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的弧形石阶坡道在视野里倾斜晃动。
贝芙莉在右侧用肩膀顶住我的腋下,塞西莉亚在左前侧托住我的左腰,两人架着脚步虚浮的我,顺着通往第一层的上行石阶全力急奔。
身后二层环廊深处,狂暴兽潮撞击塌方巨石的闷响仍在回荡;绕过乱石堆与断崖裂隙的十几只赤瞳灰虫和几只晶壳多足魔物,正顺着坡道石面紧追不舍,“沙沙、喀哒”的抓挠声在石拱下叠起刺耳回音。
每迈上一级石阶,脚底的震动都像钝刀一样刮过我的后脑勺与左肩背。尖锐耳鸣里,穹顶垂落的冷蓝矿光裂成无数乱晃的细线;我咬紧下唇咽回涌到喉头的酸水,只凭双腿残存的知觉蹬地,跟着两人的步调往上迈。
「快到一层外廊了,再撑几十步!」塞西莉亚喘着粗气低喝。
我们冲上坡道顶端,踏入一层外廊笔直宽阔的青白石步道。贝芙莉左手维持着轻薄的防风微流挡开干冷石粉,右手不时反手弹出短促风刃,将扑近的飞虫凌空切落。
掠过方柱侧厅与弧形转角石柱基座下的幽绿荧光木楔,数十米外那座探出岩壁的宽阔石质挑台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挑台边缘的首枚荧光木楔亮着微光,内侧突起石角上,下探时锁好的浸油主绳绷得笔直。我勉强仰起头,只见六七十米高的垂直地缝顶端透下一线灰白昼光,细碎冰冷的雨水正顺着裂口飘落;而在身后的外廊阴影里,追兵猩红的复眼已再度逼近!
***
望着那道近乎垂直的六七十米高崖,我试着抬了抬右手,两条手臂却酸软得直打颤,左肩背更是痛得提不起半点力气。
「你手使不上劲,别硬抓绳子!」
塞西莉亚飞快解下我胸前的硬木测绘图匣,连同贝芙莉背上装有魔苔锡盒、矿晶样本的沉重采集行囊一并甩到自己背上,把长枪斜扣进背囊束带,只将备用浸油长麻绳和两枚螺旋插销滑轮快扣挂在腰侧:
「贝芙莉,你在底下给她挂双扣、护着她蹬墙;我先上去拿滑轮拉她!」
话音未落,塞西莉亚已将腰间滑轮快扣锁进主绳。她顾不上右手虎口裂伤被麻绳勒出的鲜血,双足铁爪钉狠狠凿进青白石壁,顺着主绳疾速向上攀去,身影很快隐入上方昏暗的石缝。
就在这时,三四只打头的赤瞳灰虫与一只半米多宽的晶壳多足魔物已冲上挑台!
贝芙莉把我护在石角内侧,左手撑开偏转风障挡住腥风,右手指尖连发三道弧形风刃将半空灰虫切碎;紧接着,她对准那只正欲跃起的多足魔物,一记定向魔力冲击狠狠轰在其前螯下方的步足支点上,当场将其震翻滑出挑台外沿!
头顶的主绳忽然连震三下,备用浸油长索的一端贴着岩壁垂落下来。
贝芙莉立刻收手转身,拉紧我身上悬挂皮背带的右肋与腰腹搭扣,将背带胸环死死锁在主绳防滑扣与垂下的牵引长索上,自己也紧挨在我右下方扣入主绳:
「小姐,手别使劲,用脚蹬着墙面就行!」
上方的牵引长索猛地绷紧。腰腹与右肋下的皮背带传来强劲的提拉之力,我的双脚随之离地。我强忍天旋地转的眩晕,用靴底铁爪钉一下下蹬踏面前的石壁分担重量;贝芙莉则紧贴在我右下方同步攀升,用肩膀与左手稳稳托住我的后腰,并以柔和气流替我缓冲与岩壁的磕碰。
穿过下方平整的青白石壁,脚下变成了湿滑泥泞的红土断层。越往上,冷雨越密。随着头顶灰白光线敞亮,我模糊看见裂口边缘的深青色花岗岩基岩旁,塞西莉亚正把备用长索绕在滑轮快扣上,双脚死死蹬住基岩,用肩膀与全身重量拼命向后拉拽!
「上来!」
塞西莉亚腾出流血的右手,一把抓住我背带胸前的提环,与翻上崖边的贝芙莉合力将我拖上地表裂谷边缘的泥地。三人跌坐在基岩旁,粗重的喘息声混着雨水连成一片。
***
重返地表,迎面扑来的却是一片彻骨的湿寒。
阴沉的天空正下着连绵不绝的早春寒雨,夹杂着细碎冰粒的冷雨被山风卷着抽打在脸上,将裂谷外围的低洼桦树林与红褐色黏土坡地浇成了烂泥潭。
刺骨的冰雨淋透额发,我的额头和呼出的气息反而烫得吓人,四肢却止不住地阵阵发冷打颤,眼前的灰暗雨幕一阵黑一阵白。
塞西莉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刚撑着长枪站起身准备去解基岩上的绳结,下方黑沉沉的地缝裂口内,骤然涌起一阵密集的“沙沙、喀哒”刮擦声!
塞西莉亚脸色剧变,探头往裂谷下一瞥;还不等她退步,成群的赤瞳灰虫与五六只晶壳多足魔物已用铁凿般的步足抠进红土断层与岩缝,顺着地缝岩壁接连爬出裂口,在寒雨中继续朝我们追扑上来!
「疯了,连地皮外面都敢追!」
塞西莉亚反手挥枪,阔叶枪尖重重劈在基岩棱角上,“啪”地斩断绷紧的浸油主绳,将两只顺绳爬近崖边的赤瞳虫甩落深渊;可更多的狂暴魔物根本不借绳索,正直接从两侧数十米宽的地缝断层边缘翻爬上泥坡!
我抬眼望去,来时的低地丘陵是一大片毫无遮挡的开阔烂泥坡。塞西莉亚往上颠了颠背上沉重的采集行囊与硬木图匣,厉声喝道:
「开阔泥坡跑不过它们!往后头老林子钻,借树桩和石头卡位置!」
贝芙莉迅速拉起我的防风兜帽罩住淋湿的头脸,再次把我的右臂架上她脖颈。两人拼起最后一点力气,架着我转身冲进了裂谷后方荒僻茂密的山林外缘。
***
冰冷的雨丝夹着碎冰,在密林枝叶间噼啪乱响。
我们在泥泞湿滑的荒僻山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跌撞穿行。腐烂落叶混着红褐泥浆直没脚踝,横生的黑桦枝桠与湿滑苔石不断绊住铁爪靴套。每颠簸一步,我左肩背的伤处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耳内嗡鸣与滚烫的眩晕搅在一起,两条腿像灌了铅般接连软倒,全靠贝芙莉死命架住才没栽进泥里。
身后灌木丛中,“悉悉索索”的枝叶折断声与甲壳刮擦声紧追不舍。四五只爬出地表的晶壳多足魔物与十余只赤瞳飞虫循着活人气息,在浓重的雨雾里呈扇形包抄过来。
为了避开右侧包抄的虫影,塞西莉亚带着我们拐进了一条夹在两道陡峭湿滑岩壁之间的荒僻狭窄旧林道。
然而往前奔出不过数十米,林道尽头竟被一处坍落长满荆棘的断崖陡坎死死堵住!
贝芙莉再也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滑坐在泥地上。她敞开自己的防风斗篷,用单薄的身躯将浑身发烫颤抖的我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我淋湿的发顶替我挡住刺骨冰雨,右手仍发着抖凝聚起一团微弱的青白魔光。
塞西莉亚背着沉重的行囊与图匣,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像拉破的风箱;她右手虎口的血水顺着湿透的白蜡木枪杆往下流淌,双脚却仍钉在狭窄林道的最前方,横枪死死挡在我们身前。
我靠在贝芙莉怀里滚烫无力地喘息着,费力地睁开被雨水糊住的眼睛。
前方五六米外的灌木丛剧烈晃动,四五只双目赤红的晶壳多足魔物已冲进狭窄林道,锯齿状的矿化前螯在雨幕中张开,踏着泥水朝我们猛扑过来!
就在打头的狂暴魔物顺着笔直林道扑出一半的刹那,我模糊晃动的视野里,前方数米外的雨雾与林道空气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缕极淡、宛如水波纹路般的微弱空间微光,毫无征兆地在狭窄林道前方的寒雨中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