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倒计时二十天。
我正瘫在黄泉家那张过分舒服的沙发上,用她那台最新款手机刷短视频。准确地说,我在刷"五分钟学会日常淡妆"的教学视频。屏幕里的美妆博主拿刷子敲粉饼盒的动作行云流水,我盯着她手里那盘五颜六色的东西,感觉脑袋里某个区域正在无声崩溃。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处理完奶茶店后巷的裂隙,抱着捡来的橘猫回了家。猫在门口蹭了两下就溜了,大概是附近谁家散养的,吃完我的喂食拍拍屁股走人,毫无良心。我进屋换了拖鞋,打开手机发现景元又发了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仙舟的霄灯样品,灯身半透明,里面流转着金色光絮,确实比他描述的好看。
我随手回了句"挺漂亮的"。然后我翻了翻和景元的聊天记录,发现自从那天之后,他每天都会发点什么过来。今天是霄灯,昨天是云骑军食堂今日菜单(那个桂花糕特供他单独圈了出来),前天是一段说书人讲的他年轻时的传奇故事,配文"这个版本把我说得太神勇了,其实当时我睡过头了"。
这人话怎么这么多。
我正准备锁屏躺平,又收到一条他的新消息:"对了,灯会那日姑娘可有惯穿的衣装?我那处有几位手艺不错的裁缝,若需赶制,可叫人去量尺寸。"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三秒。裁缝。量尺寸。他这是在暗示我去参加灯会要打扮?还是单纯觉得我的衣服不够正式?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黑白外套,挺帅的啊,不对称剪裁、多层次飘带,放游戏里起码是个四星时装。
然后我想起一个致命的问题。
黄泉的衣柜里全是战斗装束。那些衣服好看是好看了,但要在仙舟那种场合参加灯会、人群里逛一晚上……我总不能穿着那身"随时准备拔刀砍人"的行头去溜达吧?景元都穿常服的话我一个人套着战斗服站在那里像什么样子,刚从副本里出来没换装备的玩家?
我翻遍了衣柜。黑外套白内搭、黑外套灰内搭、黑白长裙配腰带、黑白短裙配腰带、还有一件像是礼服但又带着肩甲的东西。统共五套,全部一个色系,全部自带战斗buff光环。
于是我终于上网搜索了"日常穿搭",然后在某个短视频推给我的美妆博主主页停留了十分钟。博主是个男生,画着精致日常妆,说话语速很快,评论区一群人在喊"哥哥好绝"。我一个前直男现在盯着人家化妆教学看得入神,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个高光的打法好像可以让脸型显得柔和一点"。
等等。
我猛地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胸口,瞪着天花板。陈默,你刚才是不是在思考高光打法。你是不是疯了。
但黄泉的脸确实太锋利了。美则美矣,那种冷淡凌厉的劲儿放在灯会这种场合容易被误会成"生人勿近",我总不能全程冷着张脸跟仙舟将军逛灯市。至少……至少让我看起来亲切一点吧?我内心那个吐槽役已经够亲切的了,不挂到脸上有点亏。
于是我继续看了那个教学视频。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晚上过去我的浏览记录里多了十二个美妆教程和七个穿搭分享,大数据开始给我推送"黑皮辣妹速成"和"约会小心机妆容",我手忙脚乱地点了不感兴趣。
所以现在,二十天倒计时的这个早晨,我坐在沙发上研究怎么用一盒眼影刷把自己的五官画得"既有亲和力又不失气势"。这是某个博主标题的原话,评论区都说"学会了,下次面试用"。
我从化妆台上找来一套工具——黄泉的梳妆台东西很少,就一盒基础色眼影、一支眉笔、一支唇釉,显然本尊平时不怎么化妆。我拿起眉笔,对着镜子,屏住呼吸。
第一笔下去,左眉尾多出一道黑色的弯钩,像某个潦草的签名。
我擦了重来。
第二笔,右眉峰直接飞到了太阳穴。
第三笔我学乖了,先用手指沾了点颜色在眉骨上轻轻蹭,结果蹭出一个模糊的灰色色块。
四十分钟后,我对着镜子里的黄泉沉默。镜中人两条眉毛一高一低,左眼尾的晕染像是被人揍过,右眼皮上还有一小截没擦干净的眉笔印痕。
我把眉笔扔回桌上,往后瘫进沙发里,发出一个来自灵魂深处的呻吟。
完了。我这辈子搞不定眼妆了。
就在我拿卸妆水疯狂擦脸的时候,手机响了。备注是"陈默先生(现任肉身)",我接起来语气不善:"干嘛。"
"你在化妆。"黄泉陈述。
"你怎么知道?"
"你在我梳妆台前坐着的监控画面共享到我这边了。我装的。"
我差点把手机捏碎。"你在我房间装监控?!"
"安全性考量。这具身体的世界线有潜在威胁,我需要对你的日常状态做基本监测。"她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你这妆确实不行。左眼皮的晕染范围太大了,会显得妆面脏。"
"……你是打电话来嘲笑我的?"
"我是来教你的。"她顿了顿,"把手机架在镜子前面,开视频。我指导你。"
我沉默了五秒,然后把手机架好,打开视频通话。屏幕里出现一张我熟悉到有些陌生的脸——那个三十岁的程序员陈默,穿着我衣柜里最贵的一件白衬衫(还是当年面试时买的),头发打理得整齐不少,眼底的黑眼圈淡了,整个人看起来居然像是被"养"好了。
她冲镜头点了下头。"眼影盘里有三个颜色。拿最浅的那个,用中指指腹蘸取,先涂满整个眼窝打底。"
我照做。手有点抖,但涂上之后发现确实比刚才直接上深色自然很多。
"然后中间色,用刷子从睫毛根部向上晕染。"她隔着屏幕指挥,"手势轻,左右扫而不是来回蹭。对,就这样。"
五分钟过去了。我额头冒了层薄汗,但两只眼睛的眼影居然均匀地铺开了,没飞粉没结块。黄泉在屏幕那头继续指导我画眼线,她的方法很奇特:把眼线笔横过来用侧面轻轻压在睫毛根部,像盖章一样一点一点印过去。
"你看,不需要一笔画完。"她说,"你不是女人,不用追求那些花哨的技巧。能达到及格线就行。"
"我怎么感觉你在歧视我。"我嘴上这么说,手上乖乖按她教的做了。两边眼线居然对称了,虽然细得像没画一样,但确实让眼神显得柔和了不少。
"唇釉涂一点在唇峰和唇中,用指腹拍开。"她最后说。我按她说的弄完,镜子里那张脸看起来跟刚才判若两人。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化了妆,但整张脸的神采提起来了,那种天生的凌厉感被柔化了一层,眉目间多了些温润的意味。
我盯着镜子沉默了很久。"……居然还行。"
"本来就行。"黄泉在屏幕那头点了下头,"衣柜左边第三格有件浅灰的外套,那件配这个妆。灯会那天穿。现在去卸妆,该吃午饭了。"
我有点恋恋不舍地又照了两眼镜子才去洗脸。卸妆的时候心想,这玩意儿确实有魔力,我一个大老爷们花了四十分钟搞砸,又被远程指导十分钟救回来,这种成就感居然跟当年写出第一个能跑通的排序算法差不多。
等等。我为什么在跟化妆建立情感联结。陈默你醒醒。
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天。我逐渐摸索出黄泉这具身体的日常用法,比如洗澡的时候长发要先用护发素才能梳开,比如睡觉时如果不把刀放远一点第二天起来会被硌出腰印,比如喝奶茶的时候要注意吸管的角度不然会蹭到唇釉。
我甚至还学会了用黄泉的力量做精细化操作。那根削掉的避雷针后来我趁夜给修回去了,手段就是把断裂的部分接上再用细微力量焊合。过程比我预期顺利,大概是因为黄泉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在帮忙,我只需要给出意图,力量就会自动以最优路径执行。
但最让我头疼的是另一个问题。
某天中午我下楼取外卖,在电梯里碰到了一个不该碰到的人。隔壁邻居,看着面熟,应该是这栋高档公寓楼的某位住户。她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热情地打招呼:"哎呀,黄小姐今天在家呀?上次你说的那个养猫的建议太管用了,我家布偶现在天天睡猫窝不闹腾了!"
我端着外卖袋子僵在原地。黄泉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跟邻居有来往?还聊过养猫?
"啊……不客气。"我干巴巴地说。
邻居笑眯眯地继续:"对了,上次你提的那个相亲对象怎么样了?就是那位……呃,仙舟什么来着?"
我差点把外卖袋子捏扁。"她——不是,我——你——"
"哎哟我懂我懂,这事儿不急。"邻居拍拍我的肩膀,电梯到了一楼她先出去了,临走回头冲我挤眼,"你条件这么好,慢慢挑嘛。"
电梯门关上。我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黄泉在这栋楼里跟邻居聊过相亲的事?她到底拿我这张脸在这边搞了多少社交活动?
掏出手机立刻拨过去。
"你在小区里跟别人说我在相亲?"
"嗯。"对面云淡风轻,"邻居王姐主动问的,说前几天看到一个特别俊的男士从我家出去——那是来找你相亲的意思吗?我说是,她就很热心地说她表弟也不错,要不要一起见见。"
"所以你——"
"我帮你拒了。说你已经有约了。仙舟那位。"
我扶着电梯墙壁闭了闭眼。"你知不知道这样搞得我在这个小区里的风评变成了'那位神神秘秘的漂亮姑娘在跟外星的什么将军相亲'?"
"这是事实。"黄泉说完补充了一句,"你现在换身份了,总得有个解释。邻居以为你是在正常谈恋爱,反而不会多问。"
她说的居然有道理。
我拎着外卖回到楼上,拆开袋子坐下来吃。盒饭是楼下那家川菜馆的,水煮牛肉配米饭,辣得我灌了两杯水还是觉得舌头疼。黄泉这身体好像不太能吃辣,我吃到一半被迫叫了杯冰奶茶解围。外卖盒推远的时候我顺手打开了和景元的聊天框。
最新的对话里他发了一张桂花树的照片,说是云骑军营地后面那棵,已经开花了。配文:"到时桂花糕便用这树上的花做。姑娘若不介意,还可酿些桂花酒,灯会后带些回去。"
我咬着奶茶吸管看着那棵树的照片。确实好看,枝头一簇簇明黄的小花,在仙舟特有的暖色光线下像个发光的球。景元拍照的角度很随意,大概就是路过顺手拍的,但构图里带着某种悠闲的、不慌不忙的笃定。
"你这将军当得可真清闲,"我打字回他,"天天拍花花草草。"
他秒回:"哈哈,休沐嘛。公务再忙也有偷懒的时候,这不正巧,偷懒偷出了一树好花。"
我喝了口奶茶。嘴角有点翘起来,我立刻压平了,对着客厅空荡荡的墙面清了清嗓子。不对。我在笑什么。他拍花关我什么事。这哥是黄泉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对,黄泉安排的,不是我自己同意的。
但灯会那天确实得认真准备一下。我翻了翻手机日历,忽然想起一件事。
灯会那天,是周六。
我切到"陈默先生(现任肉身)"的聊天框问她:"周六你不上班吧?"
"双休。"
"那灯会那天你是自己去还是我这边……"
"我去不了。"她回得干脆,"你那具身体没有空间跨越能力。我只能待在地球。"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愣。所以灯会只有我一个人去?顶着黄泉的脸去见景元?没有任何后备支援?连个在旁边递话或者帮我打圆场的人都没有?
"你紧张了。"黄泉又发来一条,陈述句。
"我没有。"
"你有。"
"我紧张个屁,我连大卡车撞过来都没紧张。"
"那你为什么在问我周六的安排。"
"我那是——"我打了一半字删掉了,重新打了句"算了不跟你扯,我去练练怎么把奶茶店的裂隙封得更干净。"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远。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天色渐沉,夕阳把窗帘染成橙红色。我靠着沙发仰头望天花板,黄泉的呼吸很浅,胸前几乎没有起伏。这具身体的气息沉静如深潭,但胸腔深处那颗心在跳得有点快。
为了让自己冷静,我开始翻手机里关于仙舟灯会的资料。网上的游记描述得挺详细:盏盏霄灯沿长街升起,铺成一条倒悬的星河;街边有卖各色小吃的推车,糖葫芦、糯米糍、烤串;说书人在茶楼门口摆张桌,一拍醒木能讲半宿;还有些小摊卖彩绘面具、手工风铃之类的东西。
看起来就像古代庙会,但背景换成仙舟的空中楼阁和盘旋的星槎。我应该能适应。
只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夜深了,我洗漱完躺回床上。枕头边摆着那柄白骨长刀,幽光在黑暗中隐隐流转。我侧身看着它,忽然轻声说了句:"你当初用这刀的时候,有没有砍过什么不该砍的东西?"
刀不说话。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开始练化妆,练一周应该能稳定掌握;再练练力量微操,免得灯会上不小心捏碎谁的手;然后那件灰色外套得提前熨好,鞋也要擦干净。
脑子里的清单拉完了一条又一条,像项目上线前的最后冲刺。但项目上线有测试环境预发环境正式环境,这次上线直接面对景元,连rollback的机会都没有。
"完蛋,"我对着黑暗嘟囔,"这比明天早会汇报还紧张。"
然后我睡过去了。梦里全是桂花树和金色霄灯,背景音是某个美妆博主在喊"宝宝们今天我们来画一个仙气飘飘的约会妆"。
这个梦太奇怪了,但我没醒。
第三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里躺着景元凌晨发来的一条消息,时间戳写着三点十七分。我迷迷糊糊点开看,是一段简短的文字:
"方才巡查时路过灯市,工人在试灯。满天都是,像星河落下来。忽然想,到时候该带你去哪一盏底下许愿。晚安。"
我抱着手机坐在床上,窗外的晨光正慢慢漫进来。黄泉的侧脸被照得微暖,睫毛在眼下投了道很浅的影。我低头打了半天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早安。"
发出去之后我锁屏起床,出门去楼下买早餐。电梯里又碰见那位邻居王姐,她看见我就笑:"今天气色不错呀!又去见那位仙舟将军?"
"没有,"我把豆浆吸管拆开,"周六去。"
"哎哟那快了快了!"王姐拍手,"回头带点特产回来呀!"
我咬着吸管冲她点头。电梯门打开,早晨的阳光涌进来,街面上人来人往。我走在去早餐店的路上,手里攥着手机,步子比前几天轻快了一点。
至少今天眉毛画对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