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住进山谷的第十四天,距离地下城突围受创正好满两周。
这天一早,赫尔温在前廊替我揭去了左肩背最后一层薄亚麻纱布。底下的旧血痂已经自然脱落,露出一道浅粉色的闭合新肉;她又搭着我的手腕诊了脉,让我试着左右转了转头、凝神呼吸片刻,随后温和地点了点头:
「脑子里的震荡已经平复了,肩上的口子也收得很好,再静养个把星期让深处筋肉长牢就行。从今天起不用再包纱布了,只要别剧烈运动,日常走动和使点基础低阶魔法都没什么妨碍。」
我活动了一下左肩,不仅后脑勺再无半点昏沉坠痛,连呼吸间魔力的流转也顺畅自如。
收起药盒时,赫尔温提起了前天午后外围那声异响的查验结果:
「前天倒不是有什么魔物闯进山谷,是东北角林子外缘有一处固定山道偏折术式的青石基座,被地底传来的余震从岩床根部震裂了,连带底下的泥石基坑也塌陷了一块。我昨天在院后备好了替换的刻纹青石座,上午准备用小木车推过去换上。」
听见要推石座、重整塌陷的基坑,我当即站起身来:
「赫尔温女士,让我们跟您一块儿去搭把手吧。您救了我的命又收留我们养伤两周,外围修石座的活计总能帮上忙——您刚准我动用基础魔法,等清开碎石,我正好能用基础土系魔法帮您把基坑平实。」
正在廊下检查工具的塞西莉亚也拍了拍胸口:
「撬旧石头、抬新石座这种力气活包在我身上,外围林子的警戒也交给我。」
贝芙莉也走上前点头道:
「我可以帮忙铲碎石渣、递工具。」
赫尔温温和地看了看我们三人,见我脸色红润平稳,便没有再推辞:
「那就有劳你们陪我走一趟了。不过重活交给塞西莉亚和贝芙莉,艾琳只管最后平地基,可不许上手搬石头。」
我们跟着赫尔温来到院后,塞西莉亚稳稳推起那辆载着新青石座的独轮小木车,贝芙莉拎着铁撬棍、小铁铲与垫木,四人顺着松林间蜿蜒的石板小径,一路走到林谷外围东北角的边界处。
穿过几株高大的冷杉,薄雾间露出一块嵌在山脊岩坡转角的小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半米多高的古朴青石基座,石面上镌刻着一圈圈细密的导魔刻槽。只是眼下这座石座已经从底部的山岩基床处斜斜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新缝,一角青石崩落在地,刻槽间流转的浅白微光忽明忽暗;空地外侧原本聚拢的林间白雾也随之散开了一道缺口,隐约能瞥见外头荒山坡上的乱石旧道。
我走到石座旁蹲下身,低头查看底部的裂口与翻起的新土。
正如赫尔温所说,这道裂口没有半点外物砸击的碎痕,而是顺着底下山岩基床的裂隙自下而上震开的。看着那道新鲜的岩层裂口,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两周前在“巨环回廊”地下城里遭遇的那场突如其来的震动,忍不住向身旁的赫尔温说了起来:
「赫尔温女士,两周前我们在北边丘陵底下的地下城里,也撞上过一回古怪的地脉震动。那时候我们先在二层发现了大群小魔物反常往上层聚集,正往回撤的时候,地底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底下涌出来的节肢魔物全都双目赤红,连落石砸断了腿都不管不顾,像彻底疯了一样只顾着往我们身上扑,甚至一路追出了地表寒雨里,直到在山林死角被您的法术引下断崖。」
半蹲在石座另一侧的赫尔温听完我的话,抚在青石断裂面上的手指停顿了许久。
她慢慢站起身,抬起头望向林梢上方空旷的早春天空。柔和的白发在微凉的山风里轻轻拂动,那双平日总是平静温和的琥珀褐色眼睛里,少见地浮起了一层深远的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望着天际低声开口:
「寻常的春汛地动或是山林异变,最多只会惊得野兽和魔物四散逃命。像你说的这样,连生灵最基本的求生自保本能都抹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盲目冲撞与扑杀的疯狂……」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清晰:
「哪怕在我活过的这些岁月里,也只在三四百年前那场古代大乱前夕亲眼见过一回。但愿这回只是这一带地脉偶然躁动吧。」
我站在微凉的林风里,看着赫尔温望向天空的侧影与白发间微动的尖耳,心头微凛。
能让一位活过数百年岁月的精灵长者联想起来的古代大乱前兆,分量自然不轻。我没有贸然追问那些久远的旧事,只将她这句低语连同地下城的异象默默记在了心底。
片刻后,赫尔温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招呼我们动手修换石座。
塞西莉亚先把白蜡木长枪立在空地外侧的冷杉树干旁,绕着空地边缘仔细扫视了一圈谷外山坡,确认四周林间没有野兽或魔物靠近的动静,这才走回来拿起铁撬棍与硬木垫块。
她把撬棍插进破裂旧石座底部的缝隙里,与贝芙莉一左一右配合着,“嘿”地一声发力,稳稳将裂成两半的旧石座撬松移到空地一旁;贝芙莉随即拿起小铁铲,蹲在基坑边把崩碎的石渣与松土一铲铲清理干净。
旧石座移开后,底下露出了被震得高低不平、裂开数道细缝的泥岩基坑。
「我来把底下的石床平好。」
我走上前,在基坑边缘半蹲下来,伸出双手将掌心轻轻贴在裸露的岩石与泥土接缝处。
屏息凝神的一瞬,体内充沛的魔力顺着呼吸自然流转开来,后脑勺没有泛起半分酸胀或眩晕。温和厚重的基础土系魔力顺着我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渗入泥岩裂缝之中。
随着指尖微温的魔力牵引塑形,基坑底部翻翘的碎石与松动泥土一点点沉降、咬合压实,不过十来秒工夫,便在坑底凝成了一方平整坚实的石质基床。
「可以落石座了。」我收回手让开半步。
塞西莉亚与贝芙莉看准位置,一前一后合力抬起小木车上那座刻满导魔槽的新青石座,对准基床中心稳稳放落下去,底座与石床贴得严丝合缝。我再次俯身按住石座底座外沿,引动一缕土系魔力将四周接缝与山岩基床彻底封实加固,这才拍了拍手掌上的浮灰站起身来,连呼吸都和先前一样平稳。
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的赫尔温低头端详了一遍稳稳嵌进岩床的新石座,又看了看我平静如常的神色,唇角微弯着点了点头:
「魔力收放得很稳,今天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随后,赫尔温双手握住那根木质法杖走到新石座前,将杖端轻轻点在石座顶部的中心刻槽上,用清越平稳的嗓音念诵起一段绵长古老的咒文。
随着咒音落下,杖端亮起一层柔和的浅白微光。那抹微光顺着青石座表面细密的刻槽一圈圈流淌开来,一直漫入底部的山岩之中;紧接着,空地外侧原本散开缺口的林间白雾如水波般重新向中间聚拢弥漫,原本透过缺口能瞥见的那截谷外荒坡旧道也在晃动的雾气里迅速模糊隐去,整片空地重新融进了幽深的山林之中。
赫尔温收起法杖,舒了一口气:
「好了,这处边界石座已经重新扣稳,你们下山之前都不必再担心了。」
塞西莉亚拔起树旁的白蜡木长枪扛在肩上,推起空木车,我们一行四人迎着松林间清新的午后微风返回石木屋,在重归安宁的林谷里继续静养,等待下游大船复航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