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晨光里的体己长谈

作者:Ichigo麻婆豆腐 更新时间:2026/10/24 20:30:02 字数:2317

清晨的山谷日光透过客舍木窗棂,斜斜洒在羊毛被面上,澄澈的光束里浮动着细微的金色尘糜。

我在清脆的鸟鸣声中睁开眼,偏头望向靠墙那张窄软榻——上头的厚毛毯已经叠得方方正正,人早不在榻上了。

窗畔矮几边传来极轻的碰撞声。我顺声望去,只见贝芙莉已经穿戴好整洁的侍从衣裙,坐在窗下矮木凳上,双手握着那根木捣药杵,在石臼里一下下捣着晒干的药草叶。

只是比起平日轻快利落的动作,今天她手里的木杵一下慢过一下。昨晚后半夜我迷迷糊糊醒来两回,都瞧见她披着外衣站在床边替我掖被角、探额头,算下来根本没睡上几个小时整觉。

就在晨光映亮她侧脸的刹那,贝芙莉的脑袋忽然往下一点,手里的捣药杵“喀”地歪磕在石臼边缘,险些从指间滑落。

她猛地惊醒,慌忙抓稳木杵,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翠绿眼睛,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她刚深吸一口气想继续往下捣,一只手已经从旁伸过来,稳稳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

我披着外衫自己从木床上下来,缓步走到窗边,避开结痂的左肩,用右手温和却不容分说地从她手指间抽走了那根木捣药杵,“啪”地搁回石臼里。

「艾琳小姐?」贝芙莉怔了一下,连忙从矮凳上站起身想来扶我,「您怎么自己下床了?小心扯着左肩……药草马上就捣好了,我还得去外间看一眼炉子上温着的热水……」

我看着她眼底那圈浓得化不开的乌青,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每天一次的生肌药膏要到傍晚才用得上,你现在困得连捣药杵都握不稳了,剩下的药叶留到下午再弄,或者交给我用右手慢慢挑拣就行。至于外间炉子上的水,天刚亮塞西莉亚出门看水势前早就烧开温上了。」

不等她再开口,我用右手拉起她纤细的手腕,径直把她带到洒满晨光的木床边,压低声音却不留半点余地:

「现在,立刻脱鞋上床睡觉。」

被我按坐在木床床沿上,贝芙莉耳根微微泛红,腰后细长的尾巴不自觉地卷向腰侧,还在小声挣扎:

「可是艾琳小姐,这张木床是给您养伤用的……我去靠墙的软榻上眯一会儿就好。」

「你在软榻上睡了这几天,哪一晚不是竖着耳朵听我这边的动静?」

我没给她退回软榻的机会,微侧着身子蹲下,用右手替她解开软底靴的搭扣,将两只靴子脱下来摆在踏脚板旁;随后我自己先坐回木床内侧,把结痂的左肩留在不受压的外侧,再用右手掀开带着阳光与干草暖香的羊毛被,拍了拍身旁空出的大半边床铺,放缓声音唤她:

「贝芙莉,上来。」

对上我不肯退让的目光,贝芙莉抿了抿唇,终于顺从地侧身躺进了被窝里。我用右手替她把羊毛被拉到肩头掖严实,顺势将她微凉的身躯轻轻揽靠向自己完好的右肩畔。

鼻端萦绕着贝芙莉赤红发丝间清淡的草药香。她额头抵上我温热颈侧的一瞬,紧绷了整整八天的肩膀终于轻轻颤了一下,慢慢塌软下来。

透过木窗棂的光束落在她低垂的长睫毛上,金色的尘糜在安静的空气里轻轻旋舞。

沉默了片刻,贝芙莉伸出手指,轻轻攥住我胸前的亚麻衣襟,嗓音比平日低哑了许多:

「对不起,艾琳小姐……我这几天不是故意不听您的话。」

她把脸往我右肩窝里埋了埋,指尖微微收紧:

「只是从地下城石拱轰塌、您撞上石壁吐得连站都站不稳开始,再到逃进山林冰雨里彻底昏过去、我怎么喊您都没反应,还有刚进山谷前两晚烧得浑身滚烫甚至说胡话的时候……我心里一直怕得要命。」

她的呼吸轻轻抖了一下,声音愈发细微:

「我总怕自己一觉睡死过去,再睁开眼的时候,您又像那天傍晚在雨里一样叫不醒了。所以这几天哪怕明知道您已经退了烧,夜里只要闭上眼睛,还是会忍不住隔一会儿就过来听一听您的呼吸……」

听见这番她白日里从不肯露出一丝半点的实话,我心口又酸又软。

我抬起右手,避开她头顶两侧向后微弯的深色硬角,一下下轻柔地抚过她柔顺的红发与微凉的脸颊,低声道:

「对不起,是我那一下太险,害你一个人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天。」

我握住她攥在我衣襟上的手,让她的掌心贴在我温热平稳跳动的胸口上,在静谧的晨光里同她抵额低语:

「你摸摸看,我现在好好地活在你身边,脉搏稳得很,哪儿也不会去。等我肩上的伤长好,我们下山去大埠、再去王都见了莉莉薇丝之后,我最想过的,也是像在这座山谷里一样的日子——不用天天提心吊胆地拼命,每天早上醒来一睁眼就能看见你在身边,一起喝热汤,一起在廊下晒太阳。」

听着我的低语,贝芙莉抬起那双明亮的翠绿眼睛望着我,眼底残留的紧绷与不安一点点化开。

她用小手反握住我的手指,脸颊轻轻贴着我的右肩,小声回应道:

「只要您平平安安的,别再一个人硬撑着往落石底下冲……无论以后是在王都还是在旅途路上,只要能像现在这样留在您身边,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我低头在她光洁的额角轻轻印下一吻,用右手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她:

「那现在换我看着你。把眼睛闭上安心睡吧,我就躺在这儿陪着你,一步也不离开。」

或许是这番体己话终于卸下了压在她心头最后一块石头,又或许是连日积攒的困倦彻底漫了上来,贝芙莉轻轻“嗯”了一声,攥着我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不过几分钟工夫,她原本浅促的呼吸便化作了均匀而深沉的起伏,在我怀里毫无防备地沉沉睡了过去。

阳光顺着木窗棂一点点移动,空气里浮动的金色尘糜静静落定。这还是脱险进谷八天以来,我头一回见她睡得这样踏实——微蹙的眉心完全舒展开来,连平日浅眠时稍有响动便会微颤的耳尖,也安安静静地贴在红发间。

从这一天到第二天,我说到做到地接过了白日里力所能及的轻省杂活:趁着贝芙莉熟睡,我只用右手替她把被角掖好,自己轻手轻脚地去外间照看炉上温着的野菜麦糊,或是坐在廊下把晒干的亚麻绷带一卷卷叠好收进木篮,绝不让她再像前几天那样连轴转地操劳;到了第二天上午喝过药茶后,我又照例早早把她拉回木床上补觉。

暖融融的上午日光再次洒满床头,屋里萦绕着贝芙莉发丝间清淡好闻的草药香。

我半靠在床头软枕上,垂眸看着怀里安然熟睡的恋人,正用右手替她拨开颊边垂落的一缕红发,窗外前院的石板路上忽然传来了轻快稳健的脚步声——紧接着前厅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早去谷口查看水势的塞西莉亚带着一身山间晨风走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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