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当天,我从早上六点就醒了。
闹钟还没响,被自己心跳吵醒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花十秒钟回忆自己到底为什么要紧张,然后想起了答案:今天要去仙舟见景元。跟一个在虚构游戏里当将军、现实中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非人类一起逛灯会,名义上是相亲,背后是黄泉一手操办,而我本人三十年来唯一正经约过的异性只有大学时期食堂阿姨多给我打的那勺红烧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三秒,然后爬起来去洗漱。
今天的流程我昨天晚上用手机备忘录列好了:①洗漱护肤(黄泉的洗面奶挺好用,不紧绷);②化妆(经过一周练习我现在已经能在十五分钟内搞定淡妆);③穿那件浅灰外套配深色内搭(提前两天熨好了挂在衣柜门口);④吃早饭但不要吃太饱(怕桂花糕塞不下);⑤出发去仙舟(通过斩开空间通道)。
我站在镜子前面,对着那张熟悉的冷淡面孔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动手。浅色打底,中色晕染,眼线慢压,唇釉轻拍。一套流程走下来居然行云流水,跟写熟的代码一样不用动脑子就能跑通。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眉毛没有飞走,眼影没有结块,嘴角那点天生的冷意被我刻意抿了抿压下去了点,换上一种介于"平静"和"心情不错"之间的微妙弧度。
好像,还行。
灰色外套上身效果比我想象中好,剪裁利落又不失松弛感,领口恰好露出内搭的深色边沿。黄泉的身材比例本就极好,这衣服一穿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我把刀别在腰间,刀鞘的暗纹和外套搭在一起居然毫无违和感,像某种精心设计的配饰。
出门前我给黄泉发了条消息:"我出发了。"
那边回了个"好"字。隔了三秒又跟了一句:"桂花糕好吃就多吃点,不好吃也别砍人。"
我对着手机笑了一声,锁屏抬脚跨进自己劈开的空间通道。紫光在身前裂开,仙舟的暖风扑面而来,带着某种混合了檀香和糖炒栗子的奇妙气味。
落地点是景元指定的。一处城郊的高台,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灯市长街。我站稳之后先环顾了一圈四周,仙舟的建筑风格比游戏里看到的还要精细,飞檐翘角在暮色中镀着金红色的霞光,楼阁之间垂挂着成串的霄灯,已经有几盏亮了起来,像提前升起的星星。
"来得好准时。"
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我转身。景元今天没穿那身将军铠甲,换了一件浅青色的长袍,袖口宽大,腰束玉带,银白长发利落地半束在脑后。他肩上没有狮子,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战场上的锐利,多了点凡尘中的闲适。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见我转身便扬了扬:"桂花糕,刚出笼的。"
我走过去两步,在他面前站定。暮色在他金红色的眼眸里映出暖光,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装束,目光在我腰间的刀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笑了。
"姑娘这身利落。"他说,语气里没有客套,倒像是真心在夸奖,"配刀来逛灯会,在下还是头一回见。"
"以防万一。"我说。
"防什么万一?"他问,那双眼睛里笑意浮动。
"防桂花糕不好吃。"
景元愣了愣,然后朗声笑起来,笑声被傍晚的风送出很远。他把油纸包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时指尖碰到他手指,温度正常,不凉不烫,皮肤触感跟普通人一样。但他手指比我长一些,骨节分明,一看就是握惯了刀兵的手。
"边走边吃?"他提议,朝灯市长街的方向侧了侧头。
我点头,把油纸包打开一条缝。桂花糕还温热着,淡金色的糕体上缀了细碎的桂花干,甜香扑鼻。我捏了一块咬了一口,松软绵密,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不腻不齁。
"嗯,"我舔了下嘴角的碎屑,"还行。"
"就只是还行?"景元偏头看我,表情有点委屈,"我可是盯着后厨蒸了三锅才挑了这笼最好的。"
"那再加一分。"我叼着桂花糕含糊地补了一句,然后迈步朝灯市方向走。他跟上来,步伐不紧不慢,跟我并肩而行。
灯市长街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道旁两排霄灯沿着屋檐垂挂下来,整条街被照得亮如白昼,但光线是暖黄色的,不刺眼,像被旧时光泡过的琉璃。两侧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糖葫芦的甜、烤串的焦香、新蒸的点心的白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让人恍惚。
景元走在我左侧,替我挡开了一拨迎面跑来的人潮——一群孩子举着风车闹闹嚷嚷地冲过去,他伸手虚拦了一下,把那些小家伙引到另一侧,然后很自然地收回手,看我一眼:"人多,可别走散了。"
"我能走散?"我抬起手里的桂花糕晃晃,"我是来吃遍你推荐的所有摊位的,走散了找谁结账。"
他笑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个钱袋,"那在下可要破费了。"
"堂堂将军还怕被吃穷?"
"怕的,"他煞有介事地叹气,"云骑军俸禄不多,我还养狮子。"
我咬着第二块桂花糕忍着没笑。这人说话的时候脸上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但你琢磨一下就能品出底层的东西——他在主动找你聊,把对话的节奏交到你手里,自己负责接梗和延展。说白了就是聊天这门手艺,他练了至少几百年。
我们沿着长街慢悠悠地走。路过一个画面具的摊子,景元停下来看了两眼,回头跟我说:"要不要试试?这种彩绘面具戴上去旁人认不出,灯会上很多年轻人喜欢。"
我看着摊上那些画着狐面、鸟首、祥云纹的面具,挑了张最简单的素白半脸,付钱戴上。面具只遮了上半张脸,露出口鼻和下巴。景元也挑了张,金赤的狐面配他那头发色居然格外合适,他戴好之后转过来看我,那双金红色的眼睛在面具后面弯了起来。
"好看。"他说,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不错。
我把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瞪了他一眼:"你顶着一张狐狸面具夸我好看,我怎么感觉你在骂我。"
"冤枉,"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在下方才夸的是灯笼。"
我追着他抬手作势要打,他哈哈笑着往后躲,旁边卖糖画的摊主被我们撞到桌角,一锅热糖稀差点泼出来。我眼疾手快伸手一托,一丝极细微的力量从指尖送出,把锅稳稳定住。摊主愣了愣,然后忙不迭道谢,我摆摆手拉着景元赶紧撤。
走远了之后景元低头看我拽着他袖口的手,目光若有所思。
我意识到自己还攥着他袖子,立刻松手往回缩。但他动作比我快,反手虚虚拢住我手指,力气很轻,我没挣开。
"刚才那手挺利落的,"他低头看着我的手,声音里笑意收了几分,换了种正经的语气,"那锅要是泼了,今晚我们怕是要被全街的人追着骂。"
"身为令使这点基础操作还是有的。"
"那令使小姐,"他抬眼,金红瞳孔里映着霄灯的碎光,"下个摊子要不要试试那个?"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摊卖手工糖的。糖块被做成各种小动物的形状,晶莹剔透,装在竹编的小筐里。摊主是个老伯,正舀着糖浆往模具里倒,手法飞快。
"你想吃那个?"我扭头问他。
景元摇头,松开我手指朝摊子扬了扬下巴:"那位老伯的糖倒是不稀奇。稀奇的是后面那桌。"
我顺着看他指的方向。糖摊旁边有张小桌,围了三三两两的人,桌上摆着个铜制的转盘,转盘上画了各种图案。旁边竖了块牌子,用飘逸的毛笔字写着:投壶命中者可转糖盘一次,转中者得对应糖人。十文钱三次机会。
"投壶?"我转头看他,"你让我去投壶赢糖人给你?"
"是让你去赢个糖人给我。"他笑着更正,"在下投壶水准一般,怕丢人。但看姑娘方才那手定锅的功夫,准头应该不差。"
我沉默了两秒。"我投中了你就请我吃下一家的烤串。"
"成交。"
我走到投壶桌前。投壶壶口细窄,离线大概三米远,这种距离对普通人来说确实需要点准头。但对一个能拿刀尖精准戳中空间裂隙核心的令使来说……我拿起桌上备好的箭矢掂了掂,随手掷出。
箭矢划了道漂亮的弧线,落进壶口,叮的一声。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几声低呼。景元站在我旁边,双臂环胸,狐狸面具下的嘴角弯着。我冲他扬了扬下巴,然后拿了第二根、第三根,三发全中。
摊主老头笑呵呵地递来一个竹签,让我转盘。我随手一转,指针晃晃悠悠停下,落在一条鱼形糖人的格子上。老头手脚麻利地从模具里取了个晶亮的鲤鱼糖出来,用油纸包好递给我。
我转身把糖塞到景元手里。"喏,你的。"
他低头看着油纸里透出金红光泽的鲤鱼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姑娘出手爽快。"他把糖小心收好,"该兑现承诺了。下一家烤串,我请。"
我们在烤串摊前站了十分钟。景元点了牛肉串、羊肉串、鸡脆骨、烤年糕,还有两串我最开始多看了两眼的**烤翅。摊主翻着铁签子的动作熟练得像在打太极,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味飘得附近几桌的人都在回头。
我咬第一口牛肉的时候,景元正慢条斯理地剥烤年糕外面的竹叶。
"如何?"他问。
"比桂花糕强。"我嘴硬。
"那明日我让后厨再蒸一笼,配辣椒粉试试?"
我差点被牛肉呛到,瞪了他一眼。他笑着把剥好的年糕递过来,我下意识接了咬了一口,年糕外皮烤得微焦,里面软糯拉丝,调味料咸香适中。好吃。
吃完烤串我们沿着长街继续走。霄灯的数量越来越多,走到街尽头的时候视野豁然开朗,是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古树,枝干虬结伸展向夜空,每一根枝桠上都挂满了霄灯。树上树下全是人,三三两两地聚着,有些在低头许愿,有些把手里的小纸条塞进灯罩里,然后目送灯盏飘向高空。
"这儿是灯会主场,"景元在我旁边停下脚步,仰头看那棵树,"那些霄灯能带着愿望升到天穹顶,传说愿望在那儿被星辉浸润之后会慢慢实现。"
我抬头看着满树的流光。成千上万盏霄灯在枝头轻轻晃动,暖黄的光点在风中明明灭灭,像一整条被倒悬的银河落在了人间。这种场面比游戏CG带来的冲击力大太多了,我的视线从树梢慢慢滑下来,最后落到旁边景元的侧脸上。他被满树的灯光照着,轮廓嵌进暖光里,眉眼舒展,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满足的弧度,像一只终于逛完街心满意足的猫。
"你的愿望是什么?"我脱口问了句。
他偏头看我。那双金红色的眼眸在满树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瞳孔深处有细碎的光在浮动。"我啊……"他想了想,"活太久了,许愿许得都不太当真了。不过今天倒是有个新的。"
"说来听听?"
他不答,反倒反问我:"你呢?若让你许个愿,想许什么?"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个答案:想换回自己的身体?但黄泉那具身体她还在好好用着,我俩目前这个状态好像也没那么糟糕。想回去上班?不,我疯了才想回去上班。想让我妈别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保健品?那是陈默他妈,跟黄泉有什么关系。
最后我想起那棵奶茶店后面的橘猫,想起黄泉今天早上说的"不好吃也别砍人",想起那些练习了无数遍的化妆步骤,想起景元给我发的每一张桂花树和宵灯的照片。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还没想好。"
景元笑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两张薄薄的纸条,递给我一张。"不急,先写下来。等想好了灯还在那儿,塞进去就是。"
我接过纸条和不知从哪变出来的一支笔,低头想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墨点慢慢洇开一个小圆。最后我写了五个字,折好,攥在手心里。
景元也写完了,他折纸条的动作轻快从容。我们并肩走到古树下一根较低的枝桠前,他伸手把我那盏灯的灯罩打开。
"放进去吧。"他说。
我把纸条塞进灯罩,他合上盖子,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火折子,轻轻点燃灯芯。金色的火光亮起来,暖意从灯罩里漫出,映在我们两个人之间。他托着灯盏底部,把它稳稳地挂上枝头。灯盏轻轻晃了晃,然后静下来,融进满树流光之中。
我抬头看着那盏灯加入星河。它不大,跟其他千百盏灯混在一起,辨认不出哪盏是我哪盏是他。
"写了什么?"景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懒洋洋的。
"你写了什么?"
"你先说。"
"你先说。"
他转头看我,那双眼睛被灯光映着,笑意浓郁。"我说了怕吓到你。"
"你说,"我双手插兜抬下巴,"我黄泉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把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夜风和周围人声混在一起,我没听清,只捕捉到几个尾音。我侧过身凑近:"什么?没听清。"
他忽然伸手过来,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我别在耳后的发丝。动作快到像错觉,然后他收回手,笑着说:"我说,方才那盏灯下许愿的时候,你睫毛上沾了桂花糕的碎屑。"
我伸手去摸自己的睫毛,摸到一点细末的渣。手指捏下来一看,确实是桂花糕的颜色。
"你——"我指着他,"你刚才说了那么长一段话就是为了逗我摸睫毛?"
"是让你摸睫毛,"他笑着后退一步躲开我作势要踹的脚,"不然呢?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我收回脚站直了,把指尖那点桂花屑弹掉。"……没以为。走了,下一家。你说还有卖糯米糍的。"
"这边这边,"他侧身引路,长袍的袖摆拂过我手臂,"糯米糍摊子在东街,他家馅料有三种,豆沙、芝麻、花生。我建议都尝一遍。"
我跟着他走。满树的霄灯在身后铺成一片温暖的光海,人群的喧闹声被夜风揉碎了灌进耳朵里,带着糖浆和香料的气息。景元的背影在灯光里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末端堪堪够到我的鞋尖。
我低头看着那道影子的交集,把兜里的手又攥紧了一点。指尖触到那截写完了愿望的纸条的边角。不对,愿望已经放进灯里了,手里这个是我写废了重新拿的一张,还没折呢。
摊开来瞄了一眼。上面那五个字简单直白,跟我的书法水平一样毫无美学价值。
"明年还来吃。"
我赶紧把纸揉成团塞回兜里,大步跟上前面那个青袍银发的身影。他正回头看我,金红的瞳孔在夜色里亮得像两盏小灯。
"糯米糍要凉了,"他说,"你走快点。"
我迈大了步子,衣摆卷过夜晚的暖风。灯市长街的尽头有新的光亮在等人,而这人啊,活了几百年了还在等我一块儿去吃糯米糍。
谁看都觉得离谱。
但我好像也没那么想换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