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不对，严谨地说，我是被一柄横放在枕边的长刀硌醒的。昨晚实在太累了，精神上那种，比连肝了三天活动本还累，以至于我根本忘了把这玩意儿从床上拿开。翻身的时候肋骨撞上刀柄，当场痛得从被子里弹射起来，长发糊了一脸，差点没认出自己是谁。
电话还在响。我摸着床沿爬下去，光脚踩在地板上才发现卧室格局跟我原来那间不一样。这是黄泉在宇宙里某处安的家？还是她通过什么手段搞到的一套地球房产？反正是间挺大的公寓，床软得过分，装修风格偏暗色调，窗帘厚重得能挡一切光线。
我找出手机——黄泉用的也是手机，很神奇，某水果牌子最新款，壳子居然是纯黑的，没贴任何花里胡哨的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备注是："陈默先生（现任肉身）"。
咽了口唾沫，接通。
"起来了？"对面传来我自己的声音，带着那种黄泉特有的慵懒平静，"你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茶几上那把刀可以先别碰，昨天切空间可能开了刃。另外——"
"你等一下，"我坐在床边揉着肋骨，"你一大早打电话就为了提醒我冰箱里有牛奶？你知道我昨天经历了什么吗？我变成黄泉了！我有了斩断一切的力量！我昨天半夜睡不着试了下把窗帘砍开条缝结果把对面楼的避雷针削没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那根避雷针本来就要换了。"
"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今天周三，你——我是说'我'现在这具身体——今天有早会。"她用我的声音平静地陈述，"我在你衣柜里找了件还算干净的衬衫。会议室在十六楼，记得带U盘。"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有种荒诞的错位感。她在用我的身体上班，而我在用她的身体……在宇宙里待着？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柄白骨长刀。刀身上流转着幽暗的紫光，像某种有生命的活物。
"你……真的去上班了？"我问。
"嗯。公交坐反了一趟，但准时到了。早会我帮你开了，汇报方案的时候部门经理没说话，副总拍了下桌子。"
"拍桌子？骂了？"
"夸了。说你PPT思路清晰，数据整理得特别好，还问你是不是最近报了什么培训班。"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跟他说是，报了个'沟通与表达技巧研修班'，他觉得很有道理，让其他人也去报。"
我："…………"
那个副总上个月刚在全员大会上说"年轻人要多学习、多提升自己"，结果这个月就真被"学习"给噎回去了。我几乎能想象出他脸上那种想反驳又找不到借口的表情。
行吧，黄泉在社交领域的能力明显比我强。某种角度来说，我那具身体交给她打理，说不定年底能评上优秀员工。
"那什么……你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我清了清嗓子，"还有昨天那个征婚的事，你搞出来的烂摊子你负责收拾。景元那边——"
"景元刚才给我发消息了，"黄泉打断我，"他说灯会那天的具体行程安排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让你查收。"
我整个人顿住。"什么时候发的？"
"十分钟前。"
我立刻把通话切到后台看了一眼短信收件箱。果然，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内容措辞文雅又带着点慵懒的戏谑："听说仙舟的霄灯今年做了新样式，可以许愿的那种。姑娘若有兴趣，在下倒是知道几个观灯的好位置。另：云骑军食堂的桂花糕不错，灯会那日有特供。"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感觉太阳穴在跳。"他叫我姑娘。"
"你是姑娘。"
"我意思是——"
"你生理上是女性，心理上可以慢慢适应。"黄泉声音平平的，"还有，我帮你拟了条回复，文本发你了，你直接复制过去就行。"
我切回通话界面发现果然有条新消息，点开一看是一段工整得能当范文的回复："承蒙将军抬爱，灯会之约自当赴往。桂花糕甚合口味，届时还请将军引路。"结尾还加了个表情：🌸
"这语气太矫情了，而且樱花表情是什么鬼——"
"景元喜欢这种风格的应对。我看了他的档案，他偏好含蓄且知礼的交流方式，你按这个来见面时不会出错。"
我按着太阳穴思考了三秒钟人生。"为什么我要研究相亲对象的性格偏好。"
"因为你是我选的。"
"你是用我的身体选的！"
"你的身体只是载体，决策权在灵魂。"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片刻，语气毫无波澜地补充了一句，"再说你现在这具身体，去相亲成功率本来就比我那具高。"
我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她说的居然客观得无法反驳。黄泉那张脸往那一站，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人心生敬畏和好感。跟我那具格子睡衣熬夜脸对比起来简直是降维打击。
"行了，"我咬牙切齿地说，"你好好上你的班，别把我工作搞砸了就行。灯会的事我自己处理。"
"好。"她干脆地挂了。
我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晨曦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房间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鸣笛声，普通得不像一个能劈开星球的"令使"该待的地方。
我站起来去洗漱。
洗手台镜子里的面孔还是让我每次看见都心跳漏一拍。白到近乎剔透的皮肤，紫红渐变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眉眼里带着那种"见惯生死所以啥都懒得多说"的淡然。但内心深处那个名叫陈默的三十岁程序员的灵魂正疯狂刷屏：啊啊啊好奇怪这么漂亮的脸为什么是我的为什么为什么——
刷完牙洗完脸，我找出冰箱里的面包和牛奶，坐在沙发上啃。黄泉的冰箱整理得干干净净，连鸡蛋都按大小排好了队。我一边嚼面包一边翻手机，发现景元那条消息我还没回复。黄泉给的范文还躺在剪贴板里，但那句"樱花表情太矫情了"是真心的。
想了想我直接手动回了一条："将军有心了。灯会那天不见不散。桂花糕我记下了，要是名不副实我找你算账。"
发送。
隔了三分钟回复来了，消息提示音吓我一跳。点开是景元的语音，我犹豫了一下才放到耳边听。他声音带笑，慢悠悠的："算账？姑娘想怎么算？"
我回："先欠着，到时候再说。"
他发了个"好"字，加了个云骑小狮子的表情包。我对着那个表情包沉默了很久，心想仙舟将军平时到底有多少时间摸鱼水群。
吃完早饭我决定出门逛逛。
主要是想试试黄泉的力量在日常场景里怎么控制。昨晚半夜削避雷针那事儿提醒了我，这身体动一动手指就可能搞出宇宙级灾难。得练习一下怎么把力量收住，不然下次想去便利店买瓶可乐结果把收银台劈成两半，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换衣服的时候又遇到新问题。黄泉衣柜里的衣服全是她的风格：黑白色系、不对称剪裁、各种腰带搭扣，看上去帅气但穿起来复杂得跟解谜似的。我站在衣柜前研究了十分钟，最后挑了件最简单的黑色长外套加白色内搭，裤子倒是好穿，就是靴子绑带花了三分钟。
出门前照了眼镜子。镜中的人眉目清冷、身姿挺拔，黑色外套衬得肤色更白，紫红长发在肩头铺开。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还不错"，然后立刻被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得抖了一下。
不行。陈默，你是个男的。就算现在长成这样你骨子里也是个会在群里发沙雕表情包的程序员。清醒点。
出了公寓楼才发现这是市中心某高档小区，绿化好得跟公园似的。我凭着记忆找到附近地铁站的方向走了过去。
问题来了。
地铁入口的人流量让我头皮发麻。早高峰刚过但人依旧很多，我挤在自动扶梯上往下的时候，周围至少有七八个人在看我。有偷偷瞟的，有明目张胆盯着的，有个小姑娘被她妈妈牵着从我旁边经过时直接回头看了三次。
黄泉这张脸在现实世界里杀伤力太大了。我低头把外套领子竖起来一点，加快脚步刷卡进站。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我挑了角落位置坐下，把刀横放在膝盖上。刀是黄泉的标配武器，现实中带着一柄长刀坐地铁怎么看都很可疑，但安检不知道为什么放我过来了，估计是力量影响了他们的感知。
旁边座位上一个大爷探过头来："姑娘你这刀是真的假的？cosplay？"
我："……真的。"
大爷竖起拇指："酷！"
我冲他干笑了一下，把脸转向车窗。玻璃映出黄泉的倒影，车厢灯光在她眼底碎成星点，表情冷淡而疏离。但我内心在咆哮：我不是cosplay！我真的能一刀把这条地铁线从地图上抹掉！大爷您别夸了！
地铁到了市中心站我下车，漫无目的地在商业区逛了一圈。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黄泉这身体有某种本能反应，靠近能量波动的地方会警觉。奶茶店后厨有微弱的异常波动，像是有东西在透出空间裂隙的气息。
我推门走了进去。
店员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热情地招呼："美女喝什么？"
我低头看着菜单，耳朵却在捕捉后厨那个波动。微弱，不稳定，像是什么小型空间裂隙正在缓慢张合。但表面看起来这家店普普通通，后厨门关着，里面传来榨汁机和店员聊天的声音。
"一杯珍珠奶茶，三分糖去冰。"我说完，借着付钱的动作朝后厨方向感知了一下。
裂隙的位置在冰箱后面。很小，大概拳头大小，但性质跟昨天我劈开的那个通道类似。有东西在试图从那边挤过来。
我收回感知，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珍珠弹牙，茶味还行。
"你这家店开了多久？"我随口问。
"半年啦，"店员笑着，"老板说这儿风水好，客流量旺。"
风水好。我咬着吸管琢磨这个词。也可能是某种空间薄弱点被当成了"旺风水"，那个冰箱后面的裂隙如果继续扩大，别说奶茶店了，这整片街区都可能被吸进去。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处理方案。直接拔刀把裂隙砍了？附近全是逛街的普通人，搞出光效来没法解释。用力量悄悄封住？我对黄泉的精细操控还没熟练到那个程度，万一封的时候用力过猛把墙切了也不行。
最后我决定先观察。买完奶茶出来，在街对面找了条长椅坐下，喝着奶茶盯着那家店看。裂隙波动没有加剧，维持在稳定的小规模，像某种被卡住的传送通道。我边喝边用手机搜了一下"如何封印空间裂隙"——搜索结果是各种奇幻小说设定和某宝的"水晶封印摆件"，毫无参考价值。
这时候手机响了。还是那个备注"陈默先生（现任肉身）"。
我接起来。"上班时间摸鱼？"
"午休，"黄泉语气淡淡的，"你在地铁站的监控录像我看到了。那把刀带出去没问题，但下次最好用力量扭曲一下普通人的认知，免得被拍照上传。"
"知道了知道了，"我叼着吸管，"对了跟你说个事，这边有个空间裂隙，就在市中心商业区一家奶茶店后面，大概拳头大，还在稳定状态。我该不该处理？"
对面沉默了三秒。"你觉得呢。"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你是黄泉本尊你最有发言权——"
"你现在才是黄泉。"她打断我，"力量在你身上，决策权也在你。我的建议是处理掉，但用最小的动静。让裂隙自然坍缩而不是斩断它，后者会把周围的因果线一起切了。"
"自然坍缩怎么搞？"
"把力量凝成针尖大小，从裂隙边缘一点一点渗进去，扰乱它的结构让它自己闭拢。"她顿了顿，"像织补。"
像织补。行，一个用刀砍星球的令使跟我讲像织补。我摁了摁太阳穴："我试试。"
挂了电话，我起身朝奶茶店走过去。店里顾客变多了，排队的人排到了门口。我绕到侧面的巷子，找到后厨外侧墙壁，确认四下无人，伸手贴在墙面上。
力量在掌心凝聚，按照黄泉说的方式压成极细的丝缕，像针一样往裂隙边缘探。感觉很奇怪，像手指伸进温热的蜂蜜里，有阻力但又能滑动。我闭着眼一点点往里推，裂隙的结构在感知中像一张绷紧的网，中心在不断微微搏动。
我小心地把力量丝线沿着网眼绕过去，从外围向中间收束。巷子里静悄悄的，远处传来商业区的广播声和车流声。有只橘猫蹲在垃圾桶盖上看着我，尾巴尖慢慢晃。
裂隙搏动的频率开始下降。我额头冒了层薄汗，这操作比写代码费神多了，每一缕力量都得精准控制，稍一分心就可能把整面墙切成两半。
最后一下。我把最后一根丝线穿过裂隙核心，轻轻一抽。那张网像被解开绳结的布袋，边缘向内翻转、折叠、坍缩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点，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收回手，吐了口气。墙面摸上去温温的，看不出任何痕迹。橘猫从垃圾桶盖上跳下来，绕着我脚踝蹭了一圈，喵了一声。
蹲下来挠了挠猫下巴。"你是住这附近的？"
猫用脑袋顶我手心，呼噜声挺大。我挠了会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猫毛，准备走。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黄泉发来一张截图，我看了一眼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截图是她用"陈默"的工作微信和景元的对话。景元发来一条："陈默先生，不知能否将那位黄泉姑娘的喜好告知一二？灯会那日也好投其所好。"黄泉用我的号回复："她喜欢桂花糕、奶茶、猫。另外她脾气其实很好，将军不必太紧张。"
我："…………"
我当场拨回去。"你又给我搞什么！"
"他在问你的喜好，"黄泉理所当然的语气，"我帮你回答而已，这对见面有帮助。"
"你——"我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整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她用我那副嗓子的低沉音色说了一句让我当场闭嘴的话。
"陈默，你现在是黄泉了。这具身体我会好好照顾，工作不会丢，房租已经续交了。你是自由的。去跟景元逛灯会也好，去宇宙里砍星球也好，或者就坐在地铁口喝奶茶喂猫也行——"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点点极其细微的笑意，"都是你的日子了。我只是觉得，景元那个性格，你会喜欢的。"
我攥着手机站在巷子里，橘猫在我脚边打了个滚。中午的阳光从楼宇夹缝里斜照下来，落在黄泉那身黑色外套的肩头。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梗了一下。
"行了，"最后我说，"上班去吧你，别把我绩效搞黄了。"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看脚边翻肚皮的猫，又看看手机屏幕上那条"她脾气其实很好"的回复。
景元回了一个"哈哈，那便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把猫抱了起来。橘猫有点重，但黄泉的身体力气很大，单手托着稳稳当当。
"走吧，"我对猫说，"去找个地方坐坐，等你这蹭完我再回去。"
猫喵了一声。
我抱着猫往巷口走，商业区的喧嚣重新涌上来，阳光把街面照得白晃晃的。奶茶店飘出珍珠的甜香，远处地铁报站的广播隐隐传来，世界普通而热闹。
灯会还有三周。景元那边，到时候再说吧。
反正我无敌。
猫在我怀里调整了下姿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开始打呼噜。我摸了摸它耳朵，心想黄泉这身体的掌心温度倒是挺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