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里有些犯嘀咕,但我到底耐不住对那道固化术式的好奇,还是点头答应跟着他出来看上一眼。
走出西教学楼,石砌的回廊两侧已经立起了不少木架与遮阳布棚。
工匠与学生们搬运木板和展架的脚步声此起彼伏,铁锤敲击生铁钉的叮当声在廊下回荡。距离圣弥勒尔春季工艺展示只剩不到一周,整个学院到处都在忙着布置场地。
我和诺兰并肩走在回廊外侧靠着花圃的石板路上。
「就是这个。」
诺兰停下脚步,将那个粗麻布包平放在回廊矮石栏上,轻轻掀开外层的粗布。
一抹明快而饱满的绯红色瞬间跳入了我的眼帘。
那是一条约有两指宽、半臂长的丝质缎带。质地细腻紧密,边缘用暗金丝线锁着极细的隐形滚边。颜色不是刺眼的艳红,也不是寡淡的浅粉,而是一种像初秋浆果般鲜活明亮的绯色。
作为经常在王都布庄打转的随侍,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虽然只是工坊试机裁下的余料窄条,但染色极下功夫,是用天然茜草与苏木经过多道工序反复套染出来的正色。
「你在上面固化了防水术式?」
我忍不住伸出手指,在缎带表面轻轻摸了摸。
手感滑润而柔韧,没有普通魔导织物那种僵硬感。
「嗯。」
诺兰从腰间取出一个小滴管,吸了少许清水,小心翼翼地滴在缎带正中央。
水滴落在绯红色的缎面上,像荷叶上的露珠一样聚成圆滚滚的水珠,顺着缎面轻轻一滑,啪嗒一声滚落进了花圃的泥土里,缎面上连一丝水痕都没留下。
「因为只是低阶术式,只能防住茶水、雨水这种短时间的泼溅,要是整条泡进水里还是会湿。」
诺兰认真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我想请教的是……如果用来编头发或者系在领口,这种面料会不会太滑容易脱落?还有这个颜色,戴在头上会不会太扎眼了?」
我捏着缎带的一角,指尖在细腻的纹理上反复摩挲,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样飞快地盘算起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首先,这条缎带的做工和染色绝对算得上精良,手感温润,系在头发上不仅不会扯断发丝,而且凭借边缘的暗纹锁边,根本不用担心滑脱。
但最要命的问题在于——**颜色**。
莉莉小姐平时最讨厌这种明艳扎眼的亮色。她所有的便服和长袍,清一色的全是浅蓝、银灰、淡白或者深绀色,连发带都只挑最素净的冷色调。这条绯红色的缎带要是系在莉莉小姐头上,她大概一整天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相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斗篷内侧那件掐腰短上衣的红色滚边,又摸了摸自己耳朵上挂着的两枚黄铜小耳坠。
这明快、热烈、带着点市井活泼劲儿的绯红色,简直就是照着我自己的穿衣习惯和喜好挑出来的!
我的眼神顿时变得深邃起来。
好深沉的城府!好高明的迂回战术!
如果他一上来就送一条莉莉小姐喜欢的浅蓝缎带,我当场就会警惕起来,直接把他当成登徒子轰走。但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送来了一条明显符合我个人喜好、莉莉小姐却绝对不会用的缎带!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早就把我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他的策略根本不是直接讨好小姐,而是先用投其所好的礼物收买我这个贴身随侍,让我觉得他是个
「懂行、贴心又尊重我」
的好人。等我和他混熟了、放下了戒备心,他再顺理成章地让我帮忙在莉莉小姐面前美言几句,或者把小姐的行程悄悄透露给他!
想到这里,我心中冷笑一声,暗自佩服自己的洞察力。
「缎带做得很不错,不扎手,锁边也结实。」
我把缎带轻轻放回布包上,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不过诺兰少爷,您把这东西拿给我看,到底想做什么呢?」
诺兰似乎完全没听出我语气里的机锋,反而眼睛一亮,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下周二下午是学院工艺展的正式开放日,我们小组在东回廊有展位。我想……如果你那天下午有空的话,能不能请你去我们的展位坐坐?展位就在三号入口旁边,离随侍休息室很近,走过去只要三分钟,绝对不会耽误你回宿舍照顾克拉斯小姐的时间。」
听听!三号入口旁边,走过去三五分钟,开放日又正好赶上轮休——连时间路程都算得一清二楚。
要不是我平时提防惯了,差点真被他这副老实巴交的纯良模样给骗过去了!
「阿米小姐?」
就在我准备找个由头严词拒绝的时候,一道略带轻佻的声音忽然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极其讲究、领口别着一枚夸张金链的年轻贵族快步走了过来。他手里摇着一把附庸风雅的折扇,笑眯眯地挡在了我和诺兰面前。
「哎呀,找了半天,原来阿米小姐在这儿。」
年轻贵族看都没看旁边的诺兰一眼,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镶嵌着透亮碎水晶的银质胸针,极其熟练地往我手里塞:
「这是西区新开的珠宝行里最时髦的款式。一点小小心意,只求阿米小姐行个方便,今晚在克拉斯小姐回房前,替我把这封拜帖放在她的梳妆台最显眼的位置……」
看着眼前这颗晃来晃去的闪亮胸针,我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这位少爷,请自重。」
我把手往后一背,连碰都没碰那枚胸针,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随侍绝不收私相授受的厚礼,更不能替人夹带未经审查的私信。您要是有正事找莉莉小姐,要么在公开答疑时堂堂正正提出来,要么请导师或者家里走正式通报。要是再挡着路,我就要向巡查导师报告了。」
年轻贵族被我这一通毫不留情的话呛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悻悻地收回胸针,嘴里低声咒骂了一句
「不识抬举的看门丫头」
,这才甩着袖子快步走开了。
在整个过程中,诺兰始终安静地退后半步站在石柱旁。他没有试图仗着贵族身份冲上去替我强出头,也没有露出任何看热闹的轻薄神色,只是耐心地等我处理完,才重新走上前来。
「你经常遇到这种人?」
诺兰轻声问,眉宇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关切。
「习惯了,每天不打发掉三五个都对不起这身制服。」
我拍了拍手,故意斜眼看着他:
「所以诺兰少爷,您现在明白了吧?想走捷径接近我们家小姐的人,我见得多了。」
诺兰张了张嘴,正想解释什么,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平稳轻微的脚步声。
莉莉小姐抱着两本厚厚的术式图录,正顺着石板路缓缓走来。她神色淡然,似乎刚刚从另一侧的研讨室出来。
诺兰的视线越过我看到了走来的银发少女。
他没有任何慌乱,也没有像刚才那个贵族一样两眼放光地扑上去,而是规规矩矩地侧过身,右手按胸,向走过身旁的克拉斯家二小姐行了一个标准而挑不出毛病的学院礼节:
「克拉斯小姐,日安。」
莉莉小姐停下脚步,浅红色的眸子看了诺兰一眼,微微欠身回礼:
「日安,韦尔同学。」
说完,莉莉小姐转头看向我:
「阿米,回房吗?我需要核对昨天的药剂沉淀。」
「马上就来,小姐!」
我连忙应了一声。
而自始至终,诺兰竟然真的连半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提,更没有趁机向莉莉小姐介绍自己的防水缎带或者提及工艺展的事。等莉莉小姐走过去之后,他才转过头,有些拘谨地看着我:
「那……刚才说的展示,周二下午,阿米小姐如果有空,愿意来看看吗?」
我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暗暗咋舌。
当着正主的面居然能忍住完全不搭话,反而继续把功夫花在我身上。比起刚才那个硬塞胸针的草包,眼前这位显然更有耐性。
想放长线钓大鱼?那我可不能随随便便咬钩。
「周二我们宿舍还有排班,我得先回去看值守日程,可没空随口答应。」
我板起脸,故意挑剔道:
「而且诺兰少爷,我丑话说在前面,我们家小姐可不会去那种人挤人的地方,我也绝不会替任何人转交任何私货。」
诺兰有些局促,却依然温和地点头:
「没关系,你先看宿舍安排。只要你哪天有空、哪怕只是顺路经过看一眼就行。如果不顺路,也千万别勉强。」
说着,他把矮石栏上的粗麻布包仔细系好,轻轻递到我手里:
「这条样品你先带回去试戴几天,只是拿工坊余料试染的底样,算不上什么贵重物件。如果编发容易滑脱、或者洗涤时掉色,下周二你来展位时再退给我,顺便把毛病告诉我就行。」
看着被塞到手里的布包,我迟疑了一下,还是顺手收进了随身的小挎包里。
这家伙借着
「帮忙试用样品、过后还要退还」
的名头,倒是没坏随侍不能收礼的规矩。既然名义上只是借测找毛病的试样,我收着拿回去仔细瞧瞧,倒要看看他到底能藏多久。
「……行吧,既然是借测的样品,我就替你掌掌眼,戴两天把毛病记下来。」
我扬了扬下巴:
「至于周二去不去展示,等我核对完宿舍日程再说。」
诺兰笑了笑,规规矩矩地向我欠身道别。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我轻哼一声,拍了拍小包。
想套路我?下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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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第二宿舍的随侍小间里。
壁炉里的松木柴烧得噼啪作响,满室都是干燥温暖的气息。
莉莉小姐坐在书桌前,借着柔和的魔导灯光,极其专注地在羊皮纸上绘制着精细复杂的几何构型线。
我一边把今天洗干净晾干的衣服一件件叠整齐,一边把白天在回廊上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向自家小姐汇报了一遍。
「……您是没看见,那家伙简直精得像条泥鳅!」
我把一件软毛衣叠成长条,重重地拍在桌上:
「他故意塞一条我最喜欢的红色缎带当样品,绝口不打听您的课程和行程,甚至在回廊上碰见您的时候,连求个引见都没提!这就是典型的‘欲擒故纵’加‘收买身边人’!他以为只要把我哄开心了,以后就能顺理成章地通过我接近您!」
莉莉小姐手里的炭笔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那张精致如瓷娃娃般的小脸上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认真。
「阿米。」
「在呢,小姐。」
「他今天……问过我的课程安排吗?」
「那倒没有。」
我实话实说。
「他问过我的宿舍位置,或者我平时喜欢去哪里自习吗?」
「也没问。」
「他给你的那条缎带样品,颜色我能用吗?」
「当然不能!」
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那颜色明艳得跟火烧云似的,您戴上去就跟换了个人一样,绝对是灾难。」
莉莉小姐放下炭笔,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浅红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我:
「所以,他没有向你打听我,没有借机和我搭话,留了一条只有你喜欢的样品,并且问你如果有空要不要去看看展示。」
我理直气壮地一挺胸脯:
「对啊!这就是他最高明的地方啊!把目的藏得这么深,一般人早就被他骗过去了!」
莉莉小姐看着我,那双向来没什么波动的眼眸里,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淡淡的、像是在看某种珍奇生物般的无奈神采。
「阿米。」
「小姐您说。」
「下周二下午的工艺展示,我本来就不会去。」
莉莉小姐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导师留的复合构型作业我还没推导完,我需要留在房间里算完所有的变量。如果你那天想去回廊散步,我可以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不用你留下来当值。」
我愣了一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小姐,您那天真的完全不出门?」
莉莉小姐认真点头:
「嗯,不出门。」
「太好了!」
我一拍巴掌,心里的盘算瞬间彻底成型:
「那明早基础课前,我就正式回他——我去他的展位看看!」
莉莉小姐微微侧过头:
「你白天不是还嫌他是为了套近乎吗?」
「就是因为他想套近乎,我才更得去!」
我理直气壮地叉起腰:
「只要莉莉小姐您明确不在场,我看他还能装多久!明天我就去把话说死,告诉他您绝对不去,我也绝不会替他引见。要是他当场变了脸色,或者露出半点想通过我套取小姐情报的狐狸尾巴,我当场就拆穿他的真面目,让他彻底对您死心!」
莉莉小姐轻轻叹了一口气,重新拿起桌上的炭笔:
「嗯,随你吧。」
「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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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西教学楼回廊外。
第一堂基础课前的石阶上还落着微润的露水。诺兰正抱着讲义站在石柱旁,似乎是在等同组的学生,又似乎是在往通往宿舍的石桥方向张望。
看见我快步走来,他眼底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期待,却依然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没有贸然凑上前。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极其公事公办的严肃神色:
「诺兰少爷,昨天的提议,我昨晚核对过值守日程了。」
诺兰微微一怔,有些紧张地捏了捏手里的讲义边缘:
「阿米小姐有空吗?」
「下周二下午,我刚好有半天轮休。」
我扬了扬下巴,特意加重了语气,把话说得密不透风:
「我可以顺路去东回廊三号入口看看你们的展位。不过,我必须当面跟您说清楚三件事:第一,我们家莉莉小姐学业繁忙,那天绝对不会去工艺展;第二,我绝不会替任何人向小姐转交任何拜帖、私信或者礼物;第三,我也绝不会在小姐面前替任何人说半句引见的闲话。」
我一口气把所有的防线扎得死死的,双眼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我想象中他被拆穿目的后的失落、尴尬或者恼羞成怒,全都没有出现。
相反,在听完这串硬邦邦的话之后,诺兰只是眨了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嘴角一点一点咧开,露出了一个近乎傻气的坦然笑容。
「真的吗?太好了!」
他甚至连一句关于莉莉小姐的追问都没有,只是连连点头:
「克拉斯小姐本来就不该去那种吵闹的地方。周二下午只要阿米小姐自己能来就行!我就在三号入口旁的第三个展台,随时等你!」
他那副纯粹又高兴的模样,反倒把我准备好的一肚子训诫全给憋了回去。
「……知道了,到时再说。」
我嘀咕了一句,飞快地转身溜进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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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整理行装时,我的心跳莫名有点快。
走到墙角那只用来装针线与布料的硬木盒前,我从包里取出了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绯红防水缎带。
「哼,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我把缎带小心翼翼地放进垫着软布的盒子里,嘴里依旧不肯服软:
「为了小姐的安全,本姑娘周二就去现场盯着你,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啪”的一声,我用力把木盒盖子扣紧。
然而不过两秒钟后。
我突然眉头一皱,又赶紧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重新把针线盒的木盖掀开了一条缝。
伸手进去轻轻抚了抚那条柔软顺滑的绯红缎带,确认边缘细密的暗金滚边没有被沉重的铜锁扣压出难看的折痕,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轻手轻脚地把盒子合上。
「嗯……料子是无辜的,可不能压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