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内城高坡的宽阔石板大道往上走了十五分钟左右,那座顶着巨大黄铜罗盘与交叉双剑徽记的圆顶石楼便立在了眼前。
我们穿过高耸的花岗岩门廊步入总署分部正厅。挑高近十米的拱顶大厅开阔敞亮,正面一字排开十余个按职能细分的橡木办事窗口,分别悬着本地接发单、跨埠异地通办、物资鉴定与高阶评定的铜牌;护栏后方,穿深蓝制服的办事员正有条不紊地核验钢印、调阅卷宗。两侧巨型青石公告栏前聚满了各路冒险者,上面密集张贴着加盖红漆印章的高额悬赏榜单,好几张都标着近期中游春汛退水期的河道清障与水兽巡防任务。
塞西莉亚熟门熟路地领我们穿过人群,走到“跨埠异地通办”窗口前,取出她的暗金铭牌、我的与贝芙莉的银级铭牌,连同那张加盖白石埠红印的《沿堤沉降带·巨环回廊初探》黄羊皮契约文书一并递了进去:
「劳驾,白石埠接的巨环回廊外围勘测单,申请异地调档交割。」
窗口后的中年文书接过铭牌与契约,用放大镜核对了三枚铭牌背面的防伪钢印与编号,随后起身从内侧档案架上调出白石埠通过信鸦传来的任务底档副本,在登记册上盖下受理印章:
「底档核对无误,已经替三位办好调档受理登记了。不过这单涉及新沉降地下城的外围实测图纸和伴生素材,按总署规章,得由分部的测绘专员与高阶物资鉴定师联合核验。今天下午两边的专员都在外头出勘,我给你们开一张明早开门首号的核验排号牌,明早直接去西侧结算专厅办理就行。」
接过文书递来的黄铜排号牌与受理回执,塞西莉亚爽快地道了声谢:
「成,那我们正好回旅栈把草图再仔细理一理。」
我们在总署分部侧院的附属公会旅栈订下一间宽敞的三人套间。吃过午饭后,塞西莉亚带着随船文书去了一趟东岸的弗雷河运合伙行总船厂,把《青波号》搁浅检修的交接手续办妥;等她下午回来,我们三人便围在客房的大木桌旁,将防水图匣里的一层主外廊与二层外缘测绘草图全部铺展开来。
贝芙莉用软橡皮轻轻擦去图纸边角蹭上的炭灰,我和塞西莉亚则对照着罗盘刻度,把各处石拱跨度、悬桥位置与比例尺注记逐一核准补齐,又在图纸末尾添上了一页清晰的书面附注,如实写明底层魔物反常向二层集聚、以及撤退途中突发地脉震动导致石拱坍塌的经过。
等我们将整理完备的测绘图纸与样本重新收进带铁箍的客房储物箱锁好,暮色已经悄然漫上了内城的青石屋脊。
「走吧,忙活了一下午,该去兑现我早上的承诺了!」塞西莉亚拍了拍手站起身,领着我和贝芙莉走出公会旅栈,顺着青石台阶街巷一路往下,来到西侧三孔石拱桥下的沿河湾道。
白日里还在刷洗炉架的双层木廊街区,此刻已被成百上千盏黄铜防风油灯点得灯火通明。
一排排暖黄的玻璃风灯沿着两层木廊的飞檐与临水栏杆次第亮起,连河道木桩旁并排停靠的数十艘帆布篷平底小渔舟船头也挂满了防风油灯;晃动的暖光倒映在碧黑的河水里,随着水波拉出一道道细碎璀璨的金色光影。
浓郁的果木炭火香、煎烤香料味与鼎沸的欢声笑语顺着晚风扑面而来。
塞西莉亚轻车熟路地领我们走下木廊底层的临水露台,在一家与平底渔舟相连的炭烤鱼铺前找了张靠栏木桌坐下,扬声点了三条现剖的大埠肥美河鲈鱼和一壶冰镇香草蜜酒。
船摊上的老师傅手脚麻利地将剖洗干净的河鲈鱼架上果木炭铁篦,用毛刷蘸上满满一层混了茴香籽、现磨黑胡椒与野蒜末的亮黄香料油,来回翻烤起来。随着炭火烘烤,鱼皮迅速收紧卷曲、变成诱人的金黄色,烤鱼表面滋滋作响地冒出细密的香料油花,辛香鲜美直往鼻子里钻。
贝芙莉看着铁篦上烤得焦脆干爽的鱼皮,翠绿的眼睛微微一亮。她向来讨厌生鱼和滑腻的口感,却最喜欢这种香料足、烤得外焦里嫩的做法。
不一会儿,三条滚烫喷香的炭烤河鲈鱼端上木桌,塞西莉亚又提起陶壶给我们各倒了一满杯泛着琥珀光泽的香草蜜酒。
我用木叉撬开焦脆的鱼皮,夹起一块雪白紧实的蒜瓣鱼肉放进嘴里——外皮吸饱了黑胡椒与茴香的辛香,里头的鱼肉却鲜嫩多汁,半点土腥味也没有;再喝上一口微凉清甜、带着薄荷余香的蜜酒,连日赶路的疲乏顿时一扫而空。
「怎么样,没诓你们吧?」塞西莉亚三两口吃掉半边鱼肋,畅快地眯起眼睛,「每次跟船跑到大埠靠岸,我头一桩想的就是这口重香料烤鲈鱼。」
「确实好吃,这香料油调得真地道。」我笑着又替贝芙莉夹了一块烤得最焦脆的鱼背肉,贝芙莉也弯起眼睛,小口吃得津津有味。
吃饱喝足后,我们顺着木阶走上水上夜市的二层长廊散步消食,顺道采购接下来前往王都所需的行旅物资。
二层木廊两侧的铺面琳琅满目。贝芙莉在几家干货与日用杂货铺前仔细比对成色,买齐了耐烧的无烟灯油、缝补皮具的粗蜡线,又特意挑了两小罐产自南方的便携研磨胡椒与香草盐;塞西莉亚也在铁器摊上买了一块细目青砥石和两条厚实的擦枪绒布。
走过廊角一家挂着八角玻璃风灯的织物皮饰摊位时,一阵微凉的晚间江风从石拱桥洞方向吹来,将贝芙莉耳畔的几缕赤红发丝吹得拂过脸颊。
我转头看去,注意到她束在两侧双马尾上的那对旧布发带经过先前地下城与山林寒雨的磨损,边缘已经有些起毛脱线了。
「等一下,贝芙莉。」
我停下脚步走到那个皮饰摊位前,在铺着绒布的木盘里仔细挑拣了一番,选中了一对用深绿亚麻混编细皮绳制成、尾端缀着小巧弧形银扣的防风发带——亚麻与细皮绳混编得紧实耐磨,正适合在风大的河岸与大路上束发,尾端那对银扣在风灯下泛着温润光泽,精巧却不扎眼。
我摸出几枚银币付给摊主,拿着新发带走到正回头看我的贝芙莉面前,晃了晃手里的银扣:
「低一点头,旧发带都磨毛边了,给你换对结实的。」
贝芙莉怔了一瞬,在暖黄的风灯光晕里乖巧地低下头,避开头顶两侧向后微弯的深色硬角。
我伸出双手替她解下那两条起毛的旧布带,将她柔顺的赤红长发重新拢好,把那对缀着弧形银扣的深绿防风发带一左一右稳稳系紧。
贝芙莉抬起手指,轻轻碰了碰发间微凉光滑的银扣,白皙的耳根一直红到了颈侧,翠绿眼眸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多谢您,艾琳小姐,我很喜欢。」
走在前面的塞西莉亚回头瞧见这一幕,嘴角一扬,转过身趴在木廊栏杆上,看起了底下河道里驶过的夜航货船。
采购停当返回公会旅栈安稳睡过一宿,到了第二天清晨,随着圆顶钟楼敲响清越的晨钟、总署分部的办事窗口正式开门,我们三人带好整理完备的测绘图匣、采集素材与首号排号牌,精神奕奕地迈步走入公会西侧的结算专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