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堤后，脚下的泥泞变得愈发黏稠。
早春残雪渗入黑红色的坡地，化成一片片半融的烂泥洼。每迈出一步，泥浆便顺着靴底往上翻涌。好在铁爪鞋套上的生铁钉齿咬合得极深，几声轻微的沉闷脆响间，靴底稳稳钉进硬土层，省去了在滑坡上晃荡借力的虚耗。
贝芙莉手持一根削尖的桦木探杆走在侧翼，身上的宽背囊随步伐起伏，赤红长发在斗篷兜帽下压得很紧。塞西莉亚则扛着帆布套里的长枪行在最前，目光不断在起伏的丘陵轮廓与远处河弯间来回打量。
「往左走，踩那些倒伏的黑桦树桩。」
塞西莉亚头也不回地低声提醒：
「那片地皮底下有砂石垫层，不容易陷马腿。」
我收腹沉气，顺着她踩出的脚印跟上。胸前皮带稳稳扣着绘图木匣，坚硬的匣角随着前倾的步伐轻轻叩击胸骨。后背与左肩处的钝痛依然存在，尤其是侧身避开横生枝桠时，肩胛骨边缘的肌肉仍会隐隐发紧，但药汤揉散了死血，至少正常的屈伸与踏步已不再滞涩。
行出约莫一公里，地势在一片低洼的桦树林边缘骤然断开。
原本平缓起伏的草甸坡地，突兀地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巨口。
整片红褐色黏土层像是被一柄平直无匹的钝刀生生撕扯切断，断面整齐得令人心惊。地缝向两侧横向绵延，放眼望去足有数百米之长，最宽处足有六七十米，深邃不见底。
站在断崖边沿，江风被陡峭的裂谷硬生生阻截。迎面扑来的并非腐草或暗河的腥腐湿气，而是一股自极深处升腾而起的穿堂风——冷冽、干燥，夹杂着极为细微的石粉与金属矿物的沉冷气味。
「就是这里了。」
塞西莉亚止住脚步，将长枪往地上一顿，单膝跪在断层边缘。
她拾起一截断木在边缘敲击数下，仔细审视边缘泥层的裂纹：
「土层被微震撕裂时翻上来了，边沿半米全是浮沙，站上去就得滑脱。得找生根的底岩。」
她顺着断崖横向挪动了十余步，在几株倾斜生长的枯灌木下方清开松土，露出一角深青色的花岗岩基岩：
「这块底子够硬，深埋在冻土层里，吃得住劲。」
塞西莉亚卸下腰后浸透桐油的长索，熟练地将绳头绕过花岗岩基岩两圈，扣死生铁快扣，打上两道受力的反穿八字结。
「来，搭把手。」
她将双股长绳套在肩上，双脚死死蹬住土坑边缘，猛地向下发力拉拽。整根绳索瞬间绷成笔直的硬弦，连带着基岩四周的干泥微微震颤，岩体纹丝不动。
「撑住三个人没问题。」
塞西莉亚直起身，转头看向我们：
「底下不知多深，我先下。下攀时双脚呈外八字踏墙，身子往后坐，让皮带吃力，别用脸去贴石头。贝芙莉第二，艾琳压后……等等。」
她目光落在我的左肩上，改了口：
「艾琳第二，贝芙莉最后收尾。绳子在底下晃得厉害，艾琳先下，我在底下能帮着稳住绳头。」
贝芙莉走上前，伸手拉紧我胸前的皮背带。她仔细调整了侧腰与肋下的金属搭扣位置，把主要的拉力承重点移向右肋与胸骨两侧：
「这样挂住，受力会往腰腹走。但换步颠簸时，左肩千万别硬拽。」
「明白。」
我点头应道。
塞西莉亚将长绳尾端甩入深渊。黑沉沉的地缝中传出绳索划破空气的呼啸，良久才传来绳梢擦过石壁的轻响。她扣好身上的滑轮快扣，倒退着行至崖边，双足一蹬，身影便利落地沉入裂隙。
绳索急促震颤了几下。数息之后，深处传来三声规律的绳击声，主绳随之被下方拉得笔直——信号已就绪。
我扣上滑轮索扣，侧身退至悬崖边。
脚下碎泥无声跌入幽暗。我依照塞西莉亚的交待，双膝微屈、重心后坐，让皮背带完全绷紧承重。
一步踏出，身躯悬空。
生铁爪钉清脆地凿进冰冷岩壁。右臂放绳，绳索在手套中匀速滑过。每当落脚颠簸或半空悬停，受创的左肩仍被牵扯出一阵阵清晰的钝痛。我收腹沉气，借着双足蹬踏的节奏，稳步向下倒退滑落。
向下索降了六七十米，头顶晨光已缩成一线灰白的微痕。
穿过最底层的红土断层后，脚下触碰到的岩壁质感骤然变了。松散的泥沙与风化碎石彻底消失，靴底踏上了一片平整得不可思议的青白色石壁，冷硬干燥，透出某种规整的几何楞线。
下方传来塞西莉亚的呼唤：
「到了，往左摆两步，落脚！」
我双腿在平整石壁上轻蹬，借着摆动稳稳落在一方探出岩壁的宽阔石质挑台上。双足落地的刹那，塞西莉亚已伸手扶住我的后腰，迅速帮我解开了胸前的活动滑轮扣。
上方绳索再度轻颤，片刻后，贝芙莉也平稳落地。
塞西莉亚没有收起垂降绳，而是将长绳牢牢锁在挑台内侧的一枚突起石角上，打上牢固的防滑死结：
「主绳留在这儿，地表的锚点不能动，这是唯一的退路。」
贝芙莉从背囊侧袋取出一枚浸透荧光液的硬木短楔，用生铁小锤轻轻敲进岩缝，荧光在漆黑的挑台边缘泛起一抹幽绿的标志。
做完这一切，我们才转过身，望向挑台前方的黑暗。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潮湿阴暗的天然溶洞，也不是逼仄需要俯身穿行的矿坑废穴。
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片高阔得超乎想象的巨大中空回廊。
极高处的穹顶层叠交错，全由一道道巨大无比的青白色石拱相互咬合垒砌而成，粗略估算竟有三四十米之高。石拱的弧度精准规整，每一块巨石的接缝都细如发丝，呈现出一种冷峻肃穆的宏伟神殿气象。
石拱与石壁内部，自然镶嵌着一条条极细的冷蓝色矿脉，持续散发出幽微、恒定而冰冷的清光，将整座回廊映照出一层泛着金属质感的灰蓝轮廓。
空气在这里近乎静止，干燥微凉的气流拂过脸颊，沉静无声。
我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尖触到冰凉的皮革护手。不再是典籍里的几行笔墨，也不再是冒险者口耳相传的抽象险地，当我真正踩在自己从未踏足过的青白巨石上，亲眼目睹这片横亘于地底的无垠回廊时，心底那份探寻未知的纯粹欣喜便难以按捺地浮了上来，连伤肩的滞痛都似被冲淡了些许。
然而，眼前的景象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
就目力所及的挑台与主步道而言，不见半点凡人生息过的痕迹。平整石壁上没有门扉拉环、插销凹槽，亦无歇息的石台或取暖的烟道灰烬；脚下宽阔的石阶平滑冷硬，连一丝踩踏磨损的凹陷都不曾留下。
它庞大、完整，却像是一座自诞生起便从未接纳过生灵起居的无机质石构造物。
塞西莉亚仰头望着层叠隐入幽暗的石拱，低声呼出一口白气：
「这鬼地方……大得简直能把半个白石埠装进来。」
我从胸前解下木匣，取出防潮油皮纸与炭笔。
「主绳与退路已定。」
我迎上两人的目光：
「开始测绘吧。」
三人整备兵刃，踩着脚底生铁爪套的细微金属叩响，正式踏上了通向回廊深处的主石拱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