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温暖的灯光穿透迷蒙的早春水汽,一道修长从容的身影顺着水波纹路后的青石小径缓步走出,停在我们身前四五米外。
借着那盏旧式黄铜框防雨提灯的光晕,我看清来人是一位外表成熟温和的成年女性。她生着一头柔和的白色长发,松松束在脑后,两只修长分明的精灵尖耳从白发间露出来;一双琥珀褐色的眼睛平静而温和,身上穿着朴素实用的灰蓝色亚麻长裙与苔绿羊毛披肩,外罩一件深色防雨斗篷,脚下是一双沾着少许湿青苔的软底靴。
她左手提着防雨提灯,右手握着一根不加雕饰的古朴木杖——木杖顶端正缓缓敛去最后一丝银白微光,与林道左侧那座覆苔旧石座上的光芒如出一辙。
面对塞西莉亚斜指的阔叶枪尖与我右手指尖凝聚的青白魔光,这位白发精灵既没有摆出迎敌架势,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诧。她只是自然地垂下手腕,将木杖贴身收拢,目光越过塞西莉亚淌血的右手虎口,落在我怀里双目紧闭、满脸潮红的艾琳小姐身上。
她没有盘问我们是谁、为何会被地下城魔物追进深山,只用平稳清晰、带着几分长辈般温和庄重的语调开口:
“山里的早春夜雨寒气太重。你怀里这孩子受了伤还昏迷着,再在泥水里淋下去可耽搁不得;要是信得过我,就先跟我进屋避雨落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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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亚紧盯着对方收拢的木杖与路旁微光渐敛的旧石座,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压低声音对我说道:
“是刚才替我们改道解围的高阶法师。她要是有歹心,犯不着现身相邀。”
我低头摸着艾琳小姐滚烫得吓人的脸颊,指尖传来她愈发急促微弱的呼吸,心里清楚绝不能再在冰雨里耗下去了。我当即散去右手的青白魔光,朝那位白发精灵低下头:
“多谢您出手相救……求您借我们一处避雨的地方!”
塞西莉亚也干脆地收回白蜡木长枪、压低枪尖,朝对方欠身致意,随即转身弯下腰来帮我:“我托她腰腿,小心别扯着她左边肩膀。”
我用防风斗篷将艾琳小姐裹紧,小心托住她的头颈与完好的右肩,尽量不碰触她撞伤的后脑勺与撕裂的左肩背;塞西莉亚背着沉重的采集行囊与硬木测绘图匣,右手单手提枪,腾出左臂稳稳抄起艾琳小姐的腰侧与双腿。
白发精灵没有多话,提着防雨提灯转过身,在前方平稳引路。
我和塞西莉亚合力抱起昏迷的艾琳小姐,深一脚浅一脚地从烂泥里站起身,跟在那团温暖的昏黄光晕后方,迈步跨入那层轻轻荡漾的水波纹路。
脚步跨过水波边界的一刹那,脸颊与手背上传来一层极轻柔、宛如穿过温润水膜般的微妙触感。
紧接着,原本抽打在斗篷上的刺骨寒风与细碎冰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惊讶地抬起头,只见身后那条泥泞死角已被一层薄雾轻拢慢遮,而我们脚下踏入的,是一处被群山环抱的隐蔽林谷。结界内的空气比外头荒山温暖干燥得多,耳畔只听见清澈的天然泉水流淌声,鼻端更涌入一股混合着湿润泥土与数种草药的清新芬芳。
平整的青石小径两侧,整整齐齐地开辟着几畦老派药圃,饱满的水珠静静挂在肥厚的翠绿叶片上。这一路生死逃亡的窒息压迫感,随着这一步跨入而骤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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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青石小径走过药圃,一座古朴结实的两层老式石木屋出现在视野尽头,木格窗内透出温暖橘黄的炉火光亮。
走上宽敞的木质前廊,借着提灯光晕,我看见廊檐下整整齐齐地悬挂着一捆捆洗得发白却晾晒干爽的旧亚麻绳,墙角木架上码放着擦拭干净的旧陶罐与瓦盆,还有一把刃口磨得发亮、木柄却仔细缠着旧布条防滑的修枝剪。
白发精灵推开厚重的橡木前门,侧身让开通路。
一股干燥温暖、带着桦木柴火与晒干草药清香的热气扑面而来。随着橡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外头荒山的凄风苦雨被彻底隔绝在门外,屋内只剩下壁炉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与一片令人安心的沉寂。
白发精灵将防雨提灯挂上门边的铜钩,把古朴木杖靠在架旁,这才转过身温和地看向我们:
“我叫赫尔温。外头湿冷,你们两个能背着这身重物把她从山崖下带出来,也快撑不住了吧。”
她没有多问一句地下城的变故,目光扫过塞西莉亚右手虎口干涸发暗的血迹与我脸上混着泥水的擦伤,利落地指向前厅右侧的一扇木门:
“先把伤者抱进右手边的客舍木床上去,滴水的行囊和长枪待会儿搁在外间门边的木架旁就行。”
说着,她快步推开右侧客舍的房门,又顺手从门边架上取过一条干净干燥的亚麻布巾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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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舍宽敞整洁,角落里燃着一只小巧的炭火暖炉,靠墙摆着一张铺有厚实干爽亚麻垫被的木床,空气里满是阳光晒过棉麻的干爽味道。
我和塞西莉亚先把艾琳小姐稳稳抬进屋里,轻轻放到木床边沿;塞西莉亚这才松开托着艾琳腰腿的左臂,退到外间门边,将背上滴水的硬木测绘图匣、沉重采集行囊与手中的白蜡木长枪一一卸在木架旁,接过赫尔温递来的干布巾擦了把脸、缠住渗血的右手虎口,随即又折回床边帮我。
在赫尔温清晰果断的指引下,我们小心解开艾琳小姐身上沾满红褐泥浆的悬挂皮背带,脱下铁爪靴套与湿透的外衣,减少牵扯地将她以半侧卧的姿势安放在干燥柔软的木床上,拉起暖和的羊毛被盖住她发抖的身躯。
“赫尔温女士……刚才在地下城坍塌的时候,艾琳小姐为了断后,后脑勺重重撞在了石壁上,当场吐了酸水;她左肩背原本就有旧伤,也被飞石和气浪震裂了。”我跪坐在木床边,一边握着艾琳小姐冰凉微颤的右手贴在脸颊旁替她哈气取暖,一边急促地把受伤经过告诉对方。
看着艾琳小姐终于躺上干燥温暖的床铺,我一直死死绷到极限的心弦这才微微一松,腰后紧卷了一路的尾巴也无力地垂落在地毯上。
赫尔温认真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她转身端来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干净的亚麻绷带,以及一只摆着捣碎青草药泥与瓷盒药膏的木托盘放到床头矮几上,又顺手给靠在门边喘息的塞西莉亚指了指走廊小桌上的温水壶。
赫尔温走到床畔,并没有直接伸手去解艾琳小姐的衣衫。她先低头看了看艾琳小姐潮红滚烫的脸色,以及左肩背内衬衣料上渗出的暗红血迹,随即转向守在床边的我,用温和而尊重的口吻轻声询问:
“她烧得很厉害,肩背还在渗血。我需要解开她的衣领替她清洗创口、敷药退热——我能看看她的伤吗?”
我鼻尖一酸,连忙用力点头,哑着嗓子说道:“拜托您了,请救救她!”
赫尔温温和地颔首,挽起灰蓝色的衣袖,伸出温暖稳健的双手,轻轻解开了艾琳小姐领口的纽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