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客舍木床上又老老实实躺了两天后,后脑勺那股沉甸甸的坠痛终于消退了大半,只要不猛然转头,视野便不再发晃,耳根深处的嗡鸣也淡得几乎听不见了。
这天上午,赫尔温进屋替我换过左肩背结痂伤口的生肌药膏,又搭着我的手腕诊了一会儿脉,终于松了口:
「脉象稳住了,肩上的口子也开始收边。今天外头出了太阳,叫贝芙莉扶你去前廊坐上一小时透透气吧。脚步放慢些,左肩不准使劲,更不准试着调动魔力。」
听见能出屋见风,守在床边的贝芙莉眼睛一亮,连忙取来烘得蓬松干爽的厚羊毛披风替我拢上、系好领扣,小心托着我的右臂,扶我慢行穿过前厅。
跨出石木屋大门的一瞬,雨后放晴的山谷空气扑面而来,清冽湿润,带着松针与泥土的气息。
前院水井与劈柴架旁,塞西莉亚正用缠着薄布的右手握着短柄斧,“咔嚓”几声将桦木段劈成整齐柴禾;瞧见我被贝芙莉扶到前廊的木靠椅上坐下,她支起斧头抹了把额角,扬眉笑道:
「总算能出来晒太阳了?再闷在屋里,骨头都要长霉了。」
「可不是么,躺得后背都酸了。」我靠在软垫椅背上,望着廊外翠绿的山谷轮廓,长舒了一口气。
话音未落,前厅里传来稳健的脚步声。赫尔温端着木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摆着四只深腹木碗,盛满了熬得滚烫粘稠、撒着野葱碎与咸肉丁的野菜麦糊,浓白的热气直往廊檐上冒。
她走到椅边,目光往下一扫,瞧见我长裙下摆与披风之间露出的一截脚踝,眉头微蹙起来。
「怎么刚退了烧就穿这么单薄出来?」赫尔温把托盘搁在廊桌边,「开春的山风看着暖和,最会顺着裤管往骨头缝里钻。年轻小姑娘仗着底子好不知保暖,万一吹出寒气再发起热来,前两晚的苦药岂不是白喝了?」
她一面念叨,一面转头吩咐贝芙莉:
「快回客舍把软榻上那条厚羊毛毯抱出来,把她的膝盖和小腿裹严实。」
贝芙莉连声应下,跑回屋里抱来厚毛毯,从我的腰际一直包到脚面,连脚踝都塞得密不透风。赫尔温看了一遍,这才满意颔首,把一只热腾腾的木碗递到我右手里:
「趁热吃下去,发一发汗才踏实。」
***
捧着温厚的木碗,我用木勺舀起粘稠咸香的野菜麦糊小口咽下,胃里顿时暖融融地舒展开来。
吃完早饭,赫尔温拎出旧帆布工具卷和盛了井水的木盆,走到前院药圃外缘修剪过冬留下的枯枝。
廊柱与石墙根下码放着一排式样古旧的粗陶罐,其中两只罐口磕出了小豁口,罐身裂纹还用生漆和细铜锔子修补过;赫尔温却半点舍不得扔,洗刷得干干净净,用来分装晒干的药草根与花籽。
她手里那把双铆钉铁修枝剪更是有些年头了,胡桃木握柄被摩挲得温润泛光,铰口处缠着一圈加固的细铜丝。在井边洗过手的塞西莉亚走过来瞧了一眼,认出那是几十年前老工坊才打制的厚背剪,主动提出拿磨刀石帮她磨一磨刃口;赫尔温却摆了摆手,认真道:
「不用,这把剪子跟了我几十年,刃口角度我磨惯了,旁人下手重一分轻一分,剪起药枝来反倒不趁手。」
修剪完枯枝,赫尔温又端着木盆坐到廊下的矮木凳上,把拆药草捆留下的旧麻绳一根根泡进井水里搓洗掉泥灰,耐心地解开死结、捋去水珠,分成整齐的小捆挂上廊檐下的木钩晾晒,嘴里随口念叨着:
「前些年我去外头城镇换盐巴,见那些店伙计拆货包时拿刀随手就把麻绳割断了,看着实在可惜。好好的麻线洗干净晒透了,明明还能用上三五年。」
到了第二天上午,山谷里的日头愈发暖和。廊檐下成排悬挂的麻绳捆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空气里飘着晒干药草与松木的淡香。
赫尔温站在廊下,一边慢条斯理地将晒透的麻绳收拢挽成圆卷,一边端起廊桌上的温热草药水递给我;见我披风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她又顺手替我把领口往上拢了拢,念叨着:
「日头再暖也是早春,风最会顺着领口钻,小姑娘家别总觉得不冷。」
沐浴在暖融融的日光里,看着她挽旧麻绳的手法与那股不紧不慢、事事操心的劲头,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久违的熟悉感——这种日常氛围,简直和以前我那位常年在外隐居的奶奶偶尔回克拉斯家小住时给我的感觉一模一样。
思绪正放松晃神间,我用右手接过木杯,不经意间顺嘴应了一声:
「知道啦,谢谢奶奶……」
话音刚落,赫尔温原本正利落挽着麻绳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停下动作转过身来,那张丝毫不见皱纹的成熟脸庞上神色一肃,琥珀褐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请称呼我为赫尔温女士。」
我怔了一瞬,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顺嘴喊出了什么,脸颊一热,连忙改口:
「啊……对不住,赫尔温女士!」
看着她手里还攥着的那捆旧麻绳,我没忍住弯起眼睛,小声解释兼打趣道:
「实在是因为您刚才攒旧绳子、盯我裹毯子喝热水的架势太像我奶奶了……没想到您这么不愿意别人把您当老人家呀。」
赫尔温白发间的修长耳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面不改色地将麻绳圈放进木盆,端起盆子若无其事地指向前院的竹匾:
「我只是按老习惯过日子罢了,跟年纪有什么相干。那几匾紫叶草晒得差不多了,我去翻一翻,免得晒脆了碎叶。」
一旁正擦拭白蜡木枪杆的塞西莉亚偏过头去闷笑出声;站在椅畔的贝芙莉也抿了抿唇,微微弯起了嘴角。
***
又过了一天,我的头晕比先前更轻了一层,在前廊静坐的时间也延长到了近两个小时。
塞西莉亚清晨照例去谷口附近观察山溪水势,回来后便在廊下劈柴、修整皮甲行囊;我在不牵动左肩的前提下,也能用右手帮着把晒干的麻绳挽成绳圈,或者挑拣竹匾里的枯草梗。
这天午后,微风拂过前院药圃,廊檐下剩下的几捆麻绳轻轻摇晃。赫尔温检查过药草后,抱起两只装满干草根的修补陶罐穿过前厅、掩上走廊内侧的木格隔门回屋整理药材去了;塞西莉亚也提着木桶去井边冲洗铁器,前廊下安静下来。
斜照的日光铺在木廊地板上。我挽好手里的最后一束麻绳,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矮凳上的贝芙莉。
贝芙莉正低着头,握着小巧的木捣药杵,在石臼里一下下捣碎傍晚换药要用的鲜草叶,膝头还叠着洗净烘透的亚麻绷带。
这几天我虽然退了烧,但她夜里睡在软榻上依旧警醒得很,只要我翻个身或轻咳一声,她不出一分钟就会披衣下榻来探我的额头;白日里从烧水、熬麦糊到搓洗绷带,更是事事抢在前面,半点不肯假手他人。
就在微风吹拂过廊柱的间隙里,贝芙莉握着捣药杵的动作慢慢缓了下来。
她那张小脸上透出掩不住的倦色,眼底乌青未消,长睫毛沉重地垂了垂;捣药杵在石臼边停住,她有些疲惫地抬起手背,轻轻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察觉到我的目光,贝芙莉立刻放下手背挺直脊背,朝我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浅笑,重新握紧了捣药杵:
「艾琳小姐,风是不是有点凉了?要不要我扶您回屋歇着?」
看着她眼底的乌青与强打精神的模样,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当场戳破她的逞强,心里却暗暗拿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