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始于某天晚上我刷美食视频时做的那个决定。
视频里博主正在做一道桂花糖醋小排,金黄油亮的排骨裹着浓稠的酱汁出锅,撒上干桂花的那一刻,弹幕里全是"好香""想舔屏"。我把手机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当然什么味道都没闻到,但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景元送了我那么多次桂花,又是树枝又是糕又是酿的,我是不是也该回请他一顿?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盘踞不走了。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刷牙的时候它在,吃早饭的时候它在,练力量微操的时候它还在——差点导致我把筷子直接切成牙签。我用力甩了甩脑袋,试图把这个危险的计划赶出去,但失败了。
于是我给景元发了条消息:"后天晚上有空吗?来我家吃饭。"
对面隔了一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你下厨?"
"怎么,不信?"
"没有没有,很期待。"后面跟了一个云骑小狮子的表情包,狮子捂着嘴偷笑,看起来就很不信任。
我锁了屏,决定用行动证明自己。当天下午我就去了超市,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来回转了四圈,买了排骨、冰糖、桂花干、生抽、老抽、料酒、醋,还有一袋预备做失败的"备用食材"——速冻水饺。万一实在不行,至少能煮个速冻饺子糊弄过去。
结账的时候店员看了我两眼,大概在想"这美女买这么多调料是要做什么大菜"。我面不改色地扫码付款,拎着购物袋回了家。
当天晚上我开始了准备工作。先按照视频把排骨焯水,这一步还算顺利,虽然倒排骨的时候溅出来了几滴滚水落在手背上,但黄泉这身体的抗伤能力极强,连红都没红一下。焯完水把排骨捞出来放在碗里,白白净净的,看着挺像回事。
然后我打开了视频教程开始正式操作。
视频里的博主一边解说一边往锅里倒油,我跟着照做。油热了之后下冰糖炒糖色,这一步视频说"中小火慢慢炒,让冰糖融化变成琥珀色"。我盯着锅里的冰糖块,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油里,像在泡温泉。
过了大概一分钟,冰糖开始融了。又过了三十秒,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浅黄。我心想快了快了,于是用铲子搅了一下。
然后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再变成了焦黑,几乎是在三秒之内发生的。锅里冒出一股浓烟和甜腻到发苦的气味,我手忙脚乱地把排骨倒进去想抢救,结果排骨进锅的瞬间油花炸了,一滴滚油精准地弹到了我的眼皮上。
就算黄泉这身体抗伤,眼皮也是脆弱部位。我整个人往后跳了半步,捂着眼睛骂了一句脏话。锅里的排骨在黑乎乎的糖色里挣扎着粘在了锅底,铲子铲了两下没铲动,一股焦糊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我盯着锅里那一团惨不忍睹的黑色物质沉默了五秒,然后冷静地关了火,把整锅东西倒进了垃圾桶,开始重新焯第二份排骨。
第二份我学乖了,炒糖色的时候全程盯着锅不离眼。这一次成功了,琥珀色的糖浆裹着排骨在锅里滋滋响,我小心翼翼地沿着锅边淋了料酒和酱油,翻炒均匀,加水,盖上盖子小火慢炖。一切都好,香得我自己都咽了口口水。
炖排骨的间隙我准备做第二个菜,清炒时蔬。洗菜切菜都很顺利,黄泉这具身体的肢体协调性好到过分,我甚至能闭着眼把黄瓜切成厚度一致的薄片。起锅烧油,蒜末爆香,放菜进去翻炒,一切行云流水。
但问题出在翻锅上。我看了太多美食博主的花式颠锅,不自觉想秀一把。握着锅柄往上一甩,菜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精准地落回了锅里——落回来的时候力度没控制好,叠加了一点点黄泉的力量。
啪地一声。锅底裂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从中间炸开一条缝的不粘锅,锅里的菜连汤带水正从裂缝里漏出来滴在灶台上,滋啦啦冒白气。我关了火站在厨房中间,一手握着锅柄一手举着铲子,沉默得像被定格的雕塑。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陈默先生(现任肉身)",我接起来,对面第一句就是:"你把锅炸了?我这边监控画面抖了一下,然后厨房冒了股烟。"
"……是裂了不是炸了。我颠锅的时候用力大了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黄泉用我那副嗓子发出了一个充满无奈的声音。"陈默,你做饭就做饭,为什么要动用令使的力量?"
"我没有故意的!是身体本能——"
"你明天请客对吧?现在锅裂了,排骨做了一半,菜洒了一灶台。你打算怎么办。"
我望着厨房的灾难现场。炖排骨的锅还盖着盖子安稳地冒着热气,另一口锅裂着缝瘫在水池里,菜叶子铺了一灶面,生抽瓶子倒在旁边流了一滩褐色液体。我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感觉到了来自命运的嘲讽。
"我换一口锅继续做。"我说,"冰箱里还有一把芹菜。"
"……你加油。"黄泉挂了电话。
我用三口备用锅完成了剩下的操作。炖好的排骨装盘撒桂花,颜色居然很不错,酱红油亮,桂花干点缀在上面看着像模像样。清炒时蔬换了锅重新做了一盘,虽然卖相比不上视频里的翠绿欲滴,但至少是能吃的。我又临时加了个番茄蛋汤,确保如果前两个都翻车了至少还有汤可以喝。
忙活完已经快六点了,距离景元到还有一小时。我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厨房勉强收拾到"看起来没发生过爆炸"的程度,然后坐在沙发上喘气。
门铃响了。
比约定时间早了四十分钟。
我站起来去开门,景元站在门口,穿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袖口松松挽到小臂,一手拎着个纸袋。他看见我的第一眼就微微眯了下眼,然后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瞄向了厨房方向。
"你做了什么?"他问,鼻翼轻轻动了动,"好香。但厨房里好像还有股焦味?"
"你鼻子怎么这么灵?"我侧身让他进来,"焦味是第一次尝试失败的遗留物,我已经处理掉了。今晚成品在桌上。"
景元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往餐厅方向走了两步。桌面上摆着桂花糖醋小排、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三菜一汤,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他站在桌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我,表情复杂。
"你做的?"
"废话,我不做谁做。"
他凑近排骨仔细端详了片刻,又闻了闻,然后伸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他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从"准备礼貌性夸奖"变成了"咦居然真的还行"。他咽下去,看着我笑了。"好吃。"
"就这?"
"真的好吃。我以为你要把厨房烧了。"
"你从哪来的刻板印象?"
他指了指厨房水池旁边放着的那口裂了的锅。我忘了扔。锅底那道裂缝像一道嚣张的伤疤,在灯光下明晃晃地昭告着这里发生过什么。
"……那口锅是意外。"我面无表情地把锅塞进橱柜底层关上门,"吃饭。趁热。"
坐下之后景元吃得很香。他夹排骨的姿势很文雅,但频率很快,一块接一块,腮帮子微微鼓着嚼,像只被喂开心了的白毛狐狸。我给自己盛了碗汤慢慢喝,看着他把大半盘排骨消灭掉。
"你最近在仙舟忙什么?"我随口问。
"忙着赶一个星槎航道优化的方案。"他夹了块青菜,"那群老臣又在吵新航线要不要开放给民间商船,你说他们吵归吵,非得把我拉去开会。我昨儿在会上趴着睡了半场,醒来发现决议通过了,我也不知道过的什么决议。"
我差点被汤呛到。"你开会睡觉?"
"他们吵的内容我都听了三百多年了,不睡才怪。"景元理直气壮,"反正最后总会找到折中方案。再说了,仙舟的行政系统也不是靠我一个人转的。"
"那你这个将军到底负责干什么?"
他想了想,认真答道:"负责在别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笑眯眯地说'再议',然后去后厨看看桂花糕蒸好了没有。"
我沉默地喝汤。这个人拿着仙舟最高军事长官的俸禄,干着居委会调解员的活儿,生活态度比我那个躺平的码农灵魂还佛系。但你说他不上心吧,灯会那晚他带路逛遍整条街连哪个摊子的糖葫芦最甜都说得出来,银狼路过将军府随口提了句我的事他就能直接跨星系跑来救场。
他做事的方式是"该办的都办好,但绝不让你看出来我在用力"。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洗,景元也跟着把空盘端到厨房来。他在水池旁边站着看我刷碗,忽然说了句:"你平时一个人住?邻居见过没?"
"见过。王姐,特别热心的那种。你上次送我回来被她看见了,第二天她送了袋桂花糕过来说给我补补。"
景元靠在厨房门框上,嘴角弯着:"王姐说'补补'?"
"你笑什么。"
"没笑。"他嘴角收了一下又翘起来,"我就是觉得地球的人情味挺有意思的。仙舟那边邻里间关系也近,但不会有人拿桂花糕来'补补'。"
我低头刷碗,水声哗哗响。厨房的窗台上那枝桂花还在马克杯里放着,花瓣有点蔫了,但香气依旧若有若无地在空气里散着。景元大概也看到了,他没有特意提那枝花,只是目光从马克杯上轻轻扫过去的时候,眉尾的弧度更舒缓了几分。
洗完碗我擦了手走回客厅,他正坐在沙发上翻我刚才随手搁在茶几上的那本《仙舟灯会游览指南》。那是我之前为了做准备买的,封面上印着一盏飘飞的霄灯。
"还留着这个?"他翻了两页。
"留着当纪念。"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然后从带来的纸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罐。罐子里装着浅琥珀色的液体,底部沉着星星点点的桂花。"之前说好的桂花酿。淡的,不太甜,按你上次说的口味调的。"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闻,清冽的桂花香里带一点点柔和的酒意,确实不像超市买的那些甜腻货。我倒了小半杯尝了一口,入口温润,后味干净,刚好能尝出桂花的本味又不冲。
"这个好,"我端着杯子说,"比那个桑博请我喝的蜜酒强。"
景元听到桑博的名字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接话,只是也给自己倒了半杯桂花酿坐在我对面。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夜光透过窗帘渗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银白色。我们隔着茶几对坐着喝酒,谁都没说话。那种沉默不尴尬,像两个都累了一天的老友各自在沙发里摊着,不必找话填补空隙。
过了大概五分钟,景元放下杯子准备走了。他起身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一下,关于那个征婚启事……"
他站住了回头看我。
"我前两天联系了一家星际快递公司,想把剩下的启事追回来,"我说,"结果被告知大部分已经被取走或者转发了,最多只能追回六成。剩下的一百多份还在外面飘着。"
景元听完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弯了一下。"所以你接下来可能还会遇到桑博二号和三号。"
"你别笑了,这事儿是你排队排得早才占了便宜。万一后面冒出来个比你更合适——"
"不可能的。"他打断我,语气笃定得让我一愣。
"什么不可能?"
他站在玄关低头穿鞋,银白发丝从肩膀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系好鞋带之后他直起身,面对着我,那双金红色的眼睛在客厅暖光里亮亮的。"比我合适的不会出现。因为我已经把这个位置占住了。"
他说完就推门走了,留给我一个浅蓝色毛衣的背影和门缝合拢的声音。
我站在玄关拿着那杯桂花酿愣了两秒,然后低头喝了一大口,把杯子放回茶几,窝进沙发里开始抱着抱枕发呆。黄泉这具身体的心跳又快了,耳朵尖又开始烫。我掏手机给黄泉发了条消息:"他又撩我了。"
对面秒回了一个"? "
"刚才走的时候说的。说'比我合适的不会出现'。"
黄泉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她的回复只有一行字:"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望着天花板。桂花酿的余韵在舌尖慢慢散开,暖暖的。窗台上那枝桂花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落了两朵细碎的花瓣在窗沿上。
犹豫什么呢。
大概是还在习惯"被人认真对待"这件事吧。一个活了三十年的社畜忽然被一个活了三百年的将军认真惦记着,这感觉像中了一注你根本没买的彩票。
但我摸了摸兜里灯会那晚写废的那张纸条。上面五个字还在。
"明年还来吃。"我现在改主意了,不用等明年。明天就跟他约下一顿。这次我得先练好颠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