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午后的阳光穿过圣弥勒尔旧礼堂高阔的尖拱窗,将明亮的光束投在微凉的石板地上。
今天轮到我半天轮休,不用当值。
我没穿平日里的随侍围裙,换了一套合乎学院规矩又轻快的私服——奶油白短羊毛衫,领口翻出一截带暗红细滚边的硬领,下身是一条压了细褶的砖红长裙。栗棕色的及肩发编成两道侧辫,发尾用那条借来试用的绯红缎带挽了个小巧的结。
至于为什么戴着它出门……
我一边跨过旧礼堂通往东回廊的石门槛,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纯粹是为了检验样品。要弄清一条防水缎带戴在头上会不会滑脱、出汗会不会掉色,总得亲自戴上半天才能得出准话。
春季工艺展示办得相当热闹。
旧礼堂与东回廊两侧排满了实木搭起的展架与遮阳棚。高年级学生正向来访的导师与工匠解释各自的实用术式构件,从防潮护书纸、保温储物盒,到镶嵌了微型热流回路的干燥布袋。回廊外围散落着城里商会的材料摊位,整卷的亚麻布、粗毛呢和原色线轴堆在角落,空气里弥漫着松木、植物染料与微弱魔力粉尘混合的气息。
我顺着人流走到东回廊三号入口,一眼便看见第三个展台前的诺兰。
他穿着深灰色的束腰外袍,深金棕短发梳得规整,正拿着记录板向身前两位染坊匠人低声解释。见我走近,诺兰微微一怔,视线先扫过我的长裙,随后落在我发间那抹亮绯色上,灰蓝色的眼里泛起笑意。
「阿米小姐,你来了。」
他快步迎上前:
「展架这边人多,小心别蹭到木刺。」
「诺兰少爷,我可是守约来还反馈的。」
我抬手扶了扶发间的缎带,扬起下巴开口:
「戴了一上午,编发倒是挺稳当,暗金滚边也没扯头发。不过你那道固化术式到底顶不顶用,可得当着我的面再验一回。」
诺兰笑了笑,连忙引着我走到他的展台前。
展台中央用细木架撑着几截不同颜色的试样布条,旁边摆着盛清水的玻璃量杯与小滴管。
「正好,我刚调整了边缘的稳定环。」
诺兰拿起滴管吸了少许水,悬在我的发带边缘上方,眼神专注而认真。
水珠啪嗒一声落在绯红色的缎面上。只见那滴清水像是被无形的轻膜托住一般,顺着光滑细腻的缎面滑落,径直滴进了下方的木接盘里,缎带表面干爽平整,连半点水渍暗痕都没渗进去。
「防泼溅和短时间雨淋确实没问题。」
我捏着垂在肩头的发带末端仔细瞧了瞧,随即指出毛病:
「但如果天天用来编发,打结的地方反复揉搓,里面的术式回路能撑多久?要是系上十天半个月,中间那截被磨得失去防水效果,两头却还是好的,洗衣服时岂不是一块深一块浅,反而更麻烦?」
诺兰听到这话不仅没有介意,反而眼前一亮,连忙抓起炭笔在记录板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你说得对。现在的受力分散确实没考虑到结扣处的反复形变。我之前只测试了平面泼溅,忽视了编发时的局部扭曲……这是个大问题,我得在第二道导流纹路里加一层缓冲线。」
他一边写一边认真点头,那副虚心记笔记的模样,倒让我准备好的一肚子挑剔话有些接不下去了。
「既然看完了,东西我还你。」
我抬手正准备解下发尾的缎带。
「别,先别摘。」
诺兰连忙摆了摆手,神色诚恳地看着我:
「阿米小姐要是方便,能不能请你再多戴几天?既然日常编发会反复拉扯结扣,正好顺便帮我测测这条样品在连续佩戴后的磨损程度。等周六如果能再见,你再退给我也不迟。」
我动作顿了顿,心想反正是帮工坊测试余料,便顺势放下了手:
「行吧,那就多帮你戴几天看看。」
「展架上的这些差不多就是我们小组的全部作品了。」
诺兰放下记录板,抬起头看着我,语气温和地问:
「回廊外侧靠花园那边有几家城里的染料商摊位,刚运来了一批南边新送到的草木染生料。我记得你在基础课上说过,最烦导师长篇大论背理论……我挑了一条不必逐个听展架介绍的近路,从这边穿过去只要走几步,你想去看看那些染料吗?」
我微微一愣,有些意外地打量着他。
这家伙……居然连我平时抱怨理论课太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记在心里?
「既然来了,那就去看看呗。」
我把手往随身小包上一搭: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也不花钱。」
诺兰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侧身走在外侧,替我挡开来往搬运货箱的人流,引着我往东回廊与材料摊相接的窄口走去。
沿途我们路过几处高年级的防污布料展台。那些布料虽然固化了复杂的复合术式,但表面硬邦邦的像浸了生漆的皮甲,颜色也是一片沉闷死板的灰褐。
「你看,这就是典型的学者思维。」
我忍不住小声跟诺兰咬耳朵吐槽:
「光顾着把术式往上堆,硬得跟块铁皮似的。这要是做成裙子穿在身上,走路都得发硬,哪个姑娘愿意穿出门啊?」
诺兰被我逗得轻笑出声:
「确实。术式如果破坏了织物本来的垂坠感,日常穿戴就毫无意义了。所以我才想用最轻微的低阶回路,尽量保住丝绸的原生手感。」
听着他认同我的看法,我心里莫名有些小得意,原本绷着的提防也跟着松快了不少。
只是刚走到连接东回廊与外侧摊位的窄道木廊下,前方通道中央便被两个人影迎面挡住了去路。
那是一名穿着暗红厚呢外套、打扮体面的青年男子,手里夹着一本厚皮装订的商会名册,袖口露出一枚精致的铜制天平徽章,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展示样布卷的伙计。看模样,像是城中哪家大布料行派来观摩工艺展的管事。
那名管事原本正跟身旁摊主核对样品,目光在回廊人流中一扫,瞧见我腰间系着的克拉斯家随侍铭牌,眼睛忽然一亮。
「请留步,这位姑娘可是克拉斯二小姐身边的阿米小姐?」
他快步抢上半步,抬手拦在狭窄的木廊正中,脸上堆起市侩而周全的笑意。
我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这位管事有何贵干?」
「在下是城西‘双鹿织造行’的行务管事。」
他压低声音,熟练地从名册夹层里抽出一封盖着私人火漆的素面厚信函,借着展开样布的动作顺势递到我手边:
「家主受某位尊贵阁下委托,特意为克拉斯小姐备了一批顶级提花试样,附带这封商会内部举荐函。今日展会嘈杂,礼宾台那边排队登记未免耽搁工夫。阿米小姐行个方便,劳烦今晚回房时代为转呈给莉莉小姐过目。事后商行必定登门奉上一份丰厚谢礼。」
借着工艺展的行业观摩名义,直接在展位通道上塞夹带私人委托的商会信函,分明是想钻人多杂乱的空子,绕开学院礼宾台的正规通报!
「这位管事,请收回你的信函。」
我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连指尖都没去碰那封厚信,声音干脆而坚决:
「第一,这类私下的商会引荐函和附带样品,我绝不可能绕开礼宾台替你私自代收;第二,随侍绝不会私相授受外来文书,更不可能替商会擅自安排引见。您若真有正经引荐,请移步前厅礼宾台走公文流程。」
管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随侍在展会现场也半点不通融,眼底闪过一丝急躁:
「阿米小姐何必这般生硬?这封函件里附有贵族保荐,又不是来历不明的东西。你不过是顺手带进内院递个话,何苦在公共场合闹得大家面上不好看?」
他说着便借着人潮拥挤往前跨了半步,扬手想将那封厚信硬往我挽着的外衣臂弯里塞。
我正要侧身避开,身旁一直安静站着的诺兰上前迈了半步。
他神色如常地挡在我身侧,抬手轻轻搭在身旁的展架立柱上,恰好将对方伸过来的手臂隔在外侧。
「这位先生。」
诺兰的声音在拥挤的回廊里听着格外清晰:
「这里是三号展位的通道,后面还有工匠要搬原木展架,麻烦让让。」
管事转头打量了诺兰一眼,目光落在他袍角绣着的低阶骑士纹章上,不由得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了几分轻慢:
「原来是韦尔家的小少爷。韦尔家的采邑统共就巴掌大个小村子,顶着个虚衔名头,您倒有闲心跑来插手克拉斯伯爵家随侍的差事?咱们在商言商,何必非要挡道?」
诺兰神色没有变,只是垂眼看了看对方的脚下:
「韦尔家怎样,不需要在通道里商量。但阿米小姐刚才把学院规矩讲得很明白了,投送商会函件请走礼宾台。另外,你踩到我们小组的布样箱了。」
说着,他弯下腰,将脚边堆着的一只空木箱往旁挪了半尺,恰好在狭窄的木廊边让出了一条空隙,随后转头看向我:
「阿米小姐,这边可以过去。」
管事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从容态度堵得脸色难看,捏着信封冷哼一声:
「好……公事公办是吧?那我倒要去礼宾台看看,这信能不能递进去!」
「那您可快去排队吧,慢了礼宾台可要换班了。」
我冷笑一声,顺着诺兰让出的通道快步走了过去,路过诺兰身边时顺手扯了他衣袖一把:
「愣着干嘛?快走,别让他把你的展位箱子给碰翻了。」
诺兰笑了笑,快步跟在我身后走出窄廊。
走远之后,周围工匠敲钉子和叫卖的声音重新盖过了身后的争执。
「刚才……多谢了。」
我放慢脚步,有些别扭地小声说道。
「不用谢,我其实没做什么。」
诺兰把微皱的衣袖抚平,语气很轻快:
「你本来就应对得很清楚,那些规矩你比我明白,我也只是挪了个箱子。」
他指了指前方几间挑着各色布幡的棚屋:
「前面就是南边的染料摊了,听说有今年新调的正茜草生浆。你刚才不是说想去看看吗?」
他既没顺着刚才的事多问那封信是谁托送的,也没趁机提起半句关于莉莉小姐的话。
我看着他走在前面引路的背影,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心里原本那套坚固的
「迂回套路论」
,忽然有些卡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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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圣弥勒尔第二宿舍。
随侍小间里的壁炉燃着干燥的松木,暖融融的火光将整间屋子照得一片明亮。
我坐在桌前,将那条从头上解下来的绯红缎带摊在手心。缎带依然柔顺亮泽,边缘的暗金滚边在灯火下泛着微光。我拿着软布轻轻擦拭着缎面,不知不觉间,同一段红绸已经被我在手里翻来覆去擦了好几遍。
「阿米。」
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缎带差点掉进地上的纸篓里。
抬头看去,莉莉小姐正坐在书桌对面。她面前摆着已经吃空的晚餐餐盘,手里握着一根细炭笔,桌上摊着厚厚的几何构型草稿,那双清澈如琉璃般的浅红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
「小、小姐!」
我连忙把缎带收进掌心,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去收餐盘:
「您做完构型推导了?我这就把盘子拿去清洗……」
「推导半小时前就完成了。」
莉莉小姐语气平稳地打断了我,目光落在我紧攥的右手上:
「下午的工艺展示,怎么样?」
「呃……就那样吧。」
我眼神有些飘忽,一边擦桌子一边含糊其辞:
「一堆木架子,到处都是卖布料和显摆小术式的学生,闹哄哄的,没什么特别的。」
莉莉小姐静静地看着我,没有接话。
在她的注视下,我莫名感到一阵心虚,嘴里忍不住又开始机关枪似地往外倒豆子: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诺兰·韦尔确实很会做人!他专门挑了一条不用听长理论的近路,我提的发带打结磨损毛病他也全拿本子记下来了;后来在窄道上遇到硬塞信函的商行管事,他也只是规规矩矩挪开箱子帮我让路,半点都没在人前逞能显摆……哼,依我看,这说不定是他早就设计好的套路,表现得越挑不出毛病,越说明他城府深沉!」
莉莉小姐安静地听完我这一通颠三倒四的数落,手里那支细炭笔在羊皮纸上停了停。
「阿米。」
「在呢,小姐。」
「所以,他今天问的全是发带打结磨损的事,后来也只是带你去看染料。」
莉莉小姐侧过头,目光落在我摊在桌角的那截绯红缎带上:
「而且,从你刚才进门坐下到现在,同一处暗金滚边你已经用软布擦了五六遍,缎带拿起来又放下,一直没收回盒子里。」
我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我、我那是为了检查经过一整天佩戴后,滚边有没有出现脱线!这叫测试!」
「那条缎带的颜色,我不会戴。」
莉莉小姐轻轻眨了一下浅红色的眸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困惑:
「如果他做的事都不是为了我,全都是为了你……为什么这会让你觉得是坏事?」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哽住了,一下子没接上话。
要是他真没打算借着我接近莉莉小姐……那些小习惯、亮绯色、避开长理论的近路,全都是冲着我来的?
可平时在学院里,大家看到的都是伯爵家的小姐,谁会平白无故把心思花在一个随侍身上?
火盆里的松木柴噼啪轻响了一声,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笔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我盯着掌心里那抹扎眼的亮绯色,手心莫名有些发烫。
「……不行。」
我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绯红缎带塞进木盒,“啪”的一声扣紧铜锁。
「我明天第一节课后就去找他问个明白!老娘最烦这种猜来猜去的事了,到底是人是鬼,当面说清楚!」
莉莉小姐看着我重新变得风风火火的模样,手里的炭笔继续在图录上勾画:
「嗯,明天第一节课在西大厅,下课时间是九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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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晨,西教学楼外公共回廊。
第一节大课的下课钟声刚刚落定,汹涌的人流从阶梯教室涌出,石砌的长廊上满是抱着厚讲义的学生。
我提前将随侍许可牌塞进包里,快步穿过人群,堵在了西大厅通往外侧庭院的路上。
不远处,诺兰正抱着魔导学讲义和他的记录板走出来。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同组的学生,似乎正在讨论着术式回路。
「诺兰少爷!」
我快步上前,直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同组的两个男生见状,互相对视了一眼,识趣地拍了拍诺兰的肩膀快步走开。
诺兰停下脚步,怀里紧紧抱着讲义,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显而易见的紧张,耳根微红:
「阿、阿米小姐?怎么了,是那条缎带的术式出什么问题了吗?」
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我深吸了一口气,迎着他的视线直接开口:
「缎带没毛病。诺兰少爷,我今天来找你,就想问一句准话——你又是借我试样、又是请我看展,兜这么大圈子,到底想接近谁?」
我一口气把话说死:
「如果是想借我认识莉莉小姐,或者想从克拉斯家谋什么门路,你趁早打住。我只是个拿薪水的随侍,绝不可能私下替任何人递信引见。」
诺兰怀里还抱着讲义,整个人愣在石阶前。
他眨了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神色间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反而有些哭笑不得:
「阿米小姐……你原来一直觉得,我是冲着克拉斯小姐来的?」
「不然呢?」
我抱起手臂,故意板着脸:
「学院里在我和小姐跟前转悠的人,哪个不是打着这个主意?」
「我真没有。」
诺兰摇了摇头,把怀里的讲义稍微抱紧了些,耳根微微泛红,但目光没避开:
「我从来没向你打听过克拉斯小姐的事。韦尔家底子浅,我压根没想过攀附什么大贵族。」
「那你老找我干什么?」
我盯着他,心跳不知怎么有点加快:
「连送个缎带样品都挑我最喜欢的颜色?」
诺兰神色格外认真,甚至往前迈了半步:
「因为我想认识的人本来就是你。」
他吐字很轻,却清清楚楚落在我耳边。
「基础课上大家都忙着背原理,只有你会直接说衣服穿着舒不舒服才最要紧;昨天在窄道上,别人避之不及,你也敢当面回绝那个商行管事……」
诺兰看着我,语气平静而肯定:
「你很有自己的主意,也很会搭配衣裳。我做那条绯红缎带时,脑子里想的就是你戴着它的样子。」
我只觉得耳朵和脸颊一阵发热,原本在肚子里备好的连珠炮瞬间哑了火。
「你……少拿好听话来哄人!」
我慌忙把头偏向一旁,手指紧紧攥着小包带子:
「什么叫我想戴的样子……我穿的不过就是普通随侍裙子!记这些闲事干什么,你这人真是闲得慌!」
诺兰看着我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这周六上午,城南的织物集市有一次规模很大的春季展销,听说会有很多新运到的各色缎带和辅料。阿米小姐……你周六上午方便抽空吗?你愿意以你自己的身份,和我一起去逛逛吗?」
周六上午……我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那天莉莉小姐安排在宿舍自习整理构型笔记,我手头正好排了半天轮休,不用跟前跟后当值。
「周六……我可忙得很!」
我下意识想要嘴硬推脱,但看着他真诚清澈的灰蓝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真的不顺路吗?」
诺兰有些遗憾地问。
「……九点半!」
我猛地抬起头,咬着牙飞快地报出了时间:
「周六上午九点半,在学院正门外的大喷泉旁边!我只给你两个小时的时间挑布料,多一分钟都不行!要是敢迟到,我就直接回宿舍睡觉!」
说完,我转身提着裙角,头也不回地一溜烟冲下了石阶。
身后远远传来了诺兰带着欣喜的声音:
「好!周六上午九点半,我一定准时在喷泉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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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第二宿舍。
随侍小间里此刻显得格外
「兵荒马乱」
。床榻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件不同样式的短斗篷、三条围巾,还有一套带米白花边的私服褶裙。
莉莉小姐一身清爽的学院常服,坐在正对着中央庭院高石窗的书桌前,翻看着一本厚厚的《炼金溶剂萃取手记》。石窗半开着,从那里正好能俯瞰宿舍楼下的绿化花坛与石板步道。桌角上,我早就备好了温薄荷茶、切好的黄油面包和自习参考书。
至于我……正站在穿衣镜前,手里拿着两根发带纠结不已。
「左边深棕色的太老气,右边浅灰色的又太素……」
我把两根发带放下,又从木盒里捧出了那条明艳的绯红防水缎带。
「可是戴这条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他肯定以为我是为了他特意打扮的!」
我把绯红缎带放回盒子里,拿起旁边橘黄色的比划,嫌俗气,两秒钟后又把绯红缎带重新拿了起来……
就在我第四次把绯红缎带从盒子里拿出来时,莉莉小姐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穿衣镜旁。
「阿米。」
「啊!小姐!」
我慌忙把缎带藏到身后:
「茶水不够热了吗?我这就去换……」
「茶水温度正好。」
莉莉小姐平静地看着我:
「刚才这十几分钟里,你把这根红色的缎带拿起来放下了四次。其他颜色的发带,你连镜子都没照就扔回去了。」
我脸上一热,两只手在背后把缎带攥得紧紧的:
「我……我只是在权衡哪种材质更耐脏……」
莉莉小姐伸出右手,从我背后拿过那条绯红色的缎带。
「转过去。」
莉莉小姐吩咐道。
我老老实实转过身。身后传来细微的发丝拨动声。莉莉小姐将我两侧的栗棕色长发拢起,用那条绯红缎带在发间工整地挽出了一个端正漂亮的蝴蝶结,轻轻抚平了下垂的边缘。
「好了。」
莉莉小姐退后一步。
我转过身看向铜镜。镜子里,明快的绯红与暗金滚边在发丝间交相辉映,衬得整张脸颊格外红润生动。
「你戴这个颜色最好看。」
莉莉小姐认真地给出了结论。
我抿了抿嘴唇,心头涌起一股暖意与羞赧:
「好啦,那就这条吧……小姐,午饭我已经跟二号食堂打过招呼了,十一点半会准时送炖牛肉和软面包;下午如果您要去研讨室,出门记得带上外袍;还有,今天无论谁来敲门递拜帖,只要没盖礼宾台红印,一律不准开门,听见没有?!」
莉莉小姐浅红色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柔和的光泽:
「我知道了。今天下午我自己能处理好。刚才我在窗边看书时,已经看见诺兰·韦尔走到楼下花坛边站着等你了。」
「什、什么?!他在楼下了?!」
我整个人差点跳起来,连忙抓起小挎包拉开房门。刚迈出一条腿,我又忍不住把脑袋探回门缝里补充了一句:
「小姐,要是有人问起我去哪儿了,就说我是去城南采买针线!!」
莉莉小姐平静地看着我,伸手带上了房门。
「啪嗒」
一声轻响,门锁落定。
门外阳光明媚,微风带着淡淡花香。我摸了摸发间那条温润顺滑的绯红缎带,深吸了一口气,踩着轻快的步子,飞快地朝着楼下的花坛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