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爪钉踏在青白色的巨石步道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轻响。
脚步声顺着空旷幽深的回廊荡开,回音叠着回音,在三四十米高的石拱穹顶下来回激荡,良久才缓缓消散。
我左手平托着防潮木匣的硬木盖板,借着木面将油皮纸展平。右手握着炭笔,一边前行,一边以平稳的步幅测算着脚下的石阶。
「每隔二十步一道主石拱,跨度约十五米。」
我在纸页右下角勾出一道笔直的基准标线,低声报出读数。
「石券顶向内收束七米,咬合弧度完全一致。」
贝芙莉手持桦木探杆紧跟在身侧。她时不时停步,用探杆顶端轻轻触碰石柱背阴处的石面,又仰起脸辨别着气流。
「艾琳小姐,风还是从挑台那边往深处走,很微弱,像是在绕着大圈回旋。呼吸很平稳,空气干冷,暂时闻不出什么异样味道。」
「继续留意。」
走在最前方的塞西莉亚没有回头。
她单手横托着长枪,脚步极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步道两侧逐渐隐入冷蓝阴影中的石柱列。在一处微微外凸的弧形回廊转角前,塞西莉亚抬手打了个手势。
队伍停步。贝芙莉利落地从行囊外袋取出第二枚浸透荧光液的短木楔,找准石柱基座下一道极细的天然石纹,用包着厚革的铁锤轻轻敲了进去。
幽绿微光在冷蓝回廊中晕开,与数十米外挑台处的首枚木楔遥遥相对,标定出清晰的归程连线。
***
绕过这道平缓的弧形转角,步道右侧豁然开朗,现出一处极其宽阔的石质侧厅。
数排巨大的方形石柱直插穹顶,柱头交汇处的冷蓝矿脉将整座侧厅映出一层凝固的幽光。
「歇两分钟,顺便看看这边。」
塞西莉亚停下脚步,背靠着第一根方柱,解下腰间水袋抿了一小口。
我走近那排巨大的石柱,抬起右手,指尖顺着冰凉平整的石壁缓缓滑过。
触感冷硬如铁,平整得不可思议。
在白石埠的工坊里,哪怕最熟练的石匠,石面上也总会留下凿尖划过的细痕或微小毛刺。眼前的石柱与壁面却光滑如金属板,巨石咬合的接缝笔直如线,连炭笔扁平的木柄都无法塞进半毫米。
我蹲下身,借着冷蓝微光打量脚下的石阶。
宽阔的石阶边缘平直锋锐,楞角分明得像是刚刚从模具中脱出。没有任何鞋底摩擦带出的圆润凹陷,石面上也找不到半点踩踏留下的细碎划痕。
更让人难以适应的是整座侧厅的格局。这里足以容纳上百人避雨歇息,石壁上却没有留出半个排烟的壁炉烟道,地面不见排水暗沟,亦无拴挂防风布的石栓或门扇凹槽。整座建筑完整宏阔,却在落成之初便拒绝了一切凡人生息的可能。
「感觉到了?」
塞西莉亚的声音从柱后传来。
我站起身,拍去膝头浮尘,目光掠过空阔幽暗的石柱列。
「以前读那些勘探纪要时,我总以为地下城就算荒废再久,骨子里也该像旧城堡一样,到处都是凡人留下的破烂残渣。」
我抬手再次触碰石柱冰冷平整的接缝。
「可真正站在这儿,手底下的感觉全变了。至少就眼前这处侧厅来看,没有排烟的壁炉,没有储水池,甚至连挂防风布的石栓都找不到。平整得让人发慌。」
贝芙莉在方柱旁蹲下,指尖轻轻摸过锋利的石阶棱角。
「伯爵府书房里收录的几本札记也是这么猜的,有的学者还坚持说是古代祭祀神殿。可真看一眼就知道,这里连最起码的供奉台或雕纹都没有,太干净了。」
「神明可没工夫造这种空架子。」
塞西莉亚拄着长枪,将水袋系回腰间,语气里带着一线佣兵特有的冷淡。
「学者在纸上吵,公会老油条在酒馆里争。不过你们说的那些旧城堡、旧神殿,公会里常年下坑的老手早就不信了。」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侧厅深处那片深不可测的幽蓝。
「公会私底下传得更多的,是另一套说法。」
我迎着那片冰冷的暗光,心头忽然泛起当年在书斋里读到的一段离经叛道的杂记,脱口而出。
「诱饵?」
塞西莉亚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大贵族家里收的书,确实比公会发霉的档案要全。」
她收敛了笑容,目光落在石壁顶端那些散发着微光的冷蓝矿脉上。
「没错,诱饵。大地下城的核心确实被顶尖队伍攻破过,也确实带出过价值连城的秘宝。但究竟谁造的、想要什么,至今没人说得清。反倒是公会记录里那些失踪的队伍,人进去了,就再也没被找到过。」
「书上那篇杂记也是这么推测的。」
我望着四周冷硬的石壁,心底浮起一丝异样的凉意。
「当时只当是学者的荒诞奇谈。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些平整得不讲道理的石头……倒真像是某种扎根在深处的东西,故意抛出光亮和宝物,引着人一步步往里走。」
「所以不少老手私下认定,那些失踪的人全被吞噬在了这片不会腐烂的石头里。」
塞西莉亚声音压低。
「当然,老骨头总拿这个吓唬新人,无非是想说明一件事——永远别把地下城当成可以安心睡觉的废墟。它看起来再像一座整齐的城堡,骨子里也绝非凡人的容身之所。」
我环顾四周。冷硬干燥的石壁泛着灰蓝光泽,空气微凉沉寂,既不见消化的酸液,也不见残存的骨骸。
「但这终究只是未证实的假说。」
我收回目光,审视着脚下纤尘不染的石面。
「眼下所见全为死石,若说是吞噬,未免太过隐秘与干净。」
「谁也拿不出铁证。」
塞西莉亚拍了拍枪柄。
「留神脚下就是了。」
我点了点头,取出炭笔,在测绘图纸的左下边缘简略记下一行小字:
*一层外廊未见生活设施与开凿痕迹。附记:学者诱饵与吞噬假说,待证。*
***
短暂的休整过后,我们离开了方柱侧厅,重新沿主步道向深处前行。
手中的油皮纸上,第一阶段的外廊平面图已经逐渐成型:外廊整体呈略微向内弯折的巨环弧线,外侧为厚重的青白巨石实壁,内侧则由间隔规整的巨型石拱与方柱相连。
前行了约莫四百米,脚下的地势开始出现清晰的变化。
原本水平的石拱步道缓缓下倾,化作一段宽阔平缓的弧形石阶下坡路。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微凉之意便越发明显。更引人注目的是穹顶与石拱的深处——嵌在岩缝里的冷蓝色魔晶脉络,肉眼可见地从发丝般的细线变粗变宽,散发出的冷蓝荧光也愈发凝练,在石阶上投下清晰的深淡阴影。
塞西莉亚忽然收住脚步。
她左手向后微压,示意我们隐蔽,右手将长枪横在身前。
整座回廊瞬间陷入死寂。
在几乎静止的气流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
“沙沙……喀哒……”
听起来像是什么生着坚硬甲壳的多足生物,正用锋利的足尖快速刮擦过光滑的石面。
我顺着塞西莉亚的视线望去。在前方下坡石阶拐角处的阴影里,几道干涸暗沉的墨绿色结晶魔苔正紧紧贴附在石缝边缘,边缘处已被啃噬得参差不齐。
我收拢图匣,稳稳扣紧胸前皮带,右手探向腰间,佩剑稍稍出鞘,露出一抹冰冷的刃光。
塞西莉亚伏低身躯,灰绿色的眼眸在冷蓝光线中微微收缩,目光死死锁定了坡道下方的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