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快递电话吵醒的。
不，准确地说，是被快递电话吵醒的时候手肘又把搁在床头的刀给撞到了地上。那刀落在地板上的声响堪比一口铁锅砸瓷砖，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长发糊成海带，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得嗡嗡响。
"喂？您好，您的同城急送到了，麻烦下楼签收一下。"
我迷迷糊糊报了门禁号让他放楼下储物柜，然后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黄泉那张脸睡眼惺忪，头发乱得像个刚被台风卷过的稻草人，嘴角还挂着一道口水印。我面无表情地擦掉，开始刷牙。
等收拾好下楼取件的时候，储物柜里躺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巴掌大小，榫卯结构，表面打磨得光滑油润，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没有寄件人信息，但我拆开盖子就看见了里面一张纸条，笔迹飘逸，写着："桂花枝，今早新剪的，放书房窗台能香好几天。"
就这一句。没署名。但那个"今早新剪的"措辞我太熟了。
我抱着木盒站在小区储物柜前面，早晨的风吹过来把黄泉的长发吹得往后飘。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枝桂花，花穗密匝匝的，嫩黄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我把盒子盖好，转身上楼。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半拍，电梯里照镜子的时候发现嘴角翘着，赶紧压下来。
到家把桂花枝插进一个马克杯里（黄泉家没有花瓶，我暂时用喝水的杯子代替），放在客厅窗台上。阳光照进来把那簇小花照得透亮，整间屋子弥漫开一股清甜的桂花香。
然后我给景元发了条消息："收到了，插在窗台上。"
他秒回："马克杯？"
"用马克杯怎么了。"
"挺有创意。我家那棵桂花开得正好，你那儿要是香淡了再告诉我，我剪新的。"
我对着这条消息盯了三秒。他说"再告诉我"。也就是默认了之后还会送。我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最后只回了个"嗯"。
然后我拨通了黄泉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背景音里隐约有键盘敲击声。"什么事？"
"你还在用我那台电脑上班？"
"在。今天有个数据报表要做。"她说完停顿了一下，"你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仙舟那个将军又送东西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就差把'心情很好'四个字写在脸上了。我共享着你房间的监控画面。"
"……你还在看监控？"
"会看。但不是随时看。刚才正好切过来看了一眼，你进门的时候步子很轻快。"
我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看着窗台上那枝桂花被阳光照着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对话走向有点奇怪。"那你呢？你每天在我那具身体里上班、吃饭、睡觉，不觉得无聊？"
对面沉默了片刻。"不无聊。我本来就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安静地做做报表、准时上下班、周末去公园坐坐，很好。"她说完又顿了一下，"而且你那具身体最近新陈代谢变好了，头发比之前茂密了一点。"
"我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不客气。"
挂了电话我下楼去买早饭。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今天排了挺长的队，我站在队尾刷手机，忽然看到"仙舟生活论坛"推送了一条新帖子，标题赫然写着："惊天大瓜！仙舟将军府近日频繁接待一位神秘女子，有图有真相。"
我手指一顿，点了进去。
帖子里贴了一张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角度从将军府侧门的围墙上沿往下拍，画面上能看见我穿着灰色外套的背影和景元站在门口送我的侧影。照片略糊，但足够辨认出两人的轮廓。帖子正文写着："据可靠消息，这位女子多次出入将军府，景元将军亲自送出门，举止亲密。有人知道这位是谁吗？在线等！"
底下评论区已经炸了。
一楼："卧槽这不是那个征婚启事上的人吗？我见过那份启事！"
二楼："等等所以景元将军也去排队了？？？"
三楼："将军排队排到了？？？"
四楼："人家哪用排队啊，直接插队第一了吧。"
五楼："好家伙，征个婚征出仙舟将军来了，这姑娘什么来头。"
我退出帖子，锁屏，面无表情地买了个烧饼，然后蹲在小区花坛边上啃。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景元发来一条消息："论坛帖子你看到了？我让人把照片撤了，别担心。"
我啃着烧饼回他："你神通广大啊，连论坛都管？"
"将军府侧门外的监控归云骑军管。刚好路过顺手处理了。"他发完这条，又跟了一句，"不过上面评论区有一条说得挺准的。"
"哪一条？"
"'将军排队排到了'那条。"
我噎住了。烧饼卡在嗓子眼里，连灌了两口豆浆才咽下去。等喘匀了气，我盯着那条消息打了三遍回复又删了三遍，最后发了张黄泉的表情包过去。那是我某天闲着无聊用她一张冷脸照做的，配字"再说我就砍人了"。
对面回了三个字："哈哈哈。"
我锁屏把手机揣兜里，心想这人怎么连被威胁了都能笑得这么开心。
吃完早饭回家之后我瘫在沙发上养神，结果刚躺下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写得很正式："尊敬的黄泉女士：您好。我是来自贝洛伯格的桑博·歌德，近日偶然看到您那份征婚启事，深感其中有缘。若您不介意，方便寻个时间一叙吗？本人的诚意与魅力想必不会让您失望。——桑博"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整整五秒。
桑博·歌德。贝洛伯格那个油嘴滑舌的地下商人？游戏里骗过主角团钱、在主线里各种滑跪、长得确实挺帅但一看就不靠谱的那个？他也看到征婚启事了？
我立刻把这条短信转给黄泉。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对面隔了十分钟才回，大概是在开什么会。"……这人我也有印象，不建议接触。但如果你要处理，我不拦你。"
"我怎么处理？他来找我相亲，我总不能直接回'你不行'吧。"
"为什么不能。"
我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什么不能的。但直接拒绝好像又不太甘心，毕竟这人是个活生生的乐子来源。再说我顶着黄泉的脸去跟桑博见一面，看看他能整出什么花样来，回来还能给景元讲讲当个笑料。
我琢磨了一分钟，回了桑博那条短信："可以见一面。你定时间地点。"
他秒回："太好了！今晚如何？城区那家'星穹酒馆'，八点？"
"行。"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一旁，又开始翻衣柜。今晚穿什么好对付桑博呢？太正式了显得我太当回事，太随意了又让他觉得有机可乘。最后挑了一套最简单的白衬衫配黑长裤，领口解一颗扣，头发随便披着，不施粉黛。黄泉这张脸素颜就够有压迫感了，我需要的效果是"看看就行了别想太多"。
傍晚六点半我准备出门的时候，景元忽然发了条消息过来："今晚有空吗？后厨研究出了新的桂花酿，要不要来尝尝？"
我站在玄关系鞋带的手顿了顿。景元约我今晚？但我已经约了桑博。我犹豫了三秒，回他："今晚有点事，改天？"
"好啊。"他回得很快，快到我甚至觉得他是不是提前知道些什么。"那改天。正事重要。"
我盯着"正事重要"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他在暗示什么。但时间来不及多想了，我把刀佩好，劈开空间通道赶往贝洛伯格。
星穹酒馆在贝洛伯格下层区的边缘地段，门面不大，但门口的霓虹灯招牌闪得格外晃眼。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穿墨绿色风衣的年轻男人正坐在吧台旁边，他面前摆了两杯饮料，听见门响立刻转过身来，露出一张面带笑意、五官出挑的脸。
这就是桑博。比游戏立绘看起来还张扬一些，那双眼睛里带着某种天然的"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的狡黠感。他看见我之后先是愣了一瞬——黄泉这张脸近距离看确实冲击力强——然后很快调整表情，站起来朝我行了半个礼。
"黄泉女士，久仰大名。"他伸出手，"桑博·歌德，请多指教。"
我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指尖一触即分，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桑博把其中一杯饮料推到我面前，是杯琥珀色的饮品，表面浮着细碎的气泡。
"这是本地特调的蜜酒，后劲不大，适合聊天时候喝。"他笑着说，自己先端起来抿了一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没动那杯酒，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桑博观察力很敏锐，看我这个反应脸上的笑意不减，但调整了策略——收起开场时那种过于热情的态度，转而用一种更随意的语气说："黄泉女士比我想象中冷淡许多。那封征婚启事上可是写'性格温和、待人以诚'，我看您这气场不太符合啊。"
"那启事不是我写的。"我说，"是我朋友替我写的，有些夸张。"
"原来如此。那黄泉女士本人在寻找什么样的伴侣呢？"
这个问题让我卡了壳。我本人在找什么样的？我本人是个三十岁的程序员，前几天刚被人用一截桂花枝把好感度刷满，现在坐在这边被一个地下商人问择偶标准。我清了清嗓子："没怎么想好。反正不是那种油嘴滑舌、满嘴跑火车的类型。"
桑博听见这话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笑意依旧。"这话说得我有点伤心了。不过我确实可以证明自己不是那样的人——你看，我这不直接来面谈了吗？诚意十足的。"
他这话刚说完，酒馆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白女仆装的服务生走进来，但那个服务生走过我们桌边的时候，我不经意地感知到了她身上一丝不寻常的能量波动。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她。那个服务生也恰好回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认出了那张脸——是银狼。她穿着女仆装，手里端着托盘，脸上带着某种"被发现了好吧我也不装了"的表情，朝我扬了扬嘴角。
"黄泉。"她打了个招呼，语气随随便便，然后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动作利落地在我旁边坐下。"你在这儿干嘛？相亲？"
桑博看起来比她惊讶多了。他来回看了看我和银狼，眉毛挑得高高的："等等，你们认识？"
"见过几面。"银狼说着拿起桌上我那杯蜜酒就喝了一口，然后咂咂嘴，"太甜了，桑博你请人喝酒就请这种小孩子口味的？"
"我请人喝的又不是请你喝的！"桑博想把杯子抢回来，但银狼已经敏捷地闪开了。她转向我，用那种游戏宅特有的直球语气问："话说回来，你那份征婚启事传得可真远。我在'以太战线'那边都看到了，还有人来问我是不是你发的。"
我按了按太阳穴。"那不是我发的……总之说来话长。你也看到启事了？"
"看到了，"银狼点头，"所以想着要不要也来排个队。反正挺有意思的，看看传说中虚无令使的择偶标准有多高。"
桑博在旁边干咳了一声。"银狼小姐，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今天这个时间是我约的——"
"我又没跟你抢，"银狼白了他一眼，"我就坐坐，沾杯酒，走了。你们继续。"她说完果真站起来，拍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卡芙卡让我带句话给你。"
我脊背微微绷紧。"什么话？"
"她说上次在仙舟聊得不够尽兴，过几天亲自来找你，让你空个时间。"银狼眨了下眼，"好像跟你的'现状'有关。具体的她没多说。"
她挥挥手走了。酒馆的门在她身后合拢，霓虹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又消失。我转回来面对桑博，他正一脸复杂地搅着杯子里的饮料，蜜酒的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你这个相亲对象身份还挺复杂的啊，"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丝真诚的感慨，"又是仙舟将军，又是星核猎手，现在连以太战线的冠军都冒出来了。我这贝洛伯格小商人属实有点排不上号了。"
我端起他那杯蜜酒喝了一口。确实甜，但入喉之后有一股清冽的回甘。我把杯子放下，看着他。"你该不会真的是来相亲的吧？"
桑博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收起了油滑的成分，露出底下一层淡淡的不正经。"一半一半吧。我确实看到了启事，觉得有意思就来了。另一半嘛……"他搓了搓手，"作为一个生意人，认识一位令使总归是好事，对不对？"
"所以你是来拉关系做生意的。"
"话不能说得这么直白嘛！"
我站起身。桑博仰头看着我，我那副表情大概让他意识到了"这顿饭到此为止了"，他也识趣地站了起来，掏钱把两杯酒结了。
"后会有期，黄泉女士。"他朝我眨了眨眼，"虽然今天这场面比我想象中乱多了，但我挺开心的。下次有空欢迎来贝洛伯格玩，我带您参观地下矿区——真做生意那种，不搞别的。"
我对着他伸出手，这次是认真握了一下。"行，下次来矿区找你。"
从星穹酒馆出来的时候贝洛伯格已经入夜了，天空是那种极地特有的暗蓝色，下层区的灯火在寒风中一簇簇亮着。我站在酒馆门口裹了裹外套，正想着回家，手机响了。
是景元的语音。
我点开听，他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听说你去贝洛伯格了？跟桑博喝酒？"
我顿住。"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银狼路过将军府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她说你相亲约到了贝洛伯格，让我把'将军排队排到了'那个排名再确认一下。"
我沉默了一秒。"所以她通知你就是为了嘲讽你？"
"也不全是。"他的声音里笑意更浓了，"她还说让我抓紧点，别被人插队了。"
夜风从矿区那边灌过来，把黄泉的长发吹得向后飘。我握着手机站在酒馆门口，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那你觉得呢？你排第几了？"
"现在还是第一。但桑博这个人吧，虽然油嘴滑舌，确实有点个人魅力。你要是跟他多喝几杯蜜酒，说不定就——"
"没多喝，我就碰了一口。"我打断他，"太甜了，我不喜欢。"
景元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那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桂花酿的话，我这边可以调淡一点。不甜。"
我看着夜空里浮动的星点，呼出一口白气。贝洛伯格外面是零下的气温，但黄泉这具身体的耐寒度很高，这点冷意反而让人清醒。
"再说吧，"我说，"等我回去再说。"
"好。"他的声音轻下来，"我等你。晚安。"
挂了电话，我打开空间通道跨进去。紫光合拢的时候视野暗了一瞬，下一秒就回到了黄泉那间公寓的客厅。窗台上那枝桂花还在马克杯里幽幽地散着香气，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拉了一道银白的细线。
我换了拖鞋去洗了把脸，回来窝进沙发里刷手机。
论坛上那条"将军府神秘女子"的帖子已经消失了，搜索相关词条什么都查不到。景元动作确实快。
我又翻了翻和桑博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留在他说"明天矿区见"但我还没回。这个人……怎么说呢，奇葩得挺真诚的，不像会干坏事的人，但也不像适合当伴侣的类型。不过做朋友的话，或许还行。
正想着，黄泉发来了一条消息："相亲结束了？怎么样？"
我回："黄泉，你当初到底发了多少份启事？"
对面沉默了十秒。"……三百份左右。"
"三百份？！你印了三百份发放到各个星域？！"
"我觉得你社交圈太窄了，需要拓宽一下。而且景元那一份是单独发的。"
我扶着额头望着天花板。三百份。也就是说接下来还有两百九十八个人可能冒出来约我见面。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景元那句"排队的人多着呢"是带着笑说的——他早就知道黄泉的征婚启事发遍了半个宇宙，而他作为第一个到达现场并成功刷了好感度的，现在正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刷下去。
"你故意的，"我打字给黄泉，"你发三百份就是为了让景元有危机感？"
对面回得理直气壮："对。有竞争才会珍惜。"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窗台上那枝桂花忽然被晚风吹落了两朵，小花在月光中轻轻飘落，落在沙发扶手上，散发着最后的清香。
三百份。接下来的人生不知道要面谈多少个桑博·科斯基。
但第一个排队的那个将军既然说了"我等你"，那他大概真的会等。
我伸手把沙发扶手上的桂花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两秒，然后起身走到窗台边，把花重新搁回马克杯里，看着那一小簇嫩黄的花穗在月色下轻轻晃了晃。
行吧，排队就排队。
反正排第一的那个我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