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流深处传来的异响越来越近。
“沙沙……喀哒……”
塞西莉亚横枪身前,伏低身躯,左手向后打了两个简短利落的佣兵手势:靠柱、压低重心。
我后背轻贴在冰凉平整的石壁阴影里,左手将防潮木匣稳稳扣在胸前皮带上,右手握紧微出鞘的长剑剑柄,目光死死锁定着坡道拐角处的那片暗影。
贝芙莉退后半步,蹲伏在石柱背阴侧,反手将桦木探杆横在膝前,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后方回廊的退路。
几息之后,从斜坡下方拐弯处的幽暗中,缓缓爬出了三只生着坚硬矿壳的异形生物。
借着穹顶垂落的冷蓝荧光,我屏息打量着眼前的目标。
这些生物体长约半米到一米,身形扁平如重甲盾牌,背壳上密密麻麻地附着着粗糙的灰绿色矿晶斑块。它们生有数对如铁凿般锋利的硬质步足,头部前方生着一对短粗有力的矿化前螯。
最前头的一只将口器贴在石缝边缘,锋利的前螯刮擦着石板,撕扯啃食着刚才看到的那几道暗沉结晶魔苔。
它们的动作并不迟缓,但在石阶上变向和挪动时,由于背甲矿化沉重,关节处带着一丝细微的僵滞。两根细长的灰黑触角在干冷的微风中急促抖动。
***
魔苔被尖螯扯碎,空气中泛起一丝淡淡的苦涩草浆与石粉气味。
领头的那只魔物触角忽然剧烈一颤,显然捕捉到了石面上传来的微弱震动与生人气息。
它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嘶鸣,数对步足在光滑的石阶上急促刨动,如同一面带刺的厚重石盾,顺着斜坡率先朝我们猛扑上来!
紧接着,后方另外两只也跟着扑出,尖锐的足尖刮擦着青白巨石,回音刺耳。
「散开,照看两翼。」
塞西莉亚的声音短促冷冽。
话音未落,她已迎着冲势沉稳踏前一步。长枪在冷光下划出一道笔直的灰线,枪尖没有硬砸在坚硬的背甲正中,而是在两者即将相撞的刹那微微下压,借力一挑!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撞击,冲在最前方的魔物被硬生生挑偏了势头,露出甲壳侧颈处相对柔软的缝隙。塞西莉亚手腕微抖,枪尖如游蛇般顺势扎入缝隙,借着前冲的惯性猛然一掀,将那只魔物狠狠掀翻在侧面石壁上,沉重的撞击声在回廊中荡开。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二只魔物已借着同伴掩护,自右侧阴影中斜切而上,螯钳直取塞西莉亚空出的侧腹!
我没有丝毫迟疑,在平整的石阶上稳住步法,抬手直指魔物右侧。
冰系定点凝冻术。
一道凝练至极的严寒霜气自指尖激射而出,顺着冰凉的石面如白霜般瞬间攀附上魔物右侧的三对步足关节!
“喀嚓!”
极寒骤降,厚重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矿化关节当场冻结锁死。正全速冲刺的魔物平衡骤失,右侧身躯猛地往石阶上一栽,失去控制地向一侧翻滚出去,将防御最为薄弱的咽喉与胸腹软缝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冷光下。
我脚踩铁爪钉轻快前压,长剑完全出鞘,剑身泛起凝练的气劲。
长剑自魔物暴露的甲缝缝隙笔直刺入!
伴随着剑刃入肉的沉闷阻力,魔物剧烈抽搐了两下,多足彻底瘫软。
另一侧,塞西莉亚早已反身回旋,厚重的枪尾如铁槌般轰然砸裂了第三只魔物的背脊中线。
战斗从爆发到止息不过数息之间,整座石阶重新归于死寂。队伍无一人负伤,我轻缓呼出一口气,左肩在发力突刺中活动平稳,未觉牵扯。
***
四周重归安静。回廊深处只有气流的回旋声。
三具魔物尸体沉重地瘫倒在青白石阶上,暗青色的残液顺着石缝缓缓溢开,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矿化石粉与干涸草浆气味。
它们实实在在地躺在地上,并未消散。
「别愣着,地下城开始收账了,动作要快。」
塞西莉亚甚至没有擦拭枪尖上的残液,便将长枪顺手倚在石壁旁,自腰侧拔出随身携带的扁平骨刀与一把短钢凿。
她半跪在第一具尸体旁,用骨刀刀背指了指石面。
「仔细看这里。」
我走上前去,贝芙莉也握着探杆在侧后方警戒观察。
只见青白色石阶与魔物尸体贴合的交界处,并没有冒出腐蚀性的酸液,但坚硬平整的石面上,却悄然泛起了一层极淡、极薄的灰白微光。原本厚实沉重的甲壳边缘,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肉眼可辨的速度,一点点向石板内陷、变扁。
塞西莉亚一边说着,一边将短钢凿准确卡入魔物前螯根部的天然纹理,骨刀刀背在凿尾利落一敲。
「全看肉眼。只要边缘的软肉开始发白下陷,就得在它被石头吞光前,把该拿的值钱物件起下来。」
“咔”的一声脆响,一根布满矿晶倒刺的前螯被整齐剥落下来。
塞西莉亚动作极快,刀刃顺着背甲矿晶脉络熟练一旋,两块半个巴掌大小、质地坚硬的灰绿魔晶块便落入掌心。
我依样上前,看着石面上僵死的多足关节,后颈还是忍不住一阵发紧。尽管打小就对这类多足节肢本能地排斥,但眼下容不得矫情。我暗暗吸了口气,隔着鹿皮手套尽量避开细足,用力按住第二具魔物冰冷的背壳,用短刀顺着甲缝撬取魔晶与尖刺。触碰石面时,掌心能隐约察觉到石板深处传来一种微弱的沉降吸附感,冰冷而静默。
另一边,贝芙莉用桦木探杆探查四周,确认无其他异动后,从行囊中取出小铜铲与防潮密封锡盒,小心翼翼地顺着石缝,将方才魔物啃食剩下的小半簇墨绿色结晶魔苔整片刮取下来,收入盒中扣紧。
***
剥取与采集完成不过几分钟的工夫。
等我们收拾好剥取工具直起身时,方才还隆起半米高的三具魔物残躯,已经在石面上塌陷成了一层极薄的残片。
甲壳缝隙处的血肉组织几乎完全渗入了石阶,青白色的巨石步道依然干燥坚硬,没有留下任何污渍或黏痕,只有原本坚硬的甲壳逐渐褪去了斑斓的光泽,化作几片松散脆弱的苍白碎壳。
我站在一旁,亲眼目睹着这逐渐变浅的可见过程。
石质的地面仿佛具备某种缓慢而沉默的代谢能力,无声无息地回收着倒在它上面的躯体。
我想起刚才在方柱侧厅里,塞西莉亚提及的学者诱饵论与吞噬说。眼前的石质吸收,确实展现出了某种类似“吞噬”的特质;但深层究竟隐藏着什么、是否真如学者所说会吞噬迷途的冒险者,依然没有任何铁证可以妄下定论。
我取下胸前的硬木图板,在侧面的实测附记栏中,写下几行工整的炭笔记录:
*坡道遭遇矿晶节肢魔物三具。接触石面数分钟内逐渐变浅下陷,软组织逐渐渗透入石质,无酸液与腐臭反应,余褪色脆壳。地下城石面具回收现象,机理待证。*
写罢,我将图板收入木匣锁扣扣好。
贝芙莉此时走到坡道尽头与更深处回廊交界的巨型方柱前,从背包取出一枚新的荧光木楔,稳稳敲入石纹。
第三枚幽绿微光在昏暗中亮起,与斜坡上方、挑台方向的两枚木楔连为一体,在静寂中勾勒出通向地表的清晰归途。
塞西莉亚擦净短刀收回腰间,端起长枪,向坡道下方更加开阔深邃的暗影扬了扬下巴。
「走吧,一层外廊到头了。前面就是第二层。」
前方,石拱回廊明显向两侧大幅扩展,嵌在穹顶与立柱上的冷蓝矿脉也从细纹化作了粗壮交织的光带。我们收拢阵型,踩着铁爪钉坚定的轻响,踏入了第二层的环廊外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