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回来的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桂花香醒的。
不对,准确地说,我是被邻居王姐按门铃吵醒的,开门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袋桂花糕,笑盈盈地塞进我怀里:"昨晚那位仙舟将军送你回来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看见了,多俊呐!这是自家蒸的,给你补补!"
我攥着那袋还烫手的桂花糕站在玄关,睡眼惺忪地点头道谢,关门之后低头看了看那袋糕,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睡得皱巴巴的睡衣,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她看见景元送我回来?昨晚他把我送到小区门口就回去了啊,总共也就站了三分钟说了句"晚安"挥了挥手就走,王姐在阳台上看了多久?
而且"给你补补"是什么意思。补什么。我昨晚干了什么需要补的事情吗。
我拎着桂花糕进了厨房,倒了杯水,坐下来边吃边看手机。昨晚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景元发的"到了"和我回的"嗯",时间是十一点四十。那时候我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全是霄灯、桂花糕、还有他伸手碰我那撮头发时指尖的温度。
我现在有个很严重的问题。
我好像,不讨厌那个人。
这是个大麻烦。我原来是个三十岁的直男程序员,恋爱经验为零,对人际关系的处理方式基本分成三档:工作关系、酒肉朋友、路人。景元被我划进了哪一档目前还没有定义,但可以肯定的是,昨晚分开之后我花了二十分钟才睡着,而且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不对。陈默你清醒点。你是个男的。你三周前还在为项目上线通宵改bug,现在你在这里考虑"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你的灵魂已经被黄泉那张脸的颜值带偏了?还是被那个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用桂花糕收买了?
我啃完最后一块桂花糕,把手指上沾的糖粉舔掉,刚准备去洗漱,手机就亮了。
景元的消息:"早安。醒了吗?"
我咬着吸管杯的边沿犹豫了两秒,回:"醒了,在吃邻居送的桂花糕。"
"邻居送的?比我的好吃?"
"你那个也不错。"
"那就好。"他发完这句停顿了一下,然后跟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到他带着点慵懒笑意的声音:"今日有个事想问问姑娘的意思。将军府明日有个小宴,几位同僚与旧友来坐坐,很是随意的那种。你若得闲,愿不愿意来坐坐?"
我看着那条语音条转了转,深吸一口气,先把语音条转成文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心里那台"风险评估"机器开始高速运转。将军府。小宴。同僚旧友。也就是说我要去见他认识的人?以"黄泉"的身份?在仙舟的社交场合里以什么身份出现?"景元将军的相亲对象"?"前几天一起逛灯会的令使小姐"?他打算怎么介绍我?
我把这个疑虑打了字发过去。
他回得很快:"就说是一位新认识的朋友,在灯会上谈得来,便邀来坐坐。如何?"
一位新认识的朋友。在灯会上谈得来的。行,这个台阶铺得够平,我顺着下了也不算尴尬。我盯着屏幕想了想,打了"好"字发出去。然后迅速补了句:"几点?穿什么合适?"
"申时。不必太正式,也别太随性就好。"
"你这标准跟甲方说'感觉不对再改改'有什么区别。"
他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然后说:"那就穿你灯会那身吧,很好看。"
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根有点烫。这老狐狸夸人的时候语调平平淡淡的,杀伤力却格外大。
下午我开始为明天的将军府小宴做准备。先翻了翻衣柜找那件灰外套,发现昨晚沾了点糖浆印子,赶紧送去干洗。然后练习了一遍化妆,确保明天发挥稳定。做完这一切之后我觉得还不够,于是打开了某个仙舟生活论坛,搜索"将军府做客注意事项"。
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景元早年的一篇专访,标题写着"景元将军:关于'府上做客可否带礼物'的问题,我的回答是带什么都行,带了桂花糕更好。"
我把手机放下了。
第二天申时我准时抵达仙舟。这次落地点在将军府侧门,按景元事先给的路线走进去。府邸比我想象中清雅很多,没有那种夸张的雕梁画栋,庭院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子路两侧的苔藓被养护得翠绿柔软。
景元迎出来的时候我正站在这片绿苔上发呆。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比灯会那天的青袍显得更随性些,头发甚至连束都没束,直接披散着。发梢垂在肩头,被午后阳光照出一层银亮的柔光。
"来了?"他笑着朝我招手,袖子垂下来时露出小半截手腕,"里头茶刚泡好。"
我跟着他穿过抄手游廊往正厅走,一路上碰见两个端着茶托的小厮,看见我都低头行礼。我有点不自在,步子放慢了一些。景元察觉到,侧头跟我说:"不用拘束,今天来的都是老熟人,没人会在意那些虚礼。"
正厅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是我认识的——丹恒,那张冷峻的面孔太有辨识度,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一本什么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气质沉静的中年男人,瓦尔特·杨。他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热气,看见我时礼貌地点了下头。第三个人我不认识,一位年轻女性,穿着仙舟风格的裙装,眉眼含笑,正剥一颗橘子的皮。
"介绍一下,"景元很自然地把我引到桌边坐下,自己在我旁边落了座,"这位是黄泉,我在灯会上认识的朋友。诸位想必听过她的名字。"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脸上。
丹恒的目光最微妙。他那双冷澈的眸子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景元,又转回来。"我见过她。"他说,语气很淡,"在那些……征婚启事上。"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征婚启事。黄泉用我那具身体散发的那份"润色版"征婚启事。这玩意儿在星际间流通了这么广吗?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嘴角抿出一个含蓄的笑:"确实见过。我当时还以为是哪位朋友开的玩笑,便没有理会。没想到……是认真的?"
"认真的认真的,"景元替我倒了杯茶推过来,"不过黄泉姑娘本人对此不太知情,那些启事是她一位朋友代为操办的。"
"那启事上说的'不求容颜秀丽,但求性格相合',"那位陌生女性忽然开了口,她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天真的好奇劲儿,"合的是黄泉姑娘的性格,还是那位朋友替她选的性格?"
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这个问题问得精准,精准到像一把小刀轻轻戳在某个穴位上。但景元笑了一声,替我接了过去:"性格嘛,相处过才知道。黄泉姑娘和我逛了一晚上灯会,脾气很好,至少没嫌我话多。"
那个女性笑起来,橘子瓣塞进嘴里,不再追问了。她冲我眨了眨眼,轻轻说了句:"我叫白露。"
我回她一个微笑,心里的大石头放下了一半。但另一半还悬着——因为丹恒的目光一直没有从我身上完全移开。他翻了一页书册,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黄泉姑娘与那位代发启事的朋友,关系很好?"
这个问题刁钻。我大脑飞速运转,想着怎么回答才不会牵扯出"我现在的身体和那个发启事的人灵魂互换了"这种宇宙级难题。但景元又替我挡了,他漫不经心地说:"那朋友我也有过几面之缘,人很有意思。具体的下次见面你自个儿问她?"
丹恒看了景元一眼,嘴角几乎看不出地动了动,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不再说话了。
我喝了一大口茶压惊。茉莉花茶,清香温润,入喉的时候那股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把紧绷的后背肌肉也松开了些。景元在旁边慢悠悠地跟瓦尔特聊着什么仙舟基建项目的话题,白露凑过来跟我小声说将军府花园里有只特别胖的锦鲤,我问有多胖,她说上次喂食的时候那鱼跳起来溅了她一脸水。
"就那么大吗?"
"比那大!脸盆那么大!"
我们俩压低声音聊着鱼,景元那边的谈话告一段落,他侧头看了一眼我和白露交头接耳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宴席比我想象中轻松。菜品不铺张,几道小炒一锅清汤,白瓷碗碟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景元招呼大家动筷,自己先夹了块糖醋排骨放到我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同桌几个人都看到了但谁也没说什么,只有丹恒端碗喝汤的姿势僵了零点几秒。
吃到后半程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小厮通传,说有位"自称来自星核猎手的客人"求见将军。
景元放下筷子,脸上笑意淡了几分。"星核猎手?谁?"
"那位客人说叫卡芙卡。"
我攥着筷子的手一紧。卡芙卡?这个世界的卡芙卡?那个游戏中优雅又危险的女人?她来这儿做什么?我下意识看了景元一眼,他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然后站起身来:"让她进来吧。"
卡芙卡走进正厅的时候,整间屋子的氛围微妙地变了。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紫色套装,头发高高盘起,姿态优雅从容,脸上挂着一抹让人拿不准到底是友善还是锋利的微笑。她先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掠过丹恒、瓦尔特、白露,最后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啊,找到你了。"她说,语气像在说"超市的优惠券找到了",然后朝我迈了两步,"黄泉,好久不见。"
等等。好久不见?原版黄泉跟她熟吗?我在脑子里飞速搜刮游戏剧情,黄泉和星核猎手之间好像确实有些交集……但具体什么程度我不记得了!我是个靠抽卡看立绘的玩家不是考据党!
景元不动声色地往前移了半步,这个动作极其细微,但恰好让我和卡芙卡之间的视线被隔开了一点。"卡芙卡女士来找黄泉,是有什么要事?"
"私事。"卡芙卡笑着说,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我听说黄泉最近在征婚,便想来问问——怎么没人通知我?"
厅里安静了一瞬。白露手里的橘子掉在了桌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但嘴角肌肉出于求生本能扯出了一个礼貌的笑。"那件事……嗯,是我朋友帮我做的,有些细节我也还在了解中。"
卡芙卡歪了歪头。"朋友?哪一位朋友?"
"一位……呃……热心肠的朋友。"
景元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我偷偷在桌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卡芙卡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慢悠悠转了一圈,然后笑意更深了。"原来如此。那看来我来得不太巧,你们正在吃饭。不如改日——"
"不急,"景元忽然开口了,语气是那种又闲散又笃定的调子,"来都来了,坐下一起吃点?"
卡芙卡看了他两秒,然后拉了张空椅坐下。她坐的位置恰好在桌子的另一头,对面正对着我,中间隔了一整桌菜。我低头扒饭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像某种温柔的、但随时可能抽出来捅你的丝线。
丹恒放下书册端起汤碗,低声说了句:"这顿饭吃得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我觉得今天的议题已经超出了基建范围。"
白露小声跟我说:"黄泉姐,你认识的人好多啊。"
我:"……是的,我也刚发现。"
这场面太诡异了。一张桌子坐了仙舟将军、星核猎手的高层、无名客的前成员、现任龙尊和白露,而所有矛盾的焦点是我——一个灵魂是三十岁程序员的外来者。我能感觉自己的发际线在后退(尽管黄泉这具身体不会有这种困扰),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往外冒。
景元忽然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小指。力道轻得像试探,又准确得像瞄准。我侧头看他,他正端着酒杯跟卡芙卡说着什么场面话,脸上笑意从容,但桌下的手指在我指节上点了两下,然后收了回去。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别慌,我在。
我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喝了口汤。汤有点烫,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暖意顺着嗓子一路淌到胃里去,把胸腔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紧张暂时压了下去。
这顿饭在一种"表面和平底下暗流涌动"的氛围里结束了。散席之后卡芙卡最先告辞,临走前她走到我身边,低下身在我耳边轻飘飘说了句:"下次有空来我那儿坐坐,我有话想跟你说。单独。"然后她拍了拍我的肩,踩着高跟鞋悠然而去。
丹恒和瓦尔特也先后告辞。白露跟我挥了挥手说"下次来找你喂鱼",然后蹦蹦跳跳走了。
人都走完了。正厅里只剩我和景元两个人。桌上残羹未收,桂花树影从窗外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摇摇晃晃。我靠着椅背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衬衫都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累坏了?"景元递了杯新茶过来。
我接过仰头一口闷了。"你管这叫小宴?"
"是小宴。"他无辜地眨眼,"只来了几个人。要是大宴,能坐满整个偏厅。"
"……你下次能不能提前预警?"
他低头笑了一下,肩头银白的发丝滑落一缕。"这次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提前告诉你到场人物清单,附赠每人三句简介,如何?"
"再加一句他们的八卦。"
"成交。"
他送我到将军府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仙舟的暮色跟地球不一样,天边是一层层的紫和蓝交叠,像打翻的调色盘。他站在门廊下,月白衣袍被晚风拂动,银白长发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今天多谢你。"我说。
"谢我什么?"
"谢你挡枪。我快被卡芙卡问穿了。"
他笑起来。"我是东道主,理应替你挡。下次若还有这种情况……"
"还有下次?"
"说不准。"他看着我,那双金红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格外亮,"毕竟你那位朋友发的征婚启事,传得还挺远的。说不定过几天又有人找上门来。"
我沉默了一瞬。"那我回去让她把启事撤了。"
"不急。"他微微低头,声音低了半度,"撤了也行,不撤也行。反正,"他抬眼看我,嘴角弯起来,"目测已经有人排上号了不是?"
我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对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话,最后憋出一句:"排队的人多着呢,你排第几?"
他想了想,认真作答:"按目前进度,我排第一。后面有几个赶超的也追不上。"
我努力维持住脸上的平静表情,转身跨进空间通道,头也不回地说:"走了,下次再说。"
通道合拢的瞬间我听见他的笑声从身后追过来,温温的,带着桂花和晚风的气息。
回到地球的公寓里,我靠着门板站了十秒钟,然后捂着脸蹲了下去。黄泉这具身体的耳垂烫得能煎蛋,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整个人有种奇怪的眩晕感。我摸出手机想给黄泉发条消息,打了半天字又全删了,最后只发了句:"你赢了。"
对面秒回:"什么赢了?"
"你那征婚启事。景元确实……还行。"
我发完这句就把手机扔沙发上,走进浴室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人眉梢眼角都挂着某种奇怪的神采,嘴唇不自觉地弯着。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句:"陈默你完了。"
镜子里的人还在笑,收都收不回去。
我伸手摸了摸嘴角,算了,笑就笑吧。
反正也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