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背抵着湿滑岩壁坐在泥水里,左臂死死搂着怀里浑身发烫的艾琳小姐,把防风斗篷拢在她肩头,下巴贴着她淋湿的银发替她挡住夹着碎冰的早春寒雨。
身前两步外,背着沉重采集行囊与硬木测绘图匣的塞西莉亚双脚钉在泥地里,右手虎口淌出的血水顺着白蜡木枪杆往下流,枪尖斜指前方,死死守住这条被坍落荆棘陡坎堵死的狭窄旧林道。
五六米外的灌木丛剧烈翻卷,四五只双目赤红的晶壳多足魔物踏着红褐泥浆猛冲进来,锯齿状的矿化前螯在昏暗雨幕里大张着,打头那只距塞西莉亚的阔叶枪尖已不到三米!
我腰后的尾巴瞬间绷紧卷在腰侧,右手指尖发着抖凝聚起一团青白魔光,准备在魔物撞上长枪的刹那弹出风刃。
就在打头的多足魔物蹬碎泥水、迎面扑至林道中段的同一瞬,前方数米外那缕水波纹路般的微弱空间微光骤然横向荡开,化作一层横亘在两侧岩壁间的半透明水波涟漪!
眼角余光里,林道左侧腐叶与蕨丛下方,一座半掩在泥土里的古旧覆苔石座正隐隐泛起温润的银白微光。
「喝!」
塞西莉亚咬紧牙关,不顾右手虎口崩裂溢血,双足铁爪靴狠狠蹬地,挺起白蜡木长枪朝魔物前胸正面迎刺出去!
然而下一秒,扑进水波涟漪里的那只多足魔物,竟连半片甲壳都没有擦上塞西莉亚的枪尖。
在水波纹路晃动的折射弧度里,它那半米多宽的沉重躯体像是踏上了另一条斜坡,顺着涟漪折转的方向毫无阻滞地滑向左侧——直接拐进了林道左旁数米外那条被乱石与枯死灌木半掩的荒废旧岔道!
塞西莉亚全力刺出的一枪彻底走空。她被前冲惯性带得猛一趔趄,靴底在泥浆里滑出半步,急忙拿枪尾杵进烂泥才稳住身形,灰绿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
***
那条被水波涟漪接过来的荒废旧岔道,只往左侧延伸了短短四五米,尽头便是早已坍塌悬空的绝壁断崖!
处于狂乱冲锋中的打头晶壳多足魔物根本毫无察觉。在它笔直扑击的势头里,脚下仿佛仍是通往我们身前的林道;它那几对铁凿般的步足刚踏上旧岔道尽头湿滑的红褐泥苔,整具身躯便在冲势下直接踏空,连半声嘶鸣都没收住,便带着一串泥水一头栽进了深不见底的悬崖深涧!
紧随其后的三四只晶壳多足魔物与尾随扑入林道的十几只赤瞳飞虫同样收势不及。
它们前赴后继地撞进那层荡漾的水波涟漪,身影在半透明的波纹间齐齐向左侧偏转,顺着那条断崖旧岔道接连冲出绝壁边缘,像一连串滚落山崖的石头般成片失足坠落下去!
短短几个呼吸间,狭窄林道内扑面而来的腥臭气浪与密集刺耳的“喀哒”甲壳刮擦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悬崖下方的浓雾深涧里,接二连三传来了沉闷悠长的坠落回响,夹杂着重物磕撞、枯枝折断与遥远的落水闷响。几声残存的虫鸣很快被谷底水声吞没,四周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寒雨拍打黑桦树叶的声响。
我屏住呼吸,盯着前方尚未散去的水波涟漪。
没有半点外来的精神触碰或惑乱气息——我的意识清明如镜,绝不是幻术。顺着林道左侧那座泛着微弱银光的覆苔旧石座望过去,透过半透明的水波纹路,可以清晰看见我们身前这段笔直林道,在波纹折转处正与左旁那条荒废的断崖旧岔道严丝合缝地接在一起。
***
深涧下的坠落回音在暮色雨雾里一点点散去。
怀里的艾琳小姐忽然轻轻抽搐了一下,原本死死攥着我湿透衣襟的右手手指一松,无力地顺着我的膝头滑落进泥水里。
「小姐?艾琳小姐!」
我心脏猛地一缩,慌忙散去右手的青白魔光,低头伸手去探她的脸颊与额头。
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像贴上了一块刚从炭盆里夹出来的烙铁;可握住她滑落的右手时,她的手指却冰凉得可怕,单薄的肩膀在悬挂皮背带下不受控制地阵阵打颤。
地下城坍塌时后脑勺与左肩背遭受的重撞、一路蹬壁奔逃的透支,加上早春冰雨的浸泡,终于在这一刻全面发作。她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被雨水打湿黏在眼睑上,毫无血色的嘴唇干裂哆嗦,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滚烫急促,整个人已经滑入高热半昏迷,连一句含糊的回应都发不出来了。
一阵揪心的恐慌堵住了我的喉咙。我顾不上擦自己右脸颊上混着雨水的血痕,赶紧把她的双手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暖住,又用斗篷把她裹得密不透风;左手撑起一层轻柔的防风微流替她隔开飘落的细碎冰雨,嘴唇贴在她滚烫的额角,声音发颤地低唤:
「再撑一会儿,艾琳小姐,我就在这儿,千万别睡过去……」
「贝芙莉,她怎么样?」
前方的塞西莉亚大口喘着粗气,半回过头哑声问道。她背上的硬木图匣与采集行囊被雨水淋得沉甸甸往下坠,水珠顺着油布帽檐成串滴落。
「烧得太厉害,快昏过去了。」我咬住下唇稳住声音,抬眼看向几米外仍在晃动的水波纹路,「塞西莉亚,小心些,那道水波不是幻术,是有人借路旁旧石座把林道接到了断崖旧岔道上。」
塞西莉亚灰绿色的瞳孔微缩,顺着我的视线瞥了一眼蕨丛间微亮的覆苔石座。
她没有坐下歇息,而是用力往上颠了颠背上沉重的行囊与图匣,双脚在泥地里横移半步,用结实的身躯挡在我和艾琳小姐正前方。她那只虎口崩裂的右手重新握紧白蜡木河护长枪,枪尖略微压低;我也抬起右手重新凝起青白魔光,一前一后警惕地守住狭窄林道。
***
傍晚的天色在寒雨中迅速暗沉下来,山林间浮起一层湿冷的乳白色寒雾。
死角岩壁下,只有塞西莉亚粗重克制的呼吸声,以及怀里艾琳小姐滚烫虚弱的喘息。
就在我们屏息戒备之际,前方数米外那道横亘林道的水波状空间波纹,再次轻轻荡漾起来。
一圈圈透明的涟漪在暮色雨幕中悄然扩散。
随着水波晃动,原本折向左侧绝壁断崖的旧岔道景象如同退潮般淡去;而在水波纹路的正前方,堵在林道两侧的浓密荆棘与灰白雨雾,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柔地向两旁拨开,显露出一条通往山谷深处、铺着平整青石与苔藓的幽静小径。
紧接着,在淅淅沥沥的寒雨敲打枝叶声里,一阵清晰、平稳而从容的脚步声,顺着水波纹路后的青石小径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啪嗒、啪嗒。”
那脚步声踩在湿润的青石面上,不疾不徐,既没有山林魔物的狂躁,也没有半点刻意放轻的试探或杀气。
「护好艾琳。」
塞西莉亚呼吸一屏,压低嗓音叮嘱了一句,握着白蜡木枪杆的五指骤然收紧。
我把怀里滚烫昏迷的艾琳小姐抱得更紧了些,后背贴紧冰冷的岩壁,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水波涟漪的另一端。
在浓冷的早春雨雾与轻轻荡漾的水波纹路尽头,一团温暖、柔和而稳定的昏黄光晕——来自一盏旧式防雨提灯的灯光——正缓缓穿透迷蒙的水汽,朝我们三人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