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我到现在都有点恍惚。
起因很简单——桂花酿喝完的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躺着翻手机,刷到一条推送:"本市最新网红打卡地:天空之镜,情侣必去!"配图是蓝天白云倒映在一面巨大的镜面地砖上,两个人影拉着手的剪影,氛围感拉满。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景元那家伙活了几百年,来过地球旅游吗?
我切到聊天框发了条消息给他:"你上次来地球南城区的时候,逛过其他地方吗?"
他隔了一会儿回:"没怎么逛。那次是直接定位到咖啡馆附近的。"
"那你想不想来地球玩一天?我当导游。"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他发了一句:"你愿意带我逛?"
"你都带我看过灯会了,礼尚往来。"我打完这行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先说好,我地球导游水平仅限于这一片,太远了我也没去过。"
"那就这一片。"他回得很快,"什么时候?"
"周六。"
"好。"
我放下手机的时候嘴角咧得太开了,不得不伸手把它往回按了按。然后我打开地图软件开始规划路线,规划了十五分钟后关掉地图,因为我发现自己根本没去过几个景点。什么博物馆、美术馆、老街区,我一个宅了五年的社畜连自己城市的网红打卡地都没扫全。
最后我在备忘录里写了个简约版攻略:①早餐带他去吃小区门口的鸡蛋灌饼;②逛公园(离家最近的滨江公园,免费);③午饭吃那家火锅(上次卡芙卡推荐的,景元已经吃过了,但我觉得好吃值得二刷);④下午去天空之镜拍照;⑤晚饭随便吃个拉面或者别的,结束。
安排得明明白白。
周六早上八点我的闹钟响了。我爬起来洗漱化妆,这次只用了十分钟——淡妆流程已经熟练到能闭眼操作了,每一笔落下去都精准。换好衣服之后我又去厨房检查了一遍冰箱,确保晚上就算回来晚了还有东西吃。
八点四十,门铃响了。
我开门的时候景元站在外面,今天换了一套地球风格的穿搭:白色圆领卫衣配深灰长裤,外面套了件米色风衣,银白长发难得梳得整整齐齐,低垂在肩后。他这身打扮要是走在校园里,绝对会被学妹们偷拍发到表白墙上去。
他看见我的第一眼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转了半圈然后挪开。"早。"
"早。"我侧身让他进来,"带你去吃早饭。"
鸡蛋灌饼摊在小区门口左手边五十米,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撑着一顶红色遮阳伞。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叔,手套油乎乎的但动作干脆利落,一张饼摊在铁板上滋滋响,鸡蛋液灌进去再翻面,刷上酱夹上生菜火腿肠,热腾腾地递过来。
我买了两份,一份递给他,自己那份咬了一大口。
景元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用油纸裹着的灌饼,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来,凑到嘴边咬了一小口。他嚼了两下,那种表情跟我上次做桂花排骨时如出一辙——先是"有点意思",然后咀嚼速度悄悄加快了。
"怎么样?"我嘴里塞着饼含糊地问。
他咽下去,看了我一眼。"你这个小区门口的早餐水准,比我将军府后厨做得还香。"
"那当然。"我叼着饼往公园方向走,他并肩跟上来,风衣衣摆被早晨的风撩起来,我余光扫到他吃饼的姿势已经从"谨慎试探"变成了"大口咬"。
滨江公园距离小区步行大概十分钟。周六早晨人不太多,三三两两的老人打太极,几个小孩在沙坑里刨土,沿江步道上有慢跑的年轻人。江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气和青草味,太阳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金色鳞片。
景元走在步道上一直在东张西望。他看见江面上驶过的货船停下来看了两眼,看见有老人遛狗弯下腰用手机拍了一张——那只柯基被他拍的时候正撅着屁股刨土,姿势相当不雅。他把照片给我看,我差点笑出声。
"你拍这个干吗?"
"回去给白露看,她上次说想养狗。"景元收回手机的时候眼角弯着,"地球上的狗和仙舟的不太一样,耳朵更短。"
"你们仙舟也有柯基?"
"有一种蓬毛短腿犬,长得有点像,但体型大一圈。仙舟人管它叫'云踏'。"
"云踏?这名字也太仙侠了,跟柯基的气质完全不搭。"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里那只撅屁股刨土的柯基,若有所思地说了句:"是有点反差。"
我们沿着江边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景元对一切东西都有点兴趣——卖棉花糖的小推车、在江边钓鱼的大爷、亭子里下象棋的两人围观群众比下棋的还多。他站在象棋摊后面看了三分钟,我用胳膊肘捅他:"你能看懂?"
"能看懂。"他指了指棋盘上的一枚卒,"那个老伯刚才的走法理论上该吃炮的,但他没吃,放对面一马。"
"这你都能看出来?"
"在仙舟的时候也下。云骑军值班室常年摆着一盘残局,谁进去都得走上两步。"他收回目光继续陪我往前走,"不过我水平一般,跟景元那几位老臣下的时候经常输。"
"你输得起吗?"
"输了就请对方喝茶。"他笑,"那些老臣喜欢来跟我下棋,三天两头输给我,然后蹭我珍藏的白茶。"
我沉默地走着,心想这个将军对人情世故的拿捏确实在另一个维度上。输两盘棋换下属的高兴和忠心,顺便还能混个"平易近人"的口碑,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午饭去了上次那家火锅店。景元主动拿了菜单开始点,毛肚、黄喉、鸭血、土豆片、莲藕、粉丝,一长串念下来我根本来不及插嘴。锅底选了牛油中辣,端上来的时候红彤彤的一大锅,辣椒和花椒在沸腾的汤里上下翻涌。
"你上次来也是坐这桌?"我涮着毛肚问他。
"差不多位置。"他把鸭血倒进锅里,"老板认得我了,上次走的时候还送了一碟花生。"
我愣了一下。"你一个人来吃过?"
"嗯。你说好吃之后我隔了几天又自己来了一趟,试了试别的锅底。"他说得很自然,"番茄锅也不错,但没这家辣。"
我低头涮毛肚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特意自己跑了一趟来试别的锅底,就因为我上次说了句"好吃"。这人做事永远不声不响的,但每一步都踩在"把你在意的东西记得很清楚"的节拍上。我把毛肚捞起来蘸了油碟塞进嘴里,没接话,因为腮帮子鼓着的时候不方便表情管理。
吃完饭出发去天空之镜。那个打卡地在城西一个创意园区里,是面巨大的镜面地砖铺成的小广场,周围是改造后的旧厂房,墙上画满了色彩斑斓的涂鸦。天气很给力,蓝天白云完整地倒映在镜面上,站在上面拍照的人排了不短的队。
我拉着景元站到队伍末尾。他环顾四周看了看周围那些摆造型拍照的人,然后低头盯着脚下自己的倒影,忽然冒出一句:"这个设计原理是光的反射?"
"不然呢?"
"我以为有什么特殊的光学结界之类的。"
"这是地球,景元。物理规则不靠结界运行。"
他哦了一声,表情看起来微妙地失望。
排到我们的时候,我拉着景元站到镜面中央。周围的人都在拿手机拍自己,偶尔有几对情侣互相拍。我掏出手机对着他:"站好了,我给你拍一张。"
景元看了一眼我的镜头,然后很自然地做了个"拱手礼"的姿势,风衣袖子垂下来,银白长发在镜面的倒影里和真人相映成趣。我按了快门,效果意外地好——蓝天白云在他身后铺开,他眉眼带笑,倒影里的人和他重叠在一起,像某个国风游戏的角色立绘。
"换我帮你拍?"他走过来接过手机。
我站到刚才他的位置上。黄泉这张脸上镜的压迫感比自己想象中更强,我双手插兜站着,风吹动紫红发梢,镜面倒映出完整的影像。景元蹲下来拍了两张,然后站起来把手机还给我。
我低头看照片。拍得确实不错,构图角度光线都恰到好处。但他把我插兜那个姿势拍得比我本人看起来松弛好多,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也被抓到了,让整张脸看起来没那么冷。
"你挺会拍的。"我说。
"在仙舟偶尔也帮人拍。同僚们的家眷喜欢将军府的桂花树做背景,常喊我去帮她们留影。"他收起手机放进口袋,"不过你比她们好拍。"
"什么意思?"
"不用调角度。往那一站就行。"
我一时间分不清这是夸还是贬,最后判定为夸,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吟吟的。
从天空之镜出来之后我们在园区里逛了一圈。路过高大的一面涂鸦墙,壁画上画着一条巨大的锦鲤,鳞片在阳光里泛着层层叠叠的色彩。景元在墙前站了一会儿,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条鱼。
"像不像白露说的那条脸盆大的锦鲤?"
"比她说的还大。"景元点头,"回去我要发给她看。"
"你先别发,晚上回仙舟当面说效果更好。她会闹着让你带她来看。"
他转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你倒是挺了解她。"
"接触过一次,脾性大概摸到了。话多、活泼、爱起哄,最吃'有新鲜东西不告诉她'那一套。"
景元笑了一声没说话。我们并肩从涂鸦墙前面走开,园区里的广播正放着某首老歌,旋律舒缓。下午的阳光把一切染成了暖金色,空气里有附近咖啡店飘出来的烘焙香。
傍晚的时候我带他去吃了一家街角的拉面馆。店面很小,摆着七八张桌子,门口的帘子是深蓝色的,掀开进去热气扑面。我点了两碗招牌豚骨拉面,景元学着我的样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低头喝汤,喝完抬头的时候嘴角沾着一点汤渍。
我用纸巾点了点自己的嘴角示意他。他擦了一下,擦到右边去了。
"左边。"我指。
他纠正过来,低头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我。"今天这导游当得挺称职。"
"还行吧,都是平常去的地方。"
"但跟你一起去就不一样。"
我低着头捞面条,把脸藏在碗沿后面。这个人说这种话的时候语调平静得像在聊天气,我怀疑他干这种事干了几百年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每个字都踩准了让人心跳加速的落点。
吃完晚饭天色彻底暗了。我从拉面馆走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黄泉发来的:"你还在外面?我这边监测到你今晚的移动轨迹覆盖了五个地点。"
"带你参观地球的风土人情。"我打字回她,"你今天怎么样?"
"挺好。你那具身体上周体检结果出来了,脂肪肝好转了,脂肪肝。"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汇报我的身体指标。"
"这是重要信息。另外你今晚回来的时候冰箱里有我帮你切好的水果。"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切的?"
"午休时间。你那具身体住得近,中午回了趟家,顺手切了。"
景元在旁边等我打完字,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你朋友?"
"嗯,帮我处理日常事务的那位。"
他点了点头,没追问。我对黄泉发了句"谢了"收起手机,和他并肩往地铁站方向走。今晚的气温降了几度,江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带着凉意,景元走在我外面那一侧,正好挡掉大半的风。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平和,风衣领子被吹起来贴在下颌线上。
"你平时回仙舟都怎么走?"我问。
"直接打开通道。"
"那为什么今晚一直陪我走到地铁站?"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我一眼。那双金红色的瞳孔在路灯下亮度柔和,像两块温过的琥珀。"因为走地铁站的路比较长。可以多走一会儿。"
我对着他那双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拽了一把他的风衣袖子。"那走慢点。反正末班车还早。"
他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步伐,跟我一起沿着路灯下的街道往前走。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两道平行的暗色在地面上慢慢移动。黄泉的长发被风吹起来从他手臂上拂过去,他低着头看见那些紫红色的发丝,目光追了一会儿才移开。
地铁站入口到了。我站在台阶上面往下看了看,然后转回身对着他。
"今天的地球一日游评价如何?"
景元想了想,认真地给我打分:"鸡蛋灌饼十分,公园八分(扣两分是因为柯基没让摸),火锅九分(扣一分因为太辣),天空之镜十分,拉面九分(扣一分因为你不是坐在我对面的话可能只有七分)。"
"最后那条评分标准太主观了。"
"但有效。"他笑着退后半步,"你下地铁之后直接开通道回家就行。到了告诉我。"
"嗯。"
他转身往地铁站里走。风衣的背影消失在闸机口之后我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小区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景元刚才站的位置,地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低头走过去看了看。是片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鳞片,质地薄得像金属箔,边缘微微卷翘。我捡起来捻了捻,触感温润,像是某种附着在衣服上的装饰物。应该是他风衣上的什么东西蹭掉了。
我把那片金鳞揣进口袋里,继续往家走。夜风小了,月亮从楼宇之间升起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冷白的光。
到家之后我换了拖鞋先去开冰箱。果然,水果盒码得整整齐齐,橙子切成了月牙块,苹果削了皮泡在盐水里,旁边还放了一小碟蘸酱。黄泉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做事的风格跟我完全两个极端,她是那种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有序的人,我是那种拆了外卖包装都能弄撒汤的类型。
但今天不一样了。
我把水果端到客厅沙发,一边吃一边给景元发了条消息:"到了,你也是。"
他回了一张照片,拍的居然是天空之镜的夕照——他大概是回头拍的,画面里镜面映着傍晚彩霞,边缘还有我背影的一角。
"最后留一张纪念。"他附了行字。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黄泉的背影被霞光勾了一道金边,风吹着长发和外套衣摆微微扬起,姿态松弛得不像一个能劈开星球的令使。站在那面镜子前面的时候我其实在笑,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被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
存了这张照片。
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胸口窝进沙发里。窗台上的桂花枝换了新的一截,是今天早上出门前景元顺手插进去的——他在门口等我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马克杯,说花有点枯了,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枝新鲜的换上了。我当时忙着系鞋带没注意,现在想起来那幕像某个无声的日常画面,反复播放。
口袋里有那片金鳞。我把它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看了两秒,用手机拍了张照片。
黄泉的聊天框里跳出一句新消息:"你今天的步数比平时多了八千步。"
"跟景元逛了一天。"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到她用自己的声音——我那个程序员的嗓子——慢慢说:"陈默。你以前上班的时候日均步数一千二。今天一万多。你是不是该谢谢他。"
"谢什么?谢他让我多走了八千步?"
"谢他让你愿意多走八千步。"
我摁掉了语音条,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边。茶几上那片金鳞在灯光下幽幽地亮着,我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捻了捻。温温的,像还沾着一点谁的体温。
明天是周日,不用上班。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
我决定到时候发消息问他,下周有没有空再来尝一次楼下的鸡蛋灌饼。