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深夜的寒风刮过外墙石缝,发出呜咽风鸣。夜雾混着草料气味,在青灰瓦檐下弥散。
锁孔深处传来的金属摩擦声在冷寂夜色中分外刺耳。
拿钥匙的私兵弓腰对准锁心;斜后方的私兵将铁皮灯笼提在胸前,橘黄光晕照着粗铁链与门板,后背正对我们藏身的死角。
脚下一错,我和贝芙莉从暗影中无声掠出。
两名私兵尚未察觉,我滑步前行切入提灯私兵身后。左手闪电般按住他持灯手腕下压,掌心托稳灯笼底座掐灭火星,无声置于深草泥地;右臂曲肘死死勒住下颚与喉结,将惊呼扼在喉间,借下沉体重拖得他重心失衡。
怀中的私兵因窒息而瞳孔骤缩、手脚发软地徒劳蹬踏。我贴在他耳畔,用极轻的气音低语道:「嘘,头晕是正常的。」
身侧的贝芙莉同步欺近门前。短法杖疾戳开锁私兵的后肋软肉,那人吃痛前栽,贝芙莉短杖横推卡死后颈,借势将人抵死在厚门板上。
我将扣稳灯笼的左手收回扼紧其口鼻下颚,腾出的右手自后腰拔出短刀,以精钢柄首重重磕在其耳后颈侧。提灯者身躯一软瘫倒在地。我随即跨步上前,短刀柄首顺势捣在第二名私兵后颈,配合贝芙莉将其压伏制死。
两名失去抵抗的私兵滑倒在湿冷泥地里。
我们迅速将两人拖入柴垛与外石墙间的狭缝。解下皮带反剪手腕捆紧,以粗布塞口防喊,留出鼻腔通气。地上的铁皮灯笼也被移入柴垛底层深处,微弱火光被密集原木彻底阻断。
我折回门前。门锁上还插着粗黄铜钥匙。
我捏紧钥匙向右一拧,「咔哒」一声脆响,满是油泥的锁梁弹起两厘米。
我双手托住锁身,顺着阻力褪下粗黑铁链,链环相碰的细碎轻响全收在掌心皮手套里。
厚木门向内推开一道仅容侧身的缝隙,涌出霉烂麦秆的气息与发颤的呼吸。我和贝芙莉闪身入内,合拢门板挡住刺骨寒风。
柴房里黑得不见五指,唯有高处破损板条透入一缕微光,勉强勾勒出干草轮廓。
草堆里传来急促抽气声。一道消瘦身影霍然站起,横握着断裂木杠挡在学生们面前,声音沙哑决绝:「退后……」
我退开深灰兜帽,探入内襟托出贴胸的金级铭牌,金属边缘在微光下折射出暗金冷辉。
「玛格丽特导师,是我。」我压低嗓音,用此前隔窗对话时的声音沉稳开口,「先前约好的冒险者。门外的私兵已经解决了,都别出声。」
横在身前的木杠猛地一颤,脱手掉在松软干草堆上,发出沉闷微响。
「……是您!」玛格丽特导师紧绷到了极限的身躯骤然一晃,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我的衣袖,眼眶瞬间泛红。草堆深处,抱膝蜷缩的奥尔瑟雅与两名年轻见习生几乎要哭出声来,但又死死用冻紫的手掌捂住嘴唇,唯余剧烈的胸脯起伏。
贝芙莉已轻灵上前,在杂乱冰冷的干草堆旁屈膝蹲下。
哪怕身上只裹着粗糙的杂役布袄,也掩不住她清丽秀雅的面容。她抬手将散落耳侧的发丝轻轻拢向耳后,眉眼间带着一股让人下意识放松下来的包容与从容。缩在角落、吓得面无血色的少年见习生愣愣地抬起头,对上她那双满含宽慰的柔和眼眸,整个人登时呆住了,甚至忘了咬紧正打战的齿关,苍白的面颊上竟浮起一丝无所适从的微红。
贝芙莉伸手轻扶住少年的臂弯帮他借力站起,又轻声示意旁侧瑟缩的女学生尝试迈步。见两人踩在草堆上能站稳迈步,一旁的奥尔瑟雅也扶着石墙站起身用力点头,贝芙莉这才松开手,温声宽慰道:「受冻发僵是难免的,只要能站稳走动,就能自己跟上队伍。」
贝芙莉自围裙内袋取出此前从杂役房寻回的采风批文与名册,在玛格丽特眼前一展:「文书与名册全在,官印完好无损。离开这里,你们合法的采风身份随时能得到印证。」
导师眼角含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听好,正门和大堂私兵密布,我们绝不走前院。」我靠近几人,低声下达清晰明确的指令,「从柴房出去,绕过柴垛走后巷,尽头有一道齐腰木栅,翻过去就是大菜畦和防风松林。只要进了林子,我们就安全了。」
草堆最里侧,那个穿着单薄麻布裙袍的少女静静站起身来。
尽管金棕色的发丝沾着碎草屑,面容因连续受冻而略显憔悴苍白,但第三王女薇罗妮卡依然站得笔直。她抬手抚平裙摆上的褶皱,向我投来一个平静而坚毅的眼神,低声道:「我们都准备好了,绝不会拖累队伍。」
我心中微动,解下身上预备的一件避风厚呢斗篷披在她的单薄肩头,顺手替她拉拢了领口的系带。
「走。」
推开柴房木门的一刹那,别院木栅那头忽然传来管事烦躁粗粝的喝骂声:
「那两个混账东西是在柴房里睡着了吗!不过是提几个人,怎么还没动静!」
皮鞭在马车厢板上抽出一记清脆的鞭哨,伴随着车夫拉动缰绳的呵斥声。私兵迟迟未归,管事随时可能派人亲自越过木栅查看,我们剩下的时间分秒必争。
「带她们走柴垛内线,贴着石墙摸过去,在窄巷木栅下等我。」我附在贝芙莉耳边疾声吩咐。
贝芙莉微一颔首,引导着五名师生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遁入成排两米多高的桦木柴垛浓阴深处。
我没有立即跟上,而是闪身折向马厩旁的杂物车棚。
棚下停放着两辆供私兵巡查的轻便双轮马车。我矮身贴地摸到外侧马车底盘,发力起出右侧承重车轴的铁质卡销;接着滑到内侧车架下,如法炮制拔下第二辆车的卡销。两枚冰凉油腻的粗铁销被我按进马厩饮水石槽底部的烂泥厚苔里。挂在木桩上的两副挽具,我也顺手割出几道隐蔽豁口。
车轮脱销、挽具带伤,只要套车猛拉,车具在泥泞中极易偏轴受阻,能多拖延一阵。虽防不住单骑快马,但在夜色与密林掩护下,这已是眼下能争取的最大主动。
就在准备撤离的当口,车棚旁一堆散乱堆放的废旧车架与木箱残骸映入眼帘。
在一条厚重垫木的裂口深处,我指尖触碰到一块异样坚硬的凸起。我指甲发力抠住边缘将其剥落下来。掌心里是一枚两指宽的深黑矿石碎屑,沉甸甸的,比寻常岩石重上数倍,断口呈现冷硬暗哑的结晶光泽,没有任何矿监火漆印戳,与学生们说起过的掉落矿石特征相仿。
我取出一片油纸将碎屑细致裹紧,妥善收入贴身内襟,留待脱身后交由公会与法务官核验。
做完这一切,我压低重心疾速回撤,顺着柴垛阴影一路穿插,在后厨死巷尽头追上了前行的队伍。
齐腰高的低木栅就在眼前。木栅外,平整的大菜畦在寒夜中泛着湿润泥光,再往前数十米,便是黑压压连绵起伏的防风松林。
我和贝芙莉一左一右立在木栅两侧。贝芙莉托起女学生的腰,我接应她们轻巧越过木栅,一个个稳稳落在栅外的湿软泥地上。
玛格丽特与薇罗妮卡相继翻越而过。
我最后翻身跃出木栅,靴底踩在松软的菜畦泥土上,回望了一眼远处依然亮着零星火把的林苑驿站。
寒风呼啸,松涛阵阵。东方天际尚是一片漆黑,通往王都大道的生路,已然在脚下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