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大比的擂台设在山门前的演武场上,三座青石擂台成品字形排列,四周挤满了外门弟子。
晨光刚爬上远处的山脊,人声已经沸沸扬扬。
叶辰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参赛木牌。木牌上刻着“替补”二字,边缘的漆色已经剥落。
没人注意到他。
或者说,没人愿意注意到他。
“听说了吗?这次大比前三名能进内门考核,要是被哪位长老看中,直接就成了亲传弟子。”
“想多了吧,锻体境五重以上的才有机会。咱们这些人,能打赢两场就算没白来。”
几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弟子从叶辰身边挤过,其中一人回头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又转了回去。
叶辰面无表情地将木牌塞进袖口。
他记得这个人。三个月前,这人曾在杂物房门口堵过他,一脚踹翻了他刚挑回来的两桶水,理由是“废物挡道”。
当时的叶辰趴在地上,浑身湿透,什么也没说。
现在他也没说什么。
“大比开始——第一轮,抽签对阵!”
擂台中央,一名灰袍执事展开手中的名单,声音裹着灵力传遍全场。弟子们纷纷涌向擂台前的木箱,将手伸进箱口抽取刻有编号的竹签。
叶辰等大部分人抽完才走过去。他伸手时,木箱旁边的一名执事扫了他一眼,看到木牌上的“替补”二字,皱了皱眉,没有多话。
竹签上刻着“丙七”。
丙擂台,第七场。
前面六场打得很快。外门弟子的修为大多在锻体境二重到三重之间,拳脚功夫谈不上精妙,比的是谁更敢拼,谁更不怕疼。第三场有个弟子被打断了鼻梁骨,鲜血糊了半张脸,仍不肯认输,最后被对手一脚踢下擂台,摔在泥地里挣扎了半天没能爬起来。
叶辰看着那人被同伴抬走,目光没有多停留。
“第七场——叶辰,对阵王铁!”
执事的声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人笑出声来。
“王铁?那不是上次一拳打裂了测力石的那个?”
“锻体境三重,听说已经开始修炼铁骨功了,一身皮肉硬得像石头。”
“叶辰?哪个叶辰?”
“还能有谁,杂役房那个,三年了还在锻体境一重,连外门弟子的月例都领不全的那个。”
“他也能来打大比?替补?哈哈哈哈,谁给他的名额?”
笑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叶辰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走上擂台。他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像是没听见那些话。
擂台对面,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已经等在那里。王铁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肌肉,胸口和肩胛处隐隐有暗沉的光泽浮动,那是铁骨功初步练成的迹象。他低头看着叶辰,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就是杂役房那个废物?”王铁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我听说你连饭都吃不饱,上擂台来挨揍的?”
叶辰没有回答,站定之后,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王铁的双肩和膝盖上。
万相炼神瞳运转的瞬间,四周的嘈杂声像是被隔了一层水幕,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视野里,王铁的身体轮廓开始变得清晰而缓慢,每一块肌肉的紧张和松弛,每一次呼吸牵动的骨骼位移,都像水底的纹路一样呈现出来。
王铁动了。
他迈出左腿,右拳后拉,腰胯扭转,力量从脚底沿着大腿、腰腹、肩膀一路传导到拳头——这是一个标准的弓步冲拳,发力路线很正,没有明显的破绽。
但叶辰看到的不是发力路线。
他看到王铁左脚落地时,脚踝外侧有一个极细微的偏移。这个偏移让王铁的重心在出拳的瞬间向左前方偏了半寸。
半寸。
足够了。
王铁的拳头裹着风声砸过来,虎虎生威,擂台边缘有几个弟子忍不住叫好。这一拳如果打实了,锻体境二重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至少断两根肋骨。
叶辰没有躲。
他往前迈了半步,侧身,右拳从腰间平平推出,没有蓄力,没有花哨,就是一拳。
这一拳打在了王铁右肋下方三寸的位置,腋下与肋骨之间的软肉。
王铁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截断了一样,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眼睛猛地瞪圆,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僵在原地,然后双腿一软,跪倒在擂台上,双手捂着肋下,浑身剧烈颤抖,冷汗大颗大颗地从额头上滚落。
擂台上安静了一瞬。
随后是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叫好,所有人都看着擂台上那个跪倒在地的魁梧身影,和那个站在他面前的瘦削少年。
叶辰收回拳头,转身走下擂台。
他的动作很平淡,就像刚才不是打了一场擂台赛,而是随手拍了一下墙上的灰尘。
直到他走出三步,身后才爆发出轰然的议论声。
“刚才发生了什么?”
“王铁怎么就倒了?他那一拳还没打到人啊!”
“我没看错吧?叶辰一拳就把王铁给放倒了?锻体境三重?铁骨功?”
“不可能,肯定是王铁自己犯了毛病,他最近练功走火入魔了?”
叶辰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他穿过人群,走向擂台边缘的休息区,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了。
那些目光不再是不屑和嘲笑,而是带着惊疑、试探、审视,像是第一次注意到杂役房里有这么一个人。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他的名字,有人在打听他的来历,有人甚至开始猜他是不是隐藏了修为。
叶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拳面微微发红,指节处有些火辣辣的疼,但没有破皮。王铁的身体确实很硬,如果不是打中了软肋,这一拳即便能伤到对方,自己的手骨恐怕也要裂开。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刚才那一拳,暴露了太多。
一个锻体境一重的人,不可能一拳击倒锻体境三重的对手。何况对手还练了铁骨功。任何人看到刚才那一幕,都会知道他有问题。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大比的规则是淘汰制,输一场就出局。他只有三年积攒下来的底牌,没有容错的机会。如果刚才那一拳不赢,他就没有下一场了。
“必须更快。”叶辰在心里对自己说,“必须让所有人觉得,我只是运气好,只是碰巧打中了要害。”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
擂台上的战斗还在继续,新上场的弟子已经开始交手。没有人再盯着他看了,但他知道,那些目光迟早会再回来。
大比要打三天。
他至少要赢下三场,才能进入前十六名,才有资格参加内门考核。
三场。
叶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掌心渗出的冷汗擦在裤腿上。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被踹翻在杂物房门口的那天。那天的太阳很大,水桶里的水泼了一地,泥土被泡成了泥浆,他的衣服上全是泥,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没有人拉他一把。
他趴在地上,看着那些人笑着走远,然后自己爬起来,重新打了水,一瘸一拐地走回杂役房。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那句话他当时没有说出口,但一直记在心里。
现在,他站在了擂台上,打倒了第一个对手。
这只是开始。叶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擂台上新一轮的比试开始,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里的木牌边缘。
刚才那一拳的触感还残留在拳面上,王铁肋下软肉塌陷的瞬间,骨骼传来的细微震动,对方喉咙里憋住的那声惨叫——一切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他闭上眼,万相炼神瞳的余韵还在眼底流转。这种看穿对手破绽的能力,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隐患。三年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右眼的秘密,连那个每个月给他送饭的杂役房老张头都不知道。
“替补。”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木牌上的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个名额是三个月前,他在后山悬崖边采药时,无意间救了一个被毒蛇咬伤的外门弟子换来的。那人叫赵平,资质平平,在宗门里也没什么存在感,但欠了人情,偷偷把自己的替补名额给了他。
赵平当时说:“你去了也是白搭,但总比不去强。”
叶辰知道,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杂役房里的废物,锻体境一重,三年没有寸进,连外门弟子都不如。没有人会想到,他每天都在后山隐秘的山洞里,对着石壁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拳法,直到双手血肉模糊。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高台上那几位长老身上。其中一位白发老者正低头跟身边的执事说着什么,执事连连点头,目光不时扫向这边。
叶辰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等的就是这个。三年来,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人看见他的机会。今天赢了第一场,只是一个开始。他必须赢下去,必须让那些长老注意到他,哪怕只是多看两眼。
“下一场,还要多久?”他问旁边一个路过的弟子。
那人愣了一下,看了看他手里的竹签,又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古怪:“你刚打完,不歇歇?下一轮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叶辰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饼是三天前做的,已经硬得像石头,但他不在乎。他需要体力,需要撑过接下来的每一场。
广场上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有人开始议论刚才那一场,有人在高声叫喊着下一轮的对阵名单。叶辰靠在墙根下,闭目养神,耳朵却一动不动地捕捉着周围的声音。
他知道,接下来只会更难。
但他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