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汛警报解除的悠长钟声还在两公里外回荡,两岸石堤上的欢呼与马蹄声交织成一片。
主审核官格雷厄姆快步踏上湿滑的青石断桥石梁,带疤的眉骨在渐歇的微雨中微微抽动,径直走到我和那头横卡在分水口的五米巨兽跟前。浑浊冰凉的江水正顺着巨蜥僵硬的暗灰侧腹不断冲刷而过,卷走残留在石缝间的白沫与暗红血水。
格雷厄姆单膝半蹲下来,粗糙的大手翻开带头巨蜥沉重的左后脚蹼。脚蹼坚韧的皮膜与暗灰骨甲缝里,还密密麻麻挂着未化尽的细碎冰碴,厚重的爪骨节间清晰留着几道因骤然受力拉扯而崩裂的暗红创口;他顺着巨兽扭曲的身躯抬眼望向断桥右侧,花岗岩残栏上被横向砸出的深陷凹坑与大片剥落碎石清晰分明。
「借着浪头扑上来的巨兽,最难拿捏的就是发力那一刹那。」格雷厄姆站起身,目光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激赏,「能把那点寒气用得这么沉得住气,当真少见。侧阶那位风术士也极老练,两道风刃切得又刁又准,替你把侧翼彻底封死了。」
说着,他又用佩剑剑鞘挑开巨蜥左腋下被烧得焦黑绽裂的软甲,验了验内部贯穿的致命创口。
「两岸卫队压得稳,没让后头的水兽接上来。」我收稳呼吸,如实答道。
此时,两艘港务巡防快艇已顶着回落的浪头靠上桥墩浅水区,伴随着粗麻缆绳甩上石面的沉闷声响与滑轮铁绞盘的咬合转动,十几名精壮的清理工匠携着撬棍翻上石阶,高声呼喝着号子固定绳套,正式接管现场残局与巨兽骨甲的剥离。
格雷厄姆从随行卫士手中接过浸着红漆的火漆印与羊皮考核卷宗,在“实战综合评定”一栏干脆利落地盖下钢印,随即将卷宗收进防水皮套:
「走吧。实战考核圆满结单,回总署授牌。」
在桥头石阶旁,贝芙莉半蹲下身帮我一同解开靴底沾满泥沙的防滑铁爪鞋套。抖落掉卡在生铁三角齿间的碎石与江泥后,我们将两副鞋套用麻绳系在马鞍旁准备带回交还,随即翻身上马,跟随小队沿着北支流驰道疾驰返回大埠。暮云渐散,西侧天际浮现出一抹明澈的金红晚霞,将滔滔江流映照得波光粼粼;沿堤巡防的哨兵与脱险的修船匠见到格雷厄姆的令旗,纷纷站在石垒旁挺身肃立致意。
回到大埠公会,我们在后院将两副鞋套与响箭筒交还战备处,随后跟随格雷厄姆步入公会总署大厅。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大埠断桥截杀巨兽、解除船坞水汛的捷报早已由快马传回。宽敞宏伟的石砌大厅里灯火通明,聚满了闻讯而来的各路佣兵、商会掌柜与公会办事员;不少身穿硬皮甲的资深冒险者三五成群聚在廊柱下低声交谈,当格雷厄姆领着我们穿过中央廊道时,人群纷纷自觉向两侧退开让出通道,投来郑重而敬畏的目光。
格雷厄姆引着我们穿过宽阔的大理石通道,行至大厅正前方的庄严授勋石台前。
贝芙莉在石阶下自然停住了脚步,转头朝我轻轻颔首,留在大理石阶前的首排人群中注视;我则深吸一口气,独自随格雷厄姆迈步踏上石台。靴底扣在平整坚硬的花岗岩阶面上,发出沉稳清晰的轻响。
石台前,须发花白的大埠分部会长身着深蓝镶金的长袍,佩戴公会元老绶带肃立等候。会长抬手示意全场安静,用沉稳宏亮的声音宣读了对我的终审结论:从白石埠地下城断后掩护并带回详尽的外围测绘图纸,到客船搁浅协防,直至今日江心断桥独当一面击杀洪峰领头巨兽,战功与战术素养均已完全达到公会金阶标准。
宣读完毕,一名佩剑侍从端上一只铺着深红天鹅绒的银盘。
会长双手捧起银盘中央那块厚重的暗金质金属铭牌,神色郑重地递到我手中。
铭牌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冷硬金属特有的冰凉质感。我垂下眼帘细细端详:暗金色的牌面上深刻着公会全大陆徽记——交错的双剑与罗盘,四周边沿以规整细腻的工匠齿纹细密咬合防伪;翻转至背面,正中用重锤深砸着专属的王国注册编号,下方则嵌着行省总署模具冲压的微凸防伪钢印,抚摸上去棱角分明,分量十足。
紧接着,会长又取出一卷加盖了大红火漆印章的厚羊皮纸折本,交到我手中:
「这是通往王都沿线各行省的正规路引。」会长温和而郑重地叮嘱道,「此去王都路途遥远,北上关隘严密,带好它与铭牌,路上能省去不少周折。路上多加小心,艾琳小姐。」
「我明白,多谢会长提点。」我郑重接下文书,将铭牌稳稳托在掌心。
大厅内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几位早年在水路跑单的老佣兵用力拍打着同伴的肩甲以示敬佩。站在台下前排的贝芙莉眉眼舒展,翠绿的眼眸在水晶吊灯下泛着柔和光彩,迎着我的目光欣慰微笑。
走出公会总署厚重的橡木大门时,夜色已彻底笼罩了大埠。
水汛解除后的街道迅速恢复了往昔的喧闹繁华。晚风吹过宽阔的石板街,两旁酒肆店铺门前的防风油灯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暖光,空气中弥漫着烤麦饼香气与河风带来的清爽水汽。
贝芙莉并肩走在我身侧,低头看了看我身上那件溅满泥水、下摆还留着焦痕的旧斗篷,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新晋的金级大冒险者,可不能顶着这一身焦糊泥点去王都呀。」
不等我开口,她便拉住我的衣袖,拐进街角一家挑着羊毛招牌的老字号呢绒成衣铺。店内弥漫着雪松木与羊毛脂的干燥气味,贝芙莉细致抚摸比较着衣架上的各色布料,最终替我挑中了一件厚实挺括的深色防风旅人斗篷。料子密织保暖,沉稳大方,内衬还特意缝制了两层防水软羊皮暗袋。
在成衣铺门前的昏黄灯影下,贝芙莉转过身来,抬手轻轻拂开我颈侧散落的几缕发丝,动作熟稔而细致地将新斗篷的银质领扣端正扣好,又顺手替我抚平了肩背上的褶皱。
我解开贴身皮甲搭扣,将行旅路引与沉甸甸的暗金铭牌工整塞进斗篷内侧的软皮暗袋,贴胸放好。隔着坚韧的毛呢与皮革,那枚带着防伪齿纹的金属厚牌紧贴着胸口,传来沉稳而踏实的微凉分量。
回到公会旅栈客房,壁炉里的炭火温热跳跃。我们合力将行囊重新规整打包,清点了剩余的六十余枚金币与各类凭证,定好明早清晨直奔东郊牲畜市集,采买两匹脚力扎实的长途骏马与骑乘索具。
一切收拾妥当,我缓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雕花窗扇。
水运大埠在脚下铺展成连绵灯火,港口望楼的晚钟悠扬回荡。顺着笔直宽阔的北向干道望去,平原尽头的夜空深邃辽阔,王都与妹妹莉莉薇丝的身影在记忆深处愈发清晰。
「明天就正式上路了。」贝芙莉端着两杯热草药茶走到窗边,递了一杯给我,唇角带着安心的笑意。
「嗯。」我接过温热的陶杯,与她并肩立于夜风之中,望着北方平原的夜色,心中只觉一片从容与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