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山脚渡口登上这艘双桅客船，我们顺着浩荡干流一路南下，在船上已平稳度过了六个日夜。
随着船只驶出群山峡谷、进入地势开阔的中游冲积平原，两岸河滩的柳林愈发葱茏浓密，连吹进船舷小窗的江风也彻底褪去了山间的春寒，染上了暮春时节特有的温暖湿润水汽。
这天破晓时分，距离在“巨环回廊”地下城受创已满近一个月。
我在轻微摇晃的客舱里醒来，穿好利落的旅行短袄与束口长裤站在舱房中央，试着深吸一口气，右手按上腰间剑柄将长剑轻轻拔出鞘口一小截，脚下重心随之自然下沉。
从足底、腰胯到脊背的全身护持在一息之间自然贯通，体内的魔力流转圆融充沛；我旋身大幅度舒展了一下左肩与左臂，原本受创的肩背深处再无半点酸胀或紧绷，无论发力还是凝神，身体状态都已彻底回到受创前的巅峰。
舱门被轻轻推开，贝芙莉端着两只热气腾腾的木杯走进来：
「艾琳小姐，船尾茶炉刚烧开水，我把赫尔温女士给的最后一小包草药茶泡上了。」
她见我按剑活动左肩时动作轻快有力，翠绿的眼眸里漾开笑意，把木杯递到我手里：
「看来这几天在船上歇得好，肩膀总算彻底长好了。」
「嗯，连用力后摆都不觉得紧了。」我接过木杯，将带着淡淡甘草与薄荷清香的热茶小口喝完，又隔着衣襟摸了摸贴身挂在胸前的那枚温润木刻护符。
趁着客船即将抵港，贝芙莉在铺位旁麻利地清点起行装。她先将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备用风灯与随身账册收进背囊，随后打开舱角那只与塞西莉亚共同看管的采集外囊和防水图匣，逐一检查里头封存的一层主外廊与二层外缘测绘图纸、底层魔物异动记录，以及用多层防潮油纸严密包裹的背甲魔晶、硬刺与结晶魔苔样本，确认经过连日水路颠簸无一受潮受损，这才重新扣紧黄铜皮带扣。
***
收拾停当后，我和贝芙莉背上行囊走出客舱，踏上宽敞的前甲板。
桅杆顶端的瞭望台适时吹响了悠长浑厚的进港牛角号。原本靠在船头栏杆旁喝黑麦咖啡的塞西莉亚精神一振，收起铁皮杯朝我们招了招手：
「来得正好，快到港界了！」
双桅客船借着顺水风势，迎面撞碎了笼罩在宽阔江面上的最后一层乳白晨雾。
视野豁然开朗的一瞬，一座横跨三条大河交汇处的庞大水陆交通枢纽大埠，在暮春灿烂的朝阳下铺展开来。
这里的江面比上游白石埠宽出数倍不止，成百上千艘满载货物的平底驳船、双桅商船与客轮在纵横交错的航道上穿梭往来，密布的桅杆与风帆在江面上排布如林。两侧高大坚固的花岗岩堤岸下水波翻涌，激起层层白色浪花；堤岸上方一字排开数十座高达十余米的巨型木铁滑轮塔吊，伴随着铁链绞盘转动的轰鸣与码头工人们高亢整齐的号子声，一箱箱大宗铁器、盐包与木材正被粗大的吊臂从船舱稳稳提上岸边的重载马车。
久违的繁华市井气息扑面而来，鼎沸的人声与江浪声交织在一起。
我扶着船舷望向东岸，只见那边一片庞大的深水船坞上方飘扬着蓝白相间的双桨风旗，好几艘大货船正架在硬木船台上检修船底，不由得问道：
「塞西莉亚，东岸挂蓝白旗的那片船坞，就是你们弗雷河运合伙行的地盘吧？」
「眼力不错！」回到熟悉水路的塞西莉亚灰绿色眼睛发亮，伸手指向东岸船坞后方一排整齐的石砌红顶楼房，「那就是我们合伙行的中游总船厂和分行署。等上午陪你们去公会交割完巨环回廊的单子，我下午正好去那边把《青波号》搁浅检修的随船交接文书递上去。」
正说着，客船顺着主航道缓缓绕过西侧一座宏伟的三孔石拱桥。桥下沿河延伸出一条两三公里长的双层木廊街区，临水一侧的木桩下拴满了支着帆布篷的平底小渔舟，岸上的摊贩们正忙着冲洗铁烤架、擦拭并往廊檐下挂起一排排黄铜防风油灯。
贝芙莉多看了两眼那些临水排开的炉台：
「大白天的就挂这么多风灯，西边那条廊街是做什么的？」
「那是大埠最有名的水上夜市。」塞西莉亚挑了挑眉，笑着比划道，「白日里看着还不显，一到傍晚点起灯火，整条河湾都是卖炭烤河鱼、香草蜜酒和南北杂货的船摊，热闹得很。等今天去公会把测绘图和素材递交上去，今晚我就领你们去那儿吃顿鲜美的烤河鱼！」
话音落下，她又抬手指向内城高坡的青石屋脊上方。只见重重商铺与石楼拱卫的高处，一座顶着巨大黄铜罗盘与交叉双剑徽记的圆顶钟楼巍然耸立，在朝阳下折射出醒目的金辉。
「瞧见高坡上那座圆顶钟楼了吗？那就是王国中游最大的冒险者公会总署分部。」塞西莉亚拍了拍船舷，「咱们在白石埠接下的巨环回廊委托，都能在那儿异地通办交割。」
***
在港口引水小艇的旗语引导下，双桅客船缓缓收拢主帆，顺着分流航道滑入三号客运栈桥泊位。
岸上的码头水手熟练地接住抛缆，在粗大的生铁揽桩上绕了几圈牢牢锁死。随着船身轻轻一震靠稳栈桥，四名船工喊着号子，将宽厚结实的木跳板“咚”地一声搭上了花岗岩码头台阶。
塞西莉亚将白蜡木长枪斜背稳当，上前与掌舵的老船长抱拳道了声别，又向栈桥口的港务记录员出示了随船护航牌照，随即回头招呼我们下船。
我和贝芙莉跟着涌动的旅客人流走下木跳板，脚底重新踏上了平整坚实的花岗岩石板地。刚从摇晃了六天的船舱踏上陆地，脚底板那股踏实的着力感让人浑身舒畅。
码头主街宽敞得足能容四辆重载马车并排通行，街道两旁商行、钱庄、船具铺与酒馆鳞次栉比，空气里混杂着潮湿河水、烘烤香料、麦芽酒与牲口车马的热闹气息。背着各色兵器的冒险者小队、穿体面丝绸长袍的行省商贾与推着独轮货车的脚夫在宽阔街面上摩肩接踵，叫卖声与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此起彼伏。
贝芙莉替我理了理被江风吹乱的银发，轻快地舒了一口气：
「在山里住了快一个月，突然走到这么热闹的大街上，倒有些像刚进拉德冈那会儿了。」
「这儿的公会总署分部可比拉德冈还要大上一圈。」塞西莉亚反手拍了拍行囊上捆牢的防水测绘图匣，迈开大步笑道，「走吧，趁着早上公会办事窗口刚开门、还没排起长队，咱们先把巨环回廊这张大单子交割落袋！」
我和贝芙莉相视一笑，三人精神抖擞地汇入繁华喧嚣的街头人潮，沿着通往内城高坡的宽阔石板大道，径直朝那座顶着双剑罗盘徽记的冒险者公会总署分部大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