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第二层的环廊外缘步道后,周围的空间骤然开阔起来。
比起第一层相对拘谨的方柱石厅,这里的石构建筑体量明显更加宏大而粗犷。弧形石券的跨度扩大到了二十五至三十米,支撑穹顶的方形巨柱粗壮沉重,青白巨石之间的接缝依然严整得令人惊叹。冷蓝色的魔晶矿脉不再是岩壁上的零星细纹,而是在石梁与穹顶深处交织成一片片凝练粗壮的光带,荧光流转,将整座宽阔回廊照耀得清冷如昼。
我将防潮木匣稳稳扣在胸前皮带上,把油皮纸测绘图板在匣盖上展平。每前行一段距离,便以视线比照立柱间距,用细炭笔依序补齐二层外缘的步道走向与空间弧度。靴底的铁爪钉踏在平整干燥的石板上,发出坚实清晰的踏踏轻响。
贝芙莉手持桦木探杆走在侧翼,反手护着装有魔苔样本的行囊,鼻尖微动,仔细辨识着自廊道深处流动的微风。
「小姐,这里的气流比上面稍重一些,带着点潮气。」
贝芙莉低声提醒,手中的探杆不时轻点地面探查空响。
「不过……空气里隐隐有一层极其细微的矿粉异样感,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留意脚下和头顶。」
塞西莉亚横握长枪居前,目光沉静地扫过两旁被蓝光拉长的立柱阴影。
「第二层的空间比上面复杂得多,视野开阔,但藏东西的暗角也更多。」
我们沿着平缓微倾的宽阔外廊前行了约三百米,回廊前方的平整石板陡然断裂开来。
一道巨大的天然地底空腔横亘在眼前。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断崖裂谷,声波在开阔的石壁间撞击出空旷悠长的回响。唯有一座宽约四至五米的天然悬空石桥从石台边缘延伸而出,如同一柄横贯深渊的长剑,斜斜通向视线尽头更加幽邃的中层石构。深渊下方是一片沉寂冰冷的蓝黑阴影,冷风自谷底盘旋而上,吹得衣角微微猎猎作响。
***
悬空石桥的引桥前沿是一处宽敞平整的弧形石台。塞西莉亚放慢脚步,忽然长枪微横,示意我们放低重心,看向石台右侧的内凹岩壁。
在那面避开主风道的巨大凹坑下方,赫然盘踞着一座直径足有三四米宽的庞大巢穴。
整个巢穴由硬化的灰黑泥壳、碎石渣滓与某种不知名的矿物粘液紧密凝结而成,边缘粗糙厚实如同一圈坚固的矮墙,在冷蓝光照下泛着斑驳的灰暗色泽。外壁某些凸起处,甚至能看到几截被咬碎硬化的矿物残渣混杂其中。
塞西莉亚横握长枪,枪尖斜指地面。我们三人借着附近粗壮方柱投下的阴影,谨慎地缓步靠近。
借着矿晶微光细看,巨巢内空空如也。坚硬的泥壁内侧,布满了大型重爪深深刨刮留下的粗暴沟壑,沟底还残留着几道已经干涸结痂的暗色粘液矿斑。然而,里面既没有庞大的活物躯体,也没有任何幼卵或孵化后的碎壳,甚至连通常伴随巢穴而生的寄生小虫或食腐杂菌都看不到半点痕迹,死寂沉沉。
我走近几步,端详着泥壳断口与周围平整的石面。坚硬的泥壁没有大范围坍塌碎裂,石面上也找不到剧烈厮杀留下的崩解断肢或利爪深痕。
「没有激烈搏杀破坏的痕迹。」
我仔细确认了一圈地面,轻声说道。
「巢穴原主似乎已经不在里面了,但具体是离开还是有了别的情形,无法断定,也看不出离开了多久。」
塞西莉亚面色微沉,用长枪枪尾拨了拨巢穴外缘的泥壳碎块。
「能在二层桥头筑起这么大泥巢的,少说也是这一带的领地霸主。不管出于什么缘故,这大家伙扔下老巢空置无守,本身就是值得警惕的异常动静。」
***
我们收拢站位,正准备靠近悬桥桥头进一步察看引桥路况时,贝芙莉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手中的桦木探杆下意识往石缝一指。
「艾琳小姐……看那些石缝!」
我顺着探杆所指的方向望去,视线触及石阶边缘的瞬间,后颈猛地一阵发紧,整个人本能地僵了一瞬。
从悬桥石基以及两侧断崖石壁的深邃裂缝里,正密密麻麻地钻出一大片幼年晶壳多足虫和盲目节肢灰虫。它们大多只有指掌大小,黑压压地挤在一起,数不清的细密硬足急促划动石板,在寂静的石窟中汇聚成一片令人心惊的细密沙沙声。
看着那无数细密节肢在冷光下疯狂攒动、彼此践踏着向上攀爬,我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头皮发麻,脚下下意识后撤了半步。但强压下心头对这类多足活物的生理抗拒后,我便注意到了这群底层生物身上的极端反常。
这些底栖小虫完全没有像往常那样停在石缝里啃食魔苔,更没有扑向生人的攻击倾向。它们正争先恐后、慌不择路地顺着桥基逆流而上,如同一股倒灌的黑色潮水,盲目地向高处石廊、也就是我们身后的一层方向仓皇逃窜。
甚至有几只灰虫直接撞在了我和塞西莉亚的铁爪靴边缘,被靴底弹开后连身形都顾不得调整,翻滚爬起后继续拼命往斜上方逃窜,仿佛身后追赶着无形的梦魇。
塞西莉亚半蹲下身,摘下单只鹿皮手套,掌心贴紧悬桥桥头的青白石基,神情专注地屏住呼吸。
过了数息,塞西莉亚收回手掌,眼神锐利而凝重。
「手掌贴在石头上,能感觉到桥基正传来细微、规律的震动。」
她站起身,将手套重新拉好,声音压得极低。
「一群在底下刨食的虫子连本能都不要了拼命往高处逃,桥基还在反常震动。下方极可能有危险,具体成因虽说不清,但这时候再盲目往前走绝非明智之举。」
***
站在石桥前沿抬眼望去,悬桥对面的中层回廊深处,冷蓝色的魔晶脉络肉眼可见地愈发粗壮耀眼。从石拱断口望进去,石梁深处隐约闪烁着更加浓郁的纯净光泽,仿佛堆积着唾手可得的矿藏。
然而面对眼前的诱惑与未知的危险,我们三人没有任何分歧与迟疑。
我收起炭笔,看向塞西莉亚与贝芙莉。
「底下动静不对,风险摸不透。我们已经有了这段路的图纸,也拿到了魔晶和魔苔样本。立刻原路撤离,回白石埠公会交付。」
塞西莉亚横枪侧步,利落点头。
「走,不再往前探了。」
我取下胸前的测绘图板,在侧面的观察附记栏中,用炭笔迅速写下几行工整的实测记录:
*二层桥头大型泥壳巢穴空置,未见原主;细小节肢魔物群体向高处逆流;桥基具细微规律震动。下方恐有未明危险,中止深入,即刻原路折返。*
写罢,我将图板妥善锁入木匣扣好锁扣。
贝芙莉收拢探杆,再次核对斜坡方向的三枚荧光木楔。幽绿色的微光在后方昏暗的廊道中依次闪烁连贯,清晰可靠地指引着退路。
我们迅速收束阵型,由塞西莉亚持枪断后,贝芙莉持杆探路,我居中戒备。背对悬桥对岸深邃诱人的蓝光,我们踩着铁爪靴沉稳急促的步伐,沿着既定的安全标记果断原路后撤,向地表方向快步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