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的时候,窗外的水声还没停。
江风顺着旅栈木窗的细缝钻进来,带着早春化冻时的湿寒,以及烂泥与碎冰沫混在一起的腥气。白石埠醒得极早,薄板壁外,修船栈桥那边已隐隐传来铁锤敲击扁钉的钝响。
我坐在床沿上,试着慢慢抬起左臂。
肩窝到后颈仍是一片青紫,钝痛牵扯着筋络,但昨夜贝芙莉用热药汤揉开后,肌肉深处的僵死感总算退去大半。我吸了口气,赤足踩上粗糙微凉的松木地板。
重心下沉的一瞬,从足底、膝弯、腰胯直透脊背的连贯感便自然浮了上来。
在青波号甲板上硬接水兽那一撞时逼出来的体感,并未随睡意散去。从后脑到脚跟,全副骨架与呼吸自然咬合在一起。我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屈伸沉稳,唯有左肩在后摆受力时仍牵扯出隐痛。
「起得这么早,也不怕再着凉。」
身后传来衣料轻微的摩挲声。贝芙莉披着浅灰粗呢外衫,浓密亮丽的长发利落挽在脑后,手里拿着叠整齐的棉巾走过来。
她站在我身侧,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我肩头覆着的细麻布带,确认松紧无误才松了口气:
「药膏透进去了,没再发硬。今天出门,行囊里的生铁杂件全放我包里,您只许带佩剑和贴身皮囊。」
「我也没虚弱到连备用索具都提不动。」
我笑笑。
「这是规矩。」
贝芙莉抬眼看我,眼神不容商量:
「肩背的淤青没彻底化开前,能省一分力气便省一分。」
她动作极利索,把水壶、干布巾与换洗内衫卷进自己的宽背囊,只留给我佩剑与随身水袋。
旅栈一楼的堂屋里早早燃起柴灶。潮湿桦木噼啪作响,锅里翻滚着浓稠的大麦麦糊,铁篦子上的咸干鱼烤得油脂滋滋作响。大堂里全是被春汛困在埠头上的商队伙计与水手,人人脸上带着滞留的倦烦。
我们咽下两碗滚烫的麦糊,就着热茶暖透脾胃,裹紧防风斗篷步入晨雾。
***
码头上的烂泥比昨夜更深了。
早春残雪被车马碾成黑黄泥浆,每走一步皮靴都陷下半寸。几艘大驳船歪斜地搁在浅滩上,船工们泡在刺骨冷水里卸货。顺着泥泞的石板坡道上去,便是白石埠冒险者公会的集会所。
厚重花岗岩砌成的门楣正中,挂着一枚边缘磨损发黑的金属标牌——交叉的双剑与罗盘刻度在灰白晨光下泛着暗光。
廊柱避风处,一道挺拔的身影正抱臂而立。
塞西莉亚换了身防水油布衬里的暗褐短袄,长枪裹着防雨帆布套斜扣在背,左手握着炭笔,正低头在一块小木板上飞快算着细账。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灰绿色的眼眸迎着晨雾扫了我们一眼。
「肩膀怎么样了?能拔剑么?」
她收起炭笔直截了当地问。
「皮肉伤,拔剑不碍事。」
我答道:
「船厂那边怎么说?」
塞西莉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
「全砸了。老船长天没亮就带人把青波号拖上了排架。昨天搁在硬泥浅脊上,正撞着水底翻上来的带刺漂木。底舱两根受力主肋木断损开裂,舵柱严重变形,连带导向轴套全磨烂了。」
她将木板翻了个面,指着上面的炭笔印记:
「掌墨师父说了,得搭大架子拉上硬船台大修,起码三四周才能出坞。更麻烦的是春汛把下游峡口冲成了走沙滩,水关封航,两周内不放任何客货船。」
「所以客船全线停了。」
贝芙莉低声问。
「彻底停了。」
塞西莉亚直率地摊手:
「合伙行只报销修船钱,封航期间我拿不到一个铜币的行船津贴。我可没闲钱在这烂泥客栈白耗一个月——要活命,就得趁着身子骨热乎找现钱赚。」
她转身推开集会所厚重的橡木大门:
「正好,公会里刚放出一张有意思的硬单子。」
***
正厅里弥漫着松烟味与湿羊毛的浊气。壁炉烧得极旺,几十名在籍冒险者聚在柜台前争吵,但绝大多数人都被拦在加急看板外圈。
塞西莉亚带着我们径直穿过去。
正中央贴着一张加盖白石埠红印的黄羊皮文书,顶部黑墨写着委托代号:【沿堤沉降带·巨环回廊初探】。
「数日前早春解冻,加上地脉微震,下游平原边缘的低地丘陵整片沉降坍塌。」
塞西莉亚压低声音:
「裂开的地缝底下不是泥洞,而是一座极其庞大规整、全用冷光石拱垒起来的巨型地下神殿群。」
文书上的指标划分得异常严密:
其一,外围地形勘测与通道绘制。探明一至二层主廊道走向并标识退路,交公会归档,核发基础高额赏金。
其二,外层伴生矿晶采集。深处矿脉未定,外廊伴生的冷光魔晶原石按成色另行折价收购。
而在最底端划着猩红警戒线:
【地势未知,底层魔物异动频发。承接门槛:金级冒险者带队,或三名以上全银级资深团队联合接单。】
「普通散客和铜级全被挡在门外。」
塞西莉亚看向我:
「外围测绘加顺路采矿,不用盲目下到深处拼命,报酬抵得上跑两趟大航线。这处沉降带正好卡在沿堤干道的必经之路上。」
「图纸精度要求很高,但只要不贪功冒进,这单最稳妥。」
我点头。
「跟明白人打交道就是痛快。」
塞西莉亚大步迈向柜台,右手探入衣襟,那枚带有防伪齿纹的暗金身份铭牌“啪”地拍在柜面上。双剑与罗盘的暗金光泽在灯火下一闪,疲倦的办事员顿时坐直身子。
「金级,塞西莉亚·弗雷。」
她指了指身后的我与贝芙莉:
「加上两位银级同伴,承接‘巨环回廊’外围单。」
我也上前出示了银级铭牌。办事员核验过背面的钢印防伪与注册编号,沉重的铸铁公章重重砸在契约上。
「注意安全,各位阁下。」
办事员低声叮嘱:
「底下冷得邪门,带足照明和攀爬的索子。」
***
离开公会,我们直奔下街的沿堤商行。
到了下街的杂货铺,塞西莉亚挑挑拣拣,手底下极利索。她扔开店主推荐的高价皮靴,挑出三副带三角铁爪钉的生铁绑带鞋套:
「套在靴子外面,走泥路走湿石阶都能咬住地。」
接着,她又选了两大捆煮油晾干的高韧度长麻绳、六只带螺旋插销的铸铁快扣,以及三副悬挂皮背带:
「地缝是垂直撕裂的,普通绳索容易磨断,必须用这种煮过桐油的索子。」
贝芙莉负责粮草与绘图器具。她避开易霉的面包,买下四大块耐压油面干饼、两包切细的风干牛肉条,以及专用于行军测绘的蜡质防潮油皮纸与炭笔匣。
采购停当,塞西莉亚掏出小木板,当面把铁爪、索具和干粮开销除以三,分毫不差地算清分摊。
「亲兄弟,明算账。」
她把找零递给贝芙莉:
「下到底下也一样,素材平分,遇险听统一口令。」
塞西莉亚与贝芙莉各自将浸油长索与铁扣收进外囊。贝芙莉把装好油皮纸与炭笔的轻便木匣递给我,我仔细扣在胸前皮带上:
「合情合理。」
我们套上铁爪鞋套,扎紧防风斗篷,在守卫漫不经心的注视下步出白石埠西门。
城门外,早春大堤蜿蜒向西。浑浊江水在堤下奔涌,卷起浮冰撞击防洪木桩。极目远望,低地丘陵的起伏泥泞尽头,隐隐凹陷出一道突兀狭长的青灰色阴影。
那便是撕裂大地的深邃裂隙。
我们踩着泥泞堤道,迎着刺骨河风,向那片寂静的地底奇观迈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