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苦的草木香气与窗外隐约的泉水声中再次睁开眼时，客舍的木格窗已透进了柔和的晨光。
前两夜滚烫的高热终于退去，眼前的木梁不再晃动重影，只是后脑勺深处还残留着钝痛与低微耳鸣；左肩背被厚绷带固定着，稍微一动便传来清晰的牵拉痛。
我试着曲了曲搭在被角外的右手手指。
指尖刚动，趴在床沿浅眠的贝芙莉便猛地惊醒。她顶着眼底的乌青抬起头，对上我清明的视线，呼吸一顿，眼圈顿时红了。
“艾琳小姐……您醒了？”她声音发颤，伸手贴了贴我的前额，长舒一口气，“太好了，真的退烧了！”
我看着她右脸颊上还没褪尽的浅血痕和干裂的嘴唇，想开口问她有没有受伤，嗓子却干涩得只发出一点气音。
贝芙莉赶紧去外间小桌上端来温水，先用湿布巾替我擦净脸颊与嘴唇，又取过亚麻软枕垫在我背后与右肩下，让我略微垫高上身，就着木勺小口咽下温水。
“您后脑勺受过重撞，千万别自己乱动。”贝芙莉替我擦去唇角水珠，轻声叮嘱，“我和塞西莉亚女士都好好的，只蹭破了点油皮。”
温水润过干痛的喉管，我低声问道：“贝芙莉，这是哪儿……那天在山林里，我们是怎么脱险的？”
贝芙莉替我掖好被角，小声把那天傍晚我昏迷后的经过讲了一遍：当时狂暴魔物追进山林死角，眼看扑到跟前，林道间突然浮现出一层水波般的空间法术，将追兵引向断崖旧岔道摔进深涧；随后，住在这处山谷里的白发精灵赫尔温女士提灯出来，没盘问半句来历，便领着她和塞西莉亚穿过结界住进这座石木屋，让我们把滴水的行囊和长枪搁在前厅，又替我清创止血、熬药退热，足足忙了两个晚上。
听见“赫尔温女士”五个字，我的动作猛地一僵。
昨晚高热半昏迷间的一幕撞进脑海——昏暗的炭火光晕里，我把那位俯身擦汗的白发精灵错认成了母亲格妮薇儿，不仅勾住人家的灰蓝衣袖，还沙哑地唤了一声“妈妈”！
我心虚地觑了一眼床边的贝芙莉。贝芙莉正低头替我抚平被褶，察觉到我的视线，她抿了抿唇没吭声，耳尖却轻轻动了一下。
昨晚那声胡话她果然也听见了！迟来的窘迫涌上心头，我的耳根与脸颊顿时烧得发烫。
***
正当我窘得想把半张脸缩进被里时，门外走廊传来了平稳的脚步声。
虚掩的房门被推开，穿灰蓝长裙与苔绿披肩的赫尔温端着木托盘走进屋来。她柔和的白发松松束在脑后，露出一对修长的精灵尖耳，琥珀褐色的眼睛平静温和。托盘上摆着瓷盒药膏、干净绷带和一碗浅褐色草药茶。
右手虎口缠着白布巾的塞西莉亚也跟在门边探进头来。瞧见我睁眼半靠在枕上，她眉宇一松，扬起嘴角：“可算醒了，前两晚看你烧成那样，真让人捏把汗。我昨晚在外间睡了个饱觉，行囊和测绘图匣都晾干收好了，你只管安心养着。”
我勉强朝塞西莉亚笑了笑，目光落回走到床畔的白发精灵身上，耳根愈发发烫。
赫尔温将托盘放在矮几上，用手背探了探我的前额与颈侧，又看了看我后脑勺垫枕的位置，微微颔首：“热度退干净了，脉搏也稳了不少。来，扶稳她的右肩，我替她换药。”
贝芙莉连忙上前托住我的右肩。赫尔温娴熟地解开我左肩背的旧绷带，揭去干结的药泥。微凉的空气触及伤处，疼得我肩头轻轻一缩；她手下动作平稳，用竹片挑出清苦的绿膏均匀涂在裂口上，一边交代道：
“肩背的红肿已经消了，不必再动用治疗魔法，每天换一次生肌药膏就行。不过你后脑勺撞得不轻，脑子里的震荡没那么快平复，这两天还得老老实实躺在床上静养，别急着下地走动，更不准勉强凝聚魔力。”
趁着她替我缠好绷带、拢好衣领的当口，我望着她温和的侧脸，深吸一口气，红着脸低声道：
“赫尔温女士，多谢您的救命之恩……还有，昨晚我烧糊涂了，冒昧抓着您的袖子认错了人，实在对不住。”
赫尔温合上瓷盒盖子的指尖都没停一下，淡然地摇了摇头：
“烧得那么厉害，把床边照顾自己的人认错本就是常事，犯不着挂在心上。”说着，她将那碗草药茶递给贝芙莉，“趁温喂她喝下去，清一清余热。”
她把换下的旧绷带收进托盘转身要走，门边的塞西莉亚顺势指了指前厅外问道：“赫尔温女士，前廊下的劈柴、水井和外间的小炭炉，我们自己烧水烘衣服能用吗？这些杂活交给我和贝芙莉就行。”
“前厅、客舍和外头前廊的柴水炉子随你们用，把火炭看紧就行。”赫尔温端着托盘停在房门边，顺手指向走廊中段那道深色橡木横槛后的带锁木格隔门，“不过隔门往里是后院工坊和我的书库，放着不习惯让外人碰的器物书稿，你们别往里走，平时也不用替我打扫。”
“明白，前头的柴水我来照看。”塞西莉亚爽快地抱起右臂应下。我也在软枕上欠身道谢，贝芙莉顺着门外看清了走廊横木槛与木格隔门的位置，安静地颔首致意。
***
赫尔温点点头离开，没过多久，又端出一小锅温热软烂的燕麦蔬菜浓汤搁在外间小桌上，隔门交代贝芙莉待会儿喂我吃些流食，随后便掩上了走廊内侧的木格隔门。
塞西莉亚朝我比了个休息的手势，轻步退到前廊去添柴烧水。客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炭火炉的细微轻响。
贝芙莉先端起那碗降温草药茶，吹温了一勺勺喂到我嘴边。微苦回甘的药汁滑下喉咙，冲淡了胸口残留的燥气；喝完药茶，贝芙莉又去外间盛来大半碗温热的燕麦浓汤，耐心地喂我吃下。
温和的流食落进胃里，沉甸甸的困意再次涌上眼皮。贝芙莉替我擦净嘴角，撤去高枕扶我平躺回垫被上；可掖好被角后，她却又伸手去搬小木凳，打算继续守在床沿。
看着她憔悴的小脸和眼底的乌青，我伸出右手拉住她的衣袖，指向靠墙那张铺着厚毛毯的窄软榻：
“贝芙莉，别坐木凳了，去那张软榻上脱了鞋正经睡一觉。”
“可是艾琳小姐，前两晚您到夜里就反复发烫，万一待会儿想喝水或者伤口疼……”贝芙莉握着我的手，小声推辞。
“我已经退烧了，接下来这两天按赫尔温女士的叮嘱乖乖躺在床上不动，哪儿也不去。”我捏了捏她微凉的指尖，放缓声音却不留余地，“软榻就在屋里两三米远，真要喝水，我喊一声你就能听见。你要是再熬倒了，谁来照顾我？快去睡吧。”
贝芙莉与我对视片刻，耳根微微一红，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是，那我就在旁边睡一会儿。”
她替我拢好羊毛被，走到靠墙的窄软榻边脱下软底靴，腰后垂落的尾巴轻轻蜷上榻沿，拉起厚毛毯合上了眼睛。舌尖还留着草药茶微苦清凉的余味，窗外春水潺潺，听着软榻那边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我也安心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