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陷进菜畦边缘湿软泥土的瞬间,我顺势半蹲卸力,手按后腰精钢短刀刀柄,压低嗓音向聚拢的众人交代:「别踩菜畦正中的深泥,顺着垄沟内侧的硬土单列跟紧我。」
玛格丽特导师立刻揽住女学生的肩膀低声传话。我猫腰率先蹿出,靴尖点在潮硬的垄沿上,数十米空旷菜地迅速在脚下掠过,一行七人很快钻进了黑压压的防风松林。头顶交错的松冠遮蔽了大半夜空,暮春深夜的寒风穿过树梢,卷起低沉连绵的松涛声,恰好盖住了我们踩碎枯松针与湿泥的细碎脚步声。
林地里没有现成小径,脚下到处是盘根错节的裸露松根。此前沿着帝国直辖干道一路北上,我对干道北向的总走向早已熟稔;昨日黄昏抵驿时我也观察过地势,林苑驿站建在官道东侧的缓坡林缘,这片带状防风松林正好横亘在驿站与大道之间。我以西侧偏北的大道方向为基准,抬头透过树冠疏落的枝杈缝隙辨认北天极附近的定盘星座,左手摸过松干背阴处潮湿的青苔,迎着平原灌入林间的夜风,稳稳走出一条斜切向直辖大道的路线。
「当心脚下,这儿有树根。」队伍末尾传来贝芙莉轻柔的提醒。少年见习生绊了一下,被贝芙莉稳稳托住手肘。自柴房里受过贝芙莉的照拂,这少年对她格外信赖,缓过一口气便主动伸手替旁边的女同学拨开拦路的枯枝,半搀着对方跨过泥坑。走在中间的薇罗妮卡拢紧我那件厚旅人斗篷,踩过湿滑落叶时步态稳健,一声不吭;玛格丽特护在奥尔瑟雅身侧,低声嘱咐学生们放缓换气节奏。
每走出几百米,我都会伏低身子听向东南方来路。钻过一丛低矮松枝时,我隔着粗布短袄按了按贴胸内襟,油纸包裹的深黑矿石碎屑与随身凭证都稳稳贴在胸口,腰间暗囊里的盘缠也紧扣无虞。二楼客房的旧衣与马厩里的北方旅行马虽留在驿站,但翻栅脱身本就带不走马匹,只要人和随身凭证、证物平安撤出,到了王都自有地方报备。
视听范围内,林苑驿站方向火把未见异动,既无示警鸣镝,也无急促马蹄。先前拔掉轮轴卡销、割裂挽具,只瘫痪了车棚里那两辆轻便巡逻马车;别院里蒙油布的押人大车虽已套辕,但提人的两名私兵被制伏在柴垛里,管事久等不见人影迟早会起疑生乱。至于对方何时发觉柴房已空、会不会派出单骑快马追索,眼下无从得知,唯有借密林掩护多抢出一段路程。在幽暗松林中急行一个多小时后,树影渐疏,前方地面微隆,迎面夜风里带上了平原砂石与大道特有的干燥土腥味。
拨开松林外缘低矮的榛木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由灰白碎石碾压夯实的宽阔大道南北纵贯平原,两侧挖有半米多深的规整排水沟,路肩上挺拔笔直的白杨树在晨风中萧萧作响,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官设界石与里程标桩。东方平原尽头的厚云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与冷白晨曦,暮春黎明前的夜露未晞,旷野间弥漫着湿冷晨意,沉沉黑暗正逐渐褪去。
我率先跨过排水沟踏上干燥坚实的碎石路基,回身招手示意:「到王都直辖大道了,先在路边草丛把靴底粘的泥块跺掉。」
众人依言在路肩荒草上蹭刮靴底,厚重湿泥成块脱落,沉重发酸的双腿顿时轻快许多。踩上笔直平整的王国直辖大道,脱离深泥暗狱的真实感让受困师生紧绷的心神终于长舒开来。薇罗妮卡抬手理了理滑落肩头的厚旅人斗篷,尽管靴面沾满泥渍,步态依旧沉静端庄,没有流露半分娇气。奥尔瑟雅扶着白杨树干,眼角微红地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走出来了。」
少年见习生抹去额头冷汗,目光在我和贝芙莉之间来回打转。贝芙莉正温柔沉稳地帮另一名女学生拂去肩头松针,随身暗袋里妥善收着取回的学院采风批文与昨夜备下的水粮补给。少年忍不住压低声音向同伴感叹:「这两位“前辈”看着明明和咱们年岁差不太多,夜里悄没声儿就把咱们从柴房救出来,摸黑穿这么密的林子,居然连一步都没走岔……」他说着,望向我们的眼神里满是敬佩与依赖,看向贝芙莉时耳根还微微发红。玛格丽特导师也长松了一口气,向我投来感激深沉的目光。
我朝玛格丽特微一颔首,走到大道边石标桩旁极目远眺来路。冰凉的晨风吹拂着耳际碎发,指尖触到界石表面粗糙的风化刻痕。晨光微明的大道上空旷死寂,视线所及数公里内全无车马烟尘。车棚里的巡逻轻车被废,私兵即便追赶也难以迅速备齐快车;且破晓后直辖官道上渐渐会有王室巡检骑士与往来正规商旅,私兵公然在官道上大举弄兵的顾忌大幅增加。但单骑哨探或骑马追赶的风险仍未彻底消除。
「这儿还不能久留。」我收回目光,趁着清晨官道尚未有大队商旅通行的空当,招呼大家收敛心神,加快步伐向北疾进。
全队顺着官道路肩大步疾行了一个多小时。天光大白,平原初升的红日透过薄雾洒下淡金光辉。连番惊恐奔逃与夜露受冻让年轻学生们体力见底、脚步虚浮。我在前头侦察,发现大道西侧下坡二十余米处有一片被天然深土坎与浓密野蔷薇灌木环抱的下凹林坳,当即领着众人滑下土坎进入林坳。贝芙莉在后方稳稳扶住体力不支的女学生,帮她们拨开勾挂衣角的带刺野蔷薇枝条。
这处林坳凹陷避风,四周土坎与灌木能大幅降低大道过客视线的直接窥视。暮春清晨风寒露重,学生们手足冻僵,衣靴全浸透了冰凉泥水。我迅速清理表层腐殖落叶直到底层黄泥,拾取干燥桦树皮与干枯松球,指尖凝出微火熟练引燃一小堆低矮温和的背风小篝火,依托土坎与野蔷薇灌木遮挡尽量分散微弱烟雾,减少烟光暴露。随后我与贝芙莉轮流留意上方大道动静,防范意外人员接近。
学生们围坐在干燥倒木上,脱下泥湿靴袜在火堆旁烘烤,冻僵的面颊与脚趾感受到融融暖意,忍不住发出舒畅叹息。贝芙莉取出水囊递给玛格丽特,又拿出昨夜备好的干净大麦干粮硬饼掰碎分发。薇罗妮卡小口嚼着麦饼、咽下清水,双颊恢复健康的红润,端庄地向贝芙莉轻声道:「多谢这位姐姐。」贝芙莉眉眼弯起温和的弧度,轻声回道:「您客气了,趁热烤干鞋袜,免得寒气入体。」
几口麦饼下肚,奥尔瑟雅捧着微温的烘烤袜子,后怕又感激地望向我:「两位恩人,昨晚要不是你们冒险相救,我们这会儿真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两位呢?你们也是去王都办事吗?」
「叫我艾琳就行,这位是贝芙莉。」我拨了拨火堆边缘的松球,随口应道,「顺路去王都走一趟。你们这次出来,是学院布置的课业?」
「可不是嘛!」少年见习生咽下嘴里的饼屑,眼睛一亮接过话头,「我们都是王都高等学院药剂科的一年新生。你们刚去王都或许还不清楚,咱们药剂科的学业考评严苛得很,每年开春的野外采风和实操配药,光靠死记硬背根本过不了关,稍有差池就会被扣掉学分。」
奥尔瑟雅也轻轻叹了口气,拿树枝拨弄着靴底干裂的泥块:「不仅课业重,学院里不同门第、派系之间的气氛也挺微妙的,家里没点根基的普通学子,平时连借用高阶实验室都得看人脸色,想在科里站稳脚跟真是不容易。」
另外两名学生也纷纷点头,小声念叨起平日学业里的紧绷与辛酸。玛格丽特导师双手握着水囊,听着学生们的絮语轻轻叹息了一声,顺着话头温声道:「你们这才哪到哪,咱们药剂科里倒有一位同门,处境比旁人难得多,却实在令人瞩目……」
我坐在土坎旁静静倾听,微风穿过林坳,低矮小火炭红微亮,晨光穿透头顶松枝洒下斑驳暖斑。我伸手添上一块干松枝,耳畔回响着师生们谈论学院的话音,火焰在干枝间发出一声轻脆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