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泥土在脚下翻卷，叶辰冲出禁地时，耳边的风里夹着兵刃相击的脆响。
他抬眼扫去——山坡下的碎石地上，七八名杂色衣袍的弟子背靠背挤成一团，剑尖发颤。他们对面，七名黑衣魔宗执事封死了下山的路，站位松散却彼此呼应，像一张张开的网。
最前头的执事随手将一颗人头丢在地上。
"跑什么？禁地都破了，你们宗门还能剩几个人？"
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子似的送进每个人耳朵里。旁边几个执事跟着笑，笑声干巴巴的，像砂石摩擦。
叶辰没出声，提着断剑从坡上走下来。
脚步踩在碎石上，声响被风吞了大半。最外围的执事扭头看见个灰布劲装的年轻人，嘴角一扯："又来个送死的。"
话音未落，叶辰已到他面前三步。
断剑两尺出头，剑刃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没有剑芒，没有气浪，就像随手挥了一下——可那执事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喉咙上已经多了一道细线。
血线先是一丝，然后猛然炸开。执事抬手捂住脖子，眼睛瞪得滚圆，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其余六人笑声同时卡住。
"围住他！"
六道黑影几乎同时动起来。两柄长刀从侧面劈来，叶辰侧身避过第一刀，断剑横架第二刀，火星溅在脸上，烫得他眼角一抽。他退了两步，脚跟踩到凸石，身形微晃。
六人重新站位——三人正面压上，两人侧翼包抄，最后一人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断剑上，带着打量。
"小子的剑法有点意思，"那人声音沙哑，"哪一脉的？"
叶辰吐掉嘴里的血腥味，咧嘴一笑："你管哪一脉的，能砍你就行。"
话出口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万相炼神瞳。
眼前六人的动作轨迹在他视野里化作淡淡的线，从肩、腰、膝延伸出去，指向各自即将发力的方向。左侧那人刀会先往右偏一寸再横斩；正中间那个会踏前半步，用刀背砸他手腕。
叶辰抢先动了。
往左一步，正好卡在左侧执事变招前的刹那，断剑贴着刀身滑上去，剑尖刺进对方握刀的手腕。那人惨叫，长刀脱手。叶辰借势撞进他怀里，左肘狠狠砸在下巴上——骨头错位的闷响干脆利落。
第二人倒地时，正面那执事果然踏前半步，刀背砸向叶辰原先的位置。
砸空了。
叶辰已从他右侧绕出，断剑从肋下刺入，剑尖透背而出。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冒出的剑尖，往前栽倒。
短短数息，三人躺下。
剩下三个执事脚步一顿，攻势出现裂缝。叶辰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断剑横削逼退最前那人，身体顺势一转——
剑光划出的弧线里，他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
只有一种本能的牵引。手臂、腰腹、脚步连成一线，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经脉流至剑刃，在剑尖绽出一朵青色的光。
青莲斩天，第一式。
那朵青莲只有巴掌大小，形状模糊，边缘甚至有些歪斜。可剑意凌厉得让空气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第四个执事来不及躲，护体真气如纸般碎裂，整个人倒飞出去，撞上后方石壁，滑落时已经没了动静。
叶辰落地时膝盖一软。
他大口喘气，右手虎口已经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手臂从指尖到肩膀都在发麻，灵力在经脉里流动的速度明显慢了，像一条快干涸的溪流。
还剩两个。
那两人与其对视一眼，非但没有退，反而同时扑上——他们看出来了，这小子灵力将尽，动作慢了半拍。
一攻上盘，长刀直劈面门；一攻下盘，弯刀横扫小腿。
叶辰侧头避过劈来的长刀，却没能完全躲开下盘那一记，弯刀在他左小腿外侧划开一道口子，皮肉外翻，血瞬间湿透裤腿。他闷哼一声，断剑顺势下刺，正中那人肩膀，剑刃卡在骨头里，拔了一下没拔动。
攻上盘那执事见机变招，刀锋一转横斩向腰。
叶辰松开了断剑。
整个人往地上一倒，手掌撑地翻了个身，避开刀锋。左脚蹬地踢向那人膝盖内侧关节缝隙，力道不大，角度却刁——那人膝盖一弯，重心前倾。
叶辰借势翻起，左手从腰间拔出备用短刃，一步跨到侧面，短刃从下颚直没至柄。
最后一个执事倒下时，溅起的尘土落在他脸上。
叶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滴在灰黑色的泥土上，很快被吸干。他低头看了一眼左小腿——血还在往外渗，裤腿已经染成深色。
"叶……叶辰师兄？"
身后传来试探的声音。
他回头，那几个幸存弟子还站在原地。有人眼眶通红，有人嘴唇哆嗦，一个年纪小的脸上挂着泪痕，剑刃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叶辰扯了扯嘴角，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愣着干什么？走啊，等人来收尸？"
他朝下山方向偏了偏头。几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那年纪小的想说什么，被旁边人拉了一把。几个人弯腰捡起兵器，跌跌撞撞往山下跑。跑出十几步，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更快了。
风把脚步声卷远，山坡上只剩叶辰一人。
他弯腰握住卡在尸体肩膀里的断剑，脚踩住胸口，双手握柄，咬紧牙关往后一拔——剑刃从骨头里抽出来，带出一蓬血。
叶辰一屁股坐在地上，断剑横在膝上。他抬头看向远处山脊线上渐渐沉下去的太阳，眼睛里映着暗红色的光。
夕阳一点点沉入山脊线。断剑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斑块。
左小腿的伤口边缘外翻，灰黑色的泥土混在血肉里，触目惊心。他撕下一截衣摆胡乱缠了几圈，用力一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血腥气和泥土的味道。远处那几具尸体彻底不动了，暗红色的血在碎石间慢慢渗开。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断剑刺入喉咙的触感，刀锋擦过耳边的风声，膝盖踢在关节缝隙里那种坚硬的回馈。还有那朵青莲剑光绽放时，经脉里涌动的力量。
那一剑，他练了很久，一直练不好。
顾长风说他的剑意太散，像一盆水泼出去，看着有气势，落在地上只是一滩水渍。他试过收着力打、用力打、快打、慢打，都不对。可刚才那一剑，他什么都没想，身体自己动了，剑光就出来了。
他攥了攥右手，虎口裂口被牵动，疼得皱眉。但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摸到了什么东西的边缘，只差一点就能抓住。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弟子们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身上的伤。左肩、腰侧、小腿，三处伤口；灵力不足三成。这种状态别说继续打，再来两个普通弟子都未必应付得了。
得找个地方歇一歇。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断剑拄地。走了两步，左腿的伤扯得额头冒汗。他咬咬牙，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刚走出十几步，他忽然顿住。
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不是山风带来的晃动，而是某种有规律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缓缓移动。
他抬头。
前方山林中，四道黑影同时从树冠中掠出，落在百步之外，呈合围之势，将他与下山的路彻底封死。
魔气从他们身上弥漫开来，浓得像墨，在空气中缓缓盘旋，将天光都遮暗了几分。
叶辰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手指缓缓握紧剑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