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着昨天领到的首号黄铜排号牌,我们三人一迈进西侧结算专厅,便被值守文书引到了一号核验长台前。
宽大的橡木柜台后坐着一位鬓角微霜、戴着单片放大镜的资深测绘专员,手边已经摊开了昨日从白石埠调档受理的《沿堤沉降带·巨环回廊初探》底档卷宗。
塞西莉亚解开行囊上的防水图匣,取出我们整理完备的油皮纸测绘图平铺在长台上。我走上前从旁配合,伸手点向图纸上的标注,向专员说明我们实测走过的一层主外廊石拱跨度、毫无壁炉积灰与生活痕迹的几何神殿式结构,以及二层外缘环廊的走向与沿途设立的退路标记。
接着,塞西莉亚指着图纸末端标注的塌方红叉与那页书面附注,坦荡地向专员报告道:
「我们推进到二层外缘悬桥时,发现桥头的魔物巢穴不知何故反常空置,可成群的小型节肢魔物却违背习性、密密麻麻地往二层盲目集聚。我们察觉不对当即后撤,没想到撤退途中地底突然爆发剧烈地脉震动,底下涌出的节肢魔物全都双目赤红、不顾死活地疯扑上来。为了截断兽潮逃生,我们只能轰塌二层那座已经开裂的石拱受力点封死通道,所以契约第二项原定的外层伴生矿晶原石采集没能完成。」
测绘专员没有单凭我们的口头陈述轻下结论。他先拿起黄铜分规与比例尺,逐段复核了图纸上的廊道尺寸、石柱间距与罗盘方位角,随后打开底档卷宗的内侧夹层,抽出一份加盖白石埠火漆印的《沉降带异动与复勘急报》,推了推单片眼镜仔细比对起来。
片刻后,专员抬起头,原本审慎严肃的脸色缓和下来:
「你们报的情况,和白石埠分会追传过来的实地复勘急报完全对得上。近一个月前你们遇险那天傍晚,沿堤巡防队就察觉到了地脉震动和钻出地表的狂暴魔物;事发三天后,白石埠公会派了一支复勘小队顺着坡道进入二层探查,亲眼确认二层外缘环廊通往引桥方向的石拱步道已被巨量坍塌落石彻底封死,复勘队连塌方区都越不过去。」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我们图纸上那处石拱轰塌坐标与引桥桥头的数据上,眼中露出一抹赞许:
「你们标出的石拱坍塌位置、一层至二层前段的廊道跨度,与白石埠事后复勘的现场记录分毫不差;而塌方远侧那段唯有在坍塌前抵近引桥才能测出的桥头结构与空巢预警,正好补上了复勘队无法获取的关键空白。」
专员当场提笔在验收栏签下名字,拿起沉重的公会任务归档钢印,“砰”地一声重重砸在羊皮回执上:
「外围地形勘测与通道绘制一项,图纸详实精准,判定圆满达标,按章全额核发三十六枚金币的基础酬金;至于未完成的外层伴生矿晶采集一项,经交叉核实确属地下城突发坍塌不可抗力,予以正规注销结单,不扣减接单人分毫信誉记录。」
接过盖着清晰钢印的测绘结算回执,我们三人相视一笑,拎起采集外囊走到相邻的“高阶物资鉴定与收购处”柜台前。
贝芙莉解开外层包裹的防潮油纸,将我们在巨环回廊剥取并一路妥善保管的素材样本依次排在铺着黑绒布的鉴定木盘上:几块成色沉实的灰绿色背甲魔晶、一捆坚硬锋利的节肢硬刺,以及那只装有从一层主外廊末端石缝间刮取下来的墨绿色结晶魔苔的防潮密封锡盒。
柜台后的高阶物资鉴定师戴上薄皮手套,先用一根特制的银探针试了试灰绿色背甲魔晶的魔力导通度,又掂了掂节肢硬刺的甲壳密度,点头给出了不错的成色评级。
随后,他打开那只防潮密封锡盒的卡扣,凑近放大镜端详盒内的墨绿色结晶魔苔。
只见锡盒底部的墨绿魔苔不仅没有半点干瘪碎裂,连根部那层细密的晶化菌丝都保存得完好无损,在灯光下依旧流转着点点细碎微光。
「剥取手法很内行,连底下的晶化菌丝都没伤着,用密封锡盒隔绝水汽也做得极地道。」鉴定师眼睛一亮,合上锡盒盖子赞道,「这种新沉降地下城产出的高活性结晶魔苔,眼下正是大埠好几家大炼金工坊急需的稀缺耗材。这几份魔苔,加上外头这批成色上佳的灰绿背甲魔晶和硬刺,物资处按高阶紧缺素材牌价,一共作价二十四枚金币全数收购,三位意下如何?」
「价钱公道,就按这个数交割!」塞西莉亚痛快地拍板应下。
我们拿着盖印的测绘结算回执与物资收购单,走到西侧尽头的金库兑付铁窗前。里头的出纳拨动算盘,将两笔收入账目分明地逐项核清——外围测绘基础酬金三十六枚金币,外加结晶魔苔与甲壳素材收购款二十四枚金币,合计整整六十枚金灿灿的王国金币,伴随着清脆悦耳的金属碰撞声,连同两张盖印水单一并从铁窗下推了出来。
端着沉甸甸的木钱盘走到专厅侧廊的安静木桌旁坐下,塞西莉亚当着我和贝芙莉的面,将六十枚金币整整齐齐地拨成三叠,每叠整二十枚,把属于我和贝芙莉的两叠推到我们面前:
「来,一人二十枚金币,分毫不差!」
贝芙莉微笑着清点过数目,将这四十枚金币收进我们的贴身钱袋里——有了这笔进账,接下来前往王都的路费与进城安顿的开销都绰绰有余了。
另一边,塞西莉亚却没有急着把属于她的那二十枚金币装进腰包,而是掏出那本边角起毛的随身小账本和熟悉的记账小木板,拔出炭笔低头飞快地演算起来。
我和贝芙莉好奇地凑过去看。
只见那块小木板背面,用炭笔清清楚楚地记着一行倒计数:【老家临河小独栋·首付尚差十五枚金币】。
塞西莉亚屏着呼吸,把今天刚到手的二十枚金币加进小账本的既有积蓄里,指尖点着数字来回核对了两遍;下一秒,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握着炭笔用力在木板上“首付尚差十五枚金币”那行字上重重划下两道粗黑杠,将整行首付缺口彻底涂掉清零,又在底下飞快地写上了一行新字:【首付已满,余款尚差三十五枚】!
「成了!首付彻底攒够了!」
塞西莉亚“啪”地放下炭笔,日晒微深的脸庞上浮起一层激动的红晕,指着小木板对我们笑道:
「加上这笔巨环回廊的分红,我攒了四年的买房钱不仅跨过了老家那栋临河小独栋的首付门槛,连后头的全款余数都往前填了五枚金币!等跑完今年这几趟大河护航长单,年底回老家就能把房契稳稳签下来!」
看着她难得露出这般雀跃欣喜的模样,我不由得笑着向她道贺:
「恭喜塞西莉亚准房东!这趟出生入死总算没白忙活。」
「恭喜您,塞西莉亚女士,离您心心念念的新房又近了一大步。」贝芙莉也由衷地弯起眉眼向她道喜。
塞西莉亚畅快地大笑两声,小心翼翼地将小账本、小木板和那二十枚金币贴身收好,一把拎起靠在桌边的白蜡木长枪站起身来,大手一挥豪爽道:
「走!今天这桩大喜事,说什么也得由我做东请客!我带你们去码头边最老字号的临河酒馆,咱们找个敞亮位置,好好喝上一顿!」
我和贝芙莉笑着应下,三人并肩走出公会总署分部,顺着热闹的临江石街步入一家挂着橡木酒桶招牌的临河老酒馆,踏上了二楼视野开阔的半敞露台雅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