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芙卡的消息来得很突兀。
那天我正在小区门口的面馆吃午饭,一碗牛肉拉面刚端上桌,手机就震了。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署名"卡芙卡",措辞礼貌得不像她:"黄泉,明日下午三点,你所在城市南城区'未闻'咖啡馆。单独聊。希望你能来。"
我咬着筷子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连面汤都快凉了。南城区,未闻咖啡馆,单独聊。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我后脖颈的汗毛集体起立。银狼之前带话的时候说"过几天亲自来找你",结果没过几天,直接就定了时间地点。这位星核猎手的大姐行动力强得离谱。
我锁了屏开始吃面,但味觉基本上处于宕机状态,面条嚼在嘴里跟塑料差不多。黄泉这具身体的直觉在隐隐示警,某种本能在告诉我"这人不简单,见面之前做好心理准备"。但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准备。
我应该穿什么去见她?跟一个能单手捏爆星球的女人喝咖啡,穿战斗服会不会显得太有敌意?但穿常服万一她突然动手怎么办?我总不能端起咖啡杯泼她一脸然后拔刀吧?虽然我确实能劈开空间跑路,但那也太跌份了。
面吃到一半我实在拿不定主意,掏出手机给黄泉发了条消息:"卡芙卡约我明天见面。她说单独聊。"
对面隔了五分钟才回,大概是在开什么会。"……她动作比我预想中快。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啊!所以才问你!她在星核猎手里地位不低,而且跟原版黄泉肯定有交情,万一聊到过去的事我答不上来怎么办?我连她跟黄泉到底什么关系都不知道!"
"她们是旧识。具体的我也没跟你细说,因为你们之间确实不太熟——点头之交的程度,但卡芙卡对谁都感兴趣。明天她约你,大概率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好奇一个虚无令使为什么突然开始满地征婚?"
"对。"黄泉回得理直气壮,"所以明天你只需要端着就行。少说话,多喝茶,她问什么你笑而不语。卡芙卡喜欢有神秘感的人,你越不给她答案她越觉得有意思。"
我盯着这条建议看了三秒。行,这可是本尊给的策略指导,照着执行应该问题不大。我接着问:"穿什么?"
"黑外套配白内搭。简练。别让她觉得你在刻意准备,但又不能太随意。"
说完这些她就没再回复了,大概是被工作群里的人艾特了。我放下手机把剩下的面吃完,回家开始翻衣柜。按照黄泉的建议挑了那件最简单的黑外套,内搭白色高领,下面是深色长裤和短靴。整体效果就是"我随便穿的但随便穿都很好看",确实是黄泉一贯的风格。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提前到了南城区。
未闻咖啡馆开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门口种着两棵法桐,招牌是墨绿色的,低调得不像能接待星核猎手这种级别客人的地方。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店员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黄泉这张脸配上腰间那柄长刀的配置放在咖啡馆里确实显眼。我冲她点了下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杯美式。
三分钟之后卡芙卡就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长风衣,里面是黑色连衣裙,脚下踩着一双细跟短靴,整个人进门的时候气场把整个咖啡馆的空气都压下去一寸。店员又差点把杯子打了。
卡芙卡扫了一眼店内,目光精准落在我身上,然后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走过来,在我对面落座。她坐下的时候把风衣领口松了松,露出一截锁骨,然后朝我微微一笑:"等很久了?"
"刚到。"我说。
她点了一杯热拿铁,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我。那个注视太有压迫感了,像某种优雅的猎手在观察猎物的反应——但她的表情又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点长辈看待晚辈的柔和。
"黄泉,"她开口了,语气像在聊天,"听说你最近在征婚。我想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你问。"
"你是真的想嫁人,还是遇到了什么'特殊情况'?"她说"特殊情况"四个字的时候咬得很轻,但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捕捉我的表情变化。
这个问法太精准了,精准得让我后背的汗毛又立了起来。她不知道灵魂互换的具体细节,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黄泉的行为模式发生了偏差"。我维持住脸上的平静表情,按黄泉教的策略淡淡说了句:"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不像你。"卡芙卡端起刚送来的拿铁抿了一口,她的动作从容得像在喝茶,"我认识的黄泉对万事万物都没有执念。征婚这种事,如果不是出于某种……不得不的理由,不太像你会主动去做的事。"
我沉默了三秒。脑子里飞速运转,想了七八种回答方式,最后决定半真半假。"确实不是主动。是我朋友帮我安排的,她操心我的事,我没拦住。"
"朋友。"卡芙卡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起,"就是你发启事用的那具身体的原主人?"
空气凝固了。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僵在原地,眼睛看着卡芙卡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她刚才那句话落地的时候,我脑子里像有根弦"啪"地断了。她知道?她怎么会知道?灵魂互换这件事只有我和黄泉本人清楚,连景元都只当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在帮忙",卡芙卡是怎么一针见血戳到这个层面上的?
我的表情管理可能出现了零点几秒的裂缝,因为卡芙卡看见我的反应之后笑得更柔和了。"别紧张。我不清楚具体的细节,但黄泉的气息变了,这是能感知到的事。你身上既有她的力量波动,又有另一种……"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一种很新鲜的、跟虚无令使完全不搭边的气息。像是一个人在努力扮演另一个人,但某些小习惯还是露了馅。比如,"她指了指我的咖啡杯,"黄泉喝黑咖啡,不加糖。你点了美式,却下意识从旁边拿了包糖。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包已经撕开一半的白砂糖,不知道该塞回去还是干脆倒进杯子里。最后我选择把它放回桌上,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苦味炸开在舌根上,我没皱眉头。
"所以你今天是来试探我的?"我问。
"不是试探,是关心。"卡芙卡把拿铁杯放回托盘,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姿态彻底放松下来,"我在这个宇宙里认识的人不多,值得在意的人更少。黄泉算一个。她的状态出现变化,我会想来看看。"
她的语气真诚得让我有点意外。我原本以为星核猎手的主脑会用什么弯弯绕绕的手段来套话,结果她直接摊开了聊。这种坦率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我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咖啡馆的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穿浅灰色风衣的高个子男人走进来,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扫了一圈店内,落在我们这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脚走了过来。
景元。
他今天没有穿仙舟的服饰,换了一套地球常见的休闲装,灰色风衣配深色高领衫,银白长发居然扎了个低马尾。这副扮相混在地球人里本来不算太显眼,但他那张脸的气质跟普通人差了太多,店里的两个女顾客已经开始小声交头接耳了。
"这么巧?"景元走到桌边,冲卡芙卡礼貌地点了下头,然后很自然地看向我,"你也在这儿喝咖啡?"
我瞪着他。巧?你信吗?从仙舟跑到地球南城区某条小街的咖啡馆来"巧合"地碰到我?你是用仙舟将军的权限追踪了我空间通道的落点吧?
但我没法在卡芙卡面前拆穿他,只能扯出一个微笑:"嗯,跟朋友聊天。"
"不介意我坐会儿?"景元已经在开口的同时拉开了我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动作行云流水到跟排练过似的。他朝卡芙卡微微一笑,"卡芙卡女士,又见面了。"
卡芙卡端详了他两秒,那个目光里的意味太丰富了,我看见她的嘴角在慢慢上扬。"景元将军。你这个'碰巧'出现在地球咖啡馆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我正好在附近办事。"景元坦然地说。
"什么事?"
"买桂花糕。这边有家店做的不错。"
这个借口拙劣到我已经在桌子底下掐自己的大腿了。卡芙卡显然也被娱乐到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出优雅的弧度:"那景元将军买到心仪的桂花糕了吗?"
"还没去。路过看到你们在,进来打声招呼。"
"路过。"卡芙卡重复这个词的语气像在品尝一颗味道特别的糖,"从仙舟路过地球南城区,确实很顺路。"
景元面不改色:"星槎新航线,刚开通的。"
我已经放弃在桌下掐自己了,改成拿咖啡杯挡脸。卡芙卡的目光在我和景元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她敛了笑容,换了一副认真些的语气对我说:"黄泉,你的情况我大致有数了。不管你是被征婚还是主动征婚,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找我。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是想确认你还好。"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我握着杯子的手松了松。她刚才那句话里的温度跟外面咖啡馆的氛围一样暖和,我原本紧绷的后背肌肉悄悄松了几分。
"我还好,"我说,"暂时不需要帮忙,但谢谢你。"
卡芙卡点头,然后端起拿铁杯把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风衣衣摆。"那我先走了。改日再约——下次带银狼来,她这两天一直在念叨你。"
她朝门口走了两步,在推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和景元之间轻轻一跳,然后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结束语:"景元将军,你那个桂花糕要是买完了,记得带黄泉去吃晚饭。这附近有家火锅店味道不错。"
门合上了。咖啡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轻爵士乐和隔壁桌两个姑娘压低声音的讨论。我转头瞪着景元,他正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桂花糕?"我压低声音问。
"真的有新航线。"
"你一个仙舟将军上班时间跑地球来买桂花糕?"
"休沐。"他理直气壮,然后低头看了看我的手,"你在紧张?卡芙卡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聊了聊我的'现状'。"我在"现状"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她说能感觉到我气息不对。你也能感觉到吧?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知道了。"
景元沉默了两秒。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再抬眼看我的时候金红色的瞳孔里有一点很淡的认真。"感觉到了。但你愿意说的话,我慢慢等。不愿意说也没事。"
我对着他那双眼睛张了张嘴,忽然觉得"灵魂互换"这四个字解释起来也没那么难了。但咖啡馆里人来人往的,我到底没在那个场合开口。
"去吃火锅吧,"我站起来把咖啡钱放桌上,"卡芙卡推荐的应该不错。"
景元笑了,也跟着站起来。"好。这家火锅店我知道,牛油锅底很正宗。"
我们并肩走出咖啡馆。南城区的午后阳光温温地照在街道上,法桐树叶在头顶沙沙响。景元走在我左边,风衣下摆偶尔蹭到我的外套边沿。
"所以你刚才说'在附近办事'是骗她的?"我边走边问。
"半真半假。"他侧头看我,"我确实在附近办事——用权限查了一下你的位置,然后过来了。怕卡芙卡跟你说什么难应付的话。"
我脚步顿了一下。"你查我位置?"
"就今天一次。"他说得很坦然,一点理亏的样子都没有,"下次不查了。你主动告诉我就行。"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这人刚才那句话的尾音往上挑了半度,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试探。他还真敢说。我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把脚步迈得大了些,正好跟他并肩。
"到了火锅店再说,"我含混地回了一句,"你带路。"
景元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抬手指了指街角那面红色招牌。火锅店的香气从巷口飘出来,混着辣椒和牛油的醇厚味道。我跟着他拐进巷子,余光里他的风衣领口被风掀起一角,银白发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黄泉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我单手打了两个字回她:"还行。"
对面又回:"景元去了?"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这边共享的定位显示你旁边多了个移动速度同步的信号源。而且他那个速度匹配得太精准了,明显是在并排走。"
我锁屏把手机揣回去,心想这个黄泉到底在我手机上装了多少监控软件。但算了,今天这一关总算过去了。卡芙卡没逼问出什么实质内容,景元更是直接"碰巧"到场化解僵局。虽然这化解方式笨拙得让人想笑,但效果确实好。
火锅店到了。景元替我推开门,热腾腾的白气扑面而来,辣椒的香气一下子把人裹住。
"坐靠窗吧?"他问。
"随便。"
他找了张靠窗的位子坐下,拿菜单翻了两页,然后抬头看我。"毛肚要不要?黄喉?"
"都行,你点。"
他低头在菜单上勾勾画画,动作熟稔得像来过无数次。我坐在对面看着他,火锅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腾起来模糊了轮廓,银白发丝被水汽氤氲得微微发亮,他嘴角还挂着方才那个弧度,像一只被阳光晒舒服了的猫。
我要盯着这张脸吃完整顿火锅。
这顿饭还没吃,我已经觉得比跟卡芙卡喝咖啡还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