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二楼半敞露台靠栏的宽木桌旁落座。
露台正对着波光粼粼的大埠主航道,暮春和暖的江风吹拂着檐下的橡木酒桶招牌,底下江面百舸争流。酒馆伙计端上三大杯冒着绵密白沫的冰爽琥珀麦酒,又摆上一大盘烤得滋滋冒油的香草牛肋排、黄油黑麦面包和一碟咸水煮河菱角。
「来!」塞西莉亚率先举起沉甸甸的橡木酒杯,灰绿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敬咱们从巨环回廊全须全尾地走出来,也敬今天六十枚金币痛快落袋!」
我和贝芙莉端起酒杯迎上去。三只木酒杯在桌面上方撞出“哐”的一声清脆闷响,琥珀色的酒液溅出几滴泡沫,三人仰头畅快地喝了一大口。
冰爽醇厚的麦芽酒香滑入喉咙,塞西莉亚用手背抹去唇边的白沫,切下一块牛肋排放进盘里,跟我们聊起了她昨天下午去东岸弗雷河运合伙行总船厂交接《青波号》文书时领到的后续差事:
「眼下中游干流刚疏浚清通,南北积压了近一个月的客货船队正等着集中发航,合伙行人手紧得很。分行管事一见我到了大埠,当场给我排了接下来连着三趟往返中下游的大河护航长单——头一班满载铁器和粮食的重载商船,今天下午就要从东岸船坞解缆开拔。」
她晃了晃手指,算得干脆利落:
「趁着这波复航旺季连跑三趟大单,加上汛期护航津贴,入冬前我就能把老家那栋临河小独栋剩下的三十五枚金币余款彻底结清;等明年开春手头再宽裕些,还能往合伙行里认购一笔小股。」
「刚休整了一天半又要跟船出航,看来你们跑水路的比我们还忙。」我叉起一块牛肋排笑道。
「趁着年轻力壮多跑几趟,以后住进新房才踏实嘛。」
塞西莉亚说到这儿,忽然放下餐刀,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看向我,压低声音叮嘱道:
「对了,你们接下来不是要去王都找你妹妹吗?我听说王都的高等学院和各家魔法工坊里,知书达理的年轻人才最多。等你们到了王都,要是遇上那种长相英俊、性子老实可靠,又不嫌弃我常年跑水路风吹日晒的年轻男法师,千万记得替我多留个心眼,写信给我引荐引荐!」
听见她把“长相英俊”和“老实可靠”摆在一块儿、像交代军情一样认真托付的模样,我差点被麦酒呛住,连忙点头笑道:
「包在我身上!到了王都我一定睁大眼睛替你物色。」
贝芙莉也弯起眼睛,轻声打趣道:
「塞西莉亚女士放心,真要有这样的人选,我和艾琳小姐一定先替您把好关。」
「有你们俩替我掌眼,那我就等着好消息了!」塞西莉亚朗声大笑,举起酒杯又同我们碰了一下。
几块牛肋排下肚,盘底见了空,酒馆伙计收走骨碟,按塞西莉亚的习惯端上来一壶滚烫浓郁的黑麦咖啡解酒提神。
趁着离下午船队集结还有点工夫,塞西莉亚从怀里撕下一张空白的防潮油皮纸,拔出炭笔在上面刷刷写下一串编号与航线,又在纸角画了一枚“三短一长、带短横档的阔叶枪尖”记号,推到我们面前:
「这是我在弗雷河运合伙行内部托信处的专属通信号码,底下记的是我春夏秋三季常靠的几个大埠头。以后无论你们在王都还是别的省,只要去挂着双桨风旗的合伙行托信处报上这串编号、在信封右下角画上这个枪尖暗记,信件就能顺着行船直送到我手里。」
贝芙莉双手接过油皮纸,取出随身小账册和钢笔,将那串托信处编号、停靠埠头与枪尖暗记一笔一画地誊抄进内页,随后也撕下一页干净纸条,写下“王都冒险者公会总署留信处转艾琳与贝芙莉”,以及“王都高等学院第二宿舍莉莉薇丝转交艾琳”两处收信地址,递给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女士,我们到了王都安顿下来前,往这两处寄信都能找到我们。」
塞西莉亚把纸条仔细折好塞进贴身衣袋,端起黑麦咖啡喝了一大口,看向我问道:
「你们呢?今天交割完巨环回廊的单子,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去王都?」
「在出发去王都之前,我打算今天下午先回一趟总署分部。」
我转了转手里的咖啡木杯,坦率说道:
「经过这一个月的休养,我的伤已经彻底好了,手头又攒下了白石埠和巨环回廊这几桩实打实的委托记录。我想趁着在大埠总署分部,正式申请从银级晋升为金级冒险者——到了规矩森严的王都,有一枚金级徽记在身,无论出入办事还是接单行走都要方便得多。」
身为资深金级枪士的塞西莉亚听罢,灰绿色的眼睛里露出一抹毫不意外的赞同。
「早该去升了。」她点点头,「就凭你在青波号甲板上硬扛水兽冲撞的本事,还有在巨环回廊里那手剑术、全身发力的根底和上级风火大法术,再加上贝芙莉在后头稳稳策应,你的实力早够得上金级门槛了。」
说到这儿,她又凭着过来人经验提醒了我一句:
「不过大埠总署分部的金级评定从不搞花架子演武,按规矩必须经历具备实战风险的现场考核。你们下午过去递申请的时候,把家伙什都带齐了,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
「明白,多谢提醒。」我点头记下。
正说着,东岸合伙行总船厂的方向远远传来了下午船队集结的浑厚铜钟声。
塞西莉亚听见钟声,利落地仰头喝干杯中剩下的黑麦咖啡;我和贝芙莉也端起木杯,与她的空杯在桌面上轻轻一碰。
走下酒馆的木楼梯来到一楼柜台前,塞西莉亚抢先一步按住钱袋,痛快地付清了酒菜钱。
走出店门站在洒满午后阳光的临江石街上,塞西莉亚紧了紧身上的蜡油帆布披肩,一把抄起那杆两臂展长的白蜡木河护枪扛在右肩上。
走到通往东岸船坞与内城高坡的街口岔道前,塞西莉亚停下脚步转过身,朝我伸出结实有力的右前臂。
我上前一步,按水路佣兵的规矩伸出右手与她的前臂重重一握。
「那我就先回船队上工了!」塞西莉亚握了握我的小臂,又朝身旁的贝芙莉爽朗地点了点头,「祝你下午的金级考核旗开得胜——等年底我把老家的临河小独栋买下来,你们哪天顺水路过,只管拿着暗记来新房院子里找我喝酒!」
「一言为定,一路顺风!」我笑着松开手。
「祝您航途平安,塞西莉亚女士。」贝芙莉也礼貌而温和地向她欠身道别。
塞西莉亚洒脱地朝我们挥了挥手,不再回头,扛着白蜡木长枪迈开矫健的大步,顺着东岸码头大道朝船坞走去。午后阳光照在她挺拔的背影与阔叶枪头的短横档上,很快便融入了繁忙喧嚣的码头人潮之中。
我和贝芙莉站在街口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直到那抹浅褐短发彻底隐入人流,我才收回视线,摸了摸腰间的长剑与怀里的银级铭牌,转头对贝芙莉笑道:
「走吧,塞西莉亚回她的水路主场上工了,我们也该去办正事了。」
「是,艾琳小姐,测绘回执和以往的委托记录我都替您收在袋里了。」贝芙莉轻快地应道,赤红长发间那对弧形银扣在日光下微微一闪。
我们并肩转身,沿着宽阔的花岗岩石板大道重新走上内城高坡,再次步入冒险者公会总署分部大厅,径直走到悬挂着“高阶评定与晋升审核”铜牌的前台窗口前,将我的银级铭牌与刚盖下钢印的《巨环回廊》验收回执稳稳放在了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