远处那片被浑水浸泡的漫滩深处,泛黄的水纹渐渐平息,那道暗色的水痕沉入了淹没在水下的柳树杂木丛中。随着青波号在舵手的奋力操舵下缓缓驶离,那片凶险莫测的浅脊与回水湾,终于在船尾翻滚的白浪中逐渐缩成了一抹模糊的泥黄。

……

直到数个小时之后,泛着暮色的浑浊河面尽头,才终于出现了一片由青灰色条石砌筑的高耸防洪堤。

这里是下游最近的河运集散码头——白石埠。

青波号就像是一头遍体鳞伤的老水牛,拖着被撕裂的残破帆布、被撞得裂纹密布的护舷木,以及卡死变形的备用舵柱,在码头工人们惊愕的注视中,缓缓靠上了用粗大条石砌筑的深水泊位。浸透河泥的粗麻系泊缆被用力抛上岸,套在湿漉漉的石桩上,发出刺耳的摩擦拉扯声。

搭板搭上的那一刻,挤在后舱里闷了数个小时的旅客们如蒙大赦般涌出。

那位年轻的母亲怀里紧紧抱着孩子,走过中央通道时,对着坐在货箱旁的我与贝芙莉连连躬身,眼泪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几名保住了性命的行商也顾不上被泥水浸透的大皮箱,踩着泥泞湿滑的石板路,脸色苍白地连滚带爬跑上了码头。

船上的活羊被船工们驱赶着踏上搭板,赶进了码头的隔离木栅,惊魂未定的叫声与河面上冰冷的雾气混杂在一起,在渐暗的夜色中回荡。

然而,负责接船的码头工头与青波号的老船长,在提着油灯检查完船尾受力的水下肋木与舵柱之后,神情却凝重得如同阴沉的夜空。

「后底舱的两根主肋木断了一半,填缝的油麻全被水流扭脱了,现在全靠底板撑着。」

工头用木槌敲了敲开裂的橡木边缘,发出空洞的响声:

「舵柱变了形,导向轴套也磨平了。这船要是刚才在急流里多撑半小时,船尾整块板都得被大水掀掉。少说得拉上船台大修三四周,这个月你们是别想再下水了。」

老船长摘下湿透的皮帽,往掌心里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沉默了半晌,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能把一船人和货平平安安带进港,老天爷就算赏脸了。收帆,清舱,航次中止吧。」

码头边一家临河的低矮旅栈里,炉火正噼啪作响地燃烧着干燥的桦木。

房间里弥漫着松节油、草药膏与热麦茶的混合气味。窗外是白石埠码头未曾停歇的嘈杂声,以及大河在夜色中奔流而过的沉浑水声。

「嘶……」

药膏擦过肩背的瞬间,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让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知道疼了?」

贝芙莉跪坐在我身后的木榻上,手里拿着一罐微温的活血草药,翠绿的大眼睛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与薄怒:

「当时在甲板上,左边是生铁桩,右边是悬空的低舷,脚底下全是烂泥,您倒真敢拿自己的肩膀和后背去迎那一撞!要不是骨头没碎,您这条胳膊现在就该吊在脖子上了!」

她嘴上数落得毫不留情,手底下的动作却轻柔到了极点。指腹带着滑润的药膏,顺着我红肿淤青的肩窝、后颈与胛骨边缘一点点推开,将淤积的气血细细化去。

「当时哪有工夫想那么多……」

我双手捧着粗陶热茶碗,感受着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渗入微痛的指节,有些心虚地小声嘀咕:

「那水手要是被拖下去,整条船的缆绳就全完了。而且……我当时真没觉得会被撞散。」

「那也不能硬来呀,真拿您没办法。」

贝芙莉叹了口气,取来浸着温热药汤的软布,一点点擦去我指缝与掌心沾着的干涸河泥与碎沙。粗粝的沙粒被洗掉时泛起细密的刺痛,她指尖微微泛起柔和的微光,将微凉的止血膏仔细涂抹在磨破皮的掌心与指节上,随后取过一条干燥柔软的细麻布条,熟练而轻巧地顺着我的肩背绕过胸口,固定住受创的左肩:

「衣服全湿透了,鞋袜里也全是河沙。快把热茶喝了,今晚不许碰冷水,听到没有?」

「听到了,贝芙姐。」

我乖乖点头,端起茶碗,就着她递过来的温度小口抿着热茶。

粗陶碗壁烫手而踏实,热流顺着食道落入胃中,迅速化作一股舒畅的暖意,散入四肢百骸。炉膛里的桦木劈啪作响,烘烤着搭在旁边木架上的湿斗篷与厚毛袜,升腾起淡淡的水汽与松节油的清苦香气。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唯有炉火跳动的噼啪声与窗外的水声交织在一起。

我放下茶碗,缓缓站起身来。

左肩虽然依然隐隐作痛,但当我试着迈开脚步、在干燥平整的木地板上踏出一步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异感油然而生。

体内的气不再像以往那样,是一截一截需要刻意调配的片段。

呼吸沉下,力量便自然而然地落向足底;手臂微微抬起,背脊与腰胯便随之生出相应的依托与平衡。那种在撞击瞬间被逼出来的整体回路,并没有因为战斗的结束而彻底溃散。

它像是一条刚刚被洪水冲开、却终于保留了轮廓的新河道,静静地淌在我的血肉与骨骼之间。

我试着握了握右拳,指节的屈伸利落而沉稳。然而只要左臂稍稍抬高,肩窝与背脊处撕扯般的钝痛便立刻扯紧了整片肌理,被生铁桩磨破的掌心也在细麻布下泛着火辣辣的跳痛。这副身躯接下了重击,却也实打实地留下了满身的淤青、酸胀与脱力后的迟钝。

叩、叩。

门板上传来了两声干脆利落的敲击声。

「哪位?」

我收回试探动作的右手,转头看向门边。

「合伙行随船护航。」

门外传来熟悉而沉稳的女人嗓音,中间夹杂着夜风掠过走廊的微弱呼啸。

贝芙莉走上前,伸手将门闩拉开。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换了一身干燥厚呢短斗篷的护航枪士迈步走了进来。她头顶的防水油布帽已经摘下,浅褐色的短发略显凌乱地贴在额角,右眉尾那道细小的旧疤在昏黄的油灯映照下颇为清晰。她手里斜提着一杆刚刚擦拭上油的河护枪,腰间束着利落的宽皮带与随身皮囊。

她停在门边,没有贸然深入房间,目光先是在我和贝芙莉之间扫了一圈,随后落在被细麻布固定住的左肩上。

「打扰了。我过来看看伤势。」

她的语气平直,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却透着经历生死搏杀后的尊重:

「刚才在船尾低舷,多亏你顶上那一记。」

「擦了药,骨头没事,只是有些皮肉挫伤。」

我站在圆木桌旁,客气地回应了一句,随口问道:

「那个落水的水手怎么样了?」

「那小子命大,除了脖子被勒青、呛了几口泥汤,没落下残疾,正跟着老船长在货栈里核对货损。」

护航枪士在圆木桌对面停下,粗糙的手指搭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我解下来放在桌边的连鞘佩剑与行囊:

「不过,要不是你那一剑切得够硬逼它松了爪,身板又硬生生接下了那一撞,他早被拖进水底了,甚至连我也未必来得及截住。」

她顿了顿,神情坦然地直视着我的眼睛:「在船上情况急,除了上船时我随**代了两句规矩,还没正式打过交道。——我是弗雷河运合伙行的随船护航枪士,塞西莉亚·弗雷。」

「艾琳。」

我点了点头:「这是贝芙莉。」

塞西莉亚向贝芙莉微微颔首,目光再次回到桌上的佩剑与行囊上:

「看你在甲板上的身手、反应,还有这把开过刃的家伙……你们二位不是普通的赶路行商吧?是在公会登记过的冒险者?」

「对。」

我坦然承认道:

「在公会登记过,接委托赶路。」

塞西莉亚拉开木椅坐下,将手中的河护枪靠在桌边,粗糙的手指在木桌上轻轻敲了敲: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青波号的情况很糟,底舱两根主肋木断了一半,舵柱严重扭曲,必须拉上船台大修三四周。而且春汛封航,至少半个月内,合伙行不会有任何能下水的客货船,原定顺流去平原大港的航次全废了。」

她微微皱起眉头,神色里多了一抹真实的现实压力:「按合伙行的规矩,没有船跑,在复航之前我就拿不到护航薪水。简单来说,我需要钱。我没时间等一个月都不一定能恢复的复航。」

话音未落,塞西莉亚伸手探入厚呢斗篷的内侧衣襟,指尖摸出了一枚沉甸甸的金属铭牌,随手搁在了粗糙的桌面上。

“叮”的一声脆响。

暗金色的微光在昏黄的油灯下闪动。那是一枚边缘带有防伪齿纹与明显磨损、正面雕刻着公会双剑与罗盘图样的金级铭牌。底部的钢印沉重而清晰,那是只有经过长年累月的高阶委托、积累了足够功勋与信誉的老练冒险者才能持有的凭证。

我和贝芙莉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枚金级铭牌上。

「我在河运合伙行领薪水,但早年也在冒险者公会挂着正式登记。」

塞西莉亚平静地迎着我的视线:「白石埠和下游的几个沿河大集镇,因为春汛暴涨冲垮道路、水兽四处窜动,公会的值守窗口上积压了大量高报酬的加急委托——排洪堤巡查、清理漫滩聚集的凶狠魔兽、还有护送绕行堤道的商队。那些赏金丰厚、来钱最快的单子,公会有硬性规矩:必须由有实力的冒险者组队接取,绝不给单人承接。」

她抬手指向窗外:

「在甲板上,我看清了你的身手。你能扛住水兽正面冲撞,步子扎实,临危不乱;这位贝芙莉小姐动作利落,沉着细心。最要紧的是——在那样的生死关头,你肯豁出命去拉一把素不相识的水手,你们不是那种为了利益在背后捅刀子或者临阵脱逃的人。」

塞西莉亚顿了顿,灰绿色的眼眸中满是坦荡:

「而我,在合伙行跑了这么多年,这一带的水文地貌、沿河堤道我比谁都熟,更不是什么图财害命的歹人。船既然停了,与其在这泥水港里白白耗着,不如动起来。你们二位原本也是顺着大河往下游走吧?既然大致同路,要不要临时组队,在路上接几个赚钱的组队委托?赚到的赏金按公会规矩平分,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直截了当的提议,既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探问彼此最终去向的越界。

一位熟悉本地水路地形、手持金级铭牌、且在实战中证明过彼此品行的老练战力,在这片被大水封锁的陌生沿河漫滩上,是任何赶路者都难以拒绝的强力同行者。

我看向身侧的贝芙莉。

贝芙莉翠绿的眼眸中泛起温和的笑意,微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我收回目光,迎着塞西莉亚的视线,微笑着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有金级的同行伙伴,在被大水冲垮的路上可遇不可求。我们接受这个提议,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挑了挑眉,粗糙结茧的大手握了上来,力道沉稳有力:

「爽快。明天一早,码头公会集会所门口见。今晚先把你的肩膀养好,别到时候连剑都拔不出来。」

……

塞西莉亚收起铭牌,推门离去,皮靴踏在木板走廊上的沉稳脚步声渐行渐远。

夜色渐深。

窗外的白石埠码头终于逐渐安静了下来。远处的货栈亮着几盏防风油灯,几名巡夜的船工正踩着泥泞的石板路低声交谈,间或传来木槌敲击橡木船板的沉闷咚咚声。

那是青波号被拖上简易浅坞、准备连夜拆卸受损舵柱的声音。

而在更远的地方,大河的水声依然深沉而浩荡地在夜幕下奔流不息。

春汛带来的冰冷浑水冲刷着白石埠坚硬的条石防浪堤,发出沉浊的撞击声。明天一早,防洪堤上的碎石大路将沿着这片漫滩的边缘,一路延伸向下游的平原。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